第14章 沒見過
喬爸爸看著面前這張肉嘟嘟的小臉,手裡的筷子懸在半空,放也不是,夾也不是。
他當了二十多年兵,轉業後又管了十幾年企業,什麼場面沒見過。
但一個五歲的小女孩坐在他膝蓋旁邊,仰著頭,理直氣壯地問他要冰淇淋……這個場面,他沒見過。
“……草莓味的?”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審林雲峰時低了一個調。
“嗯嗯!草莓味!外公你每次都記得的!”歲歲臉上的笑容大到快要裝不下,小虎牙都露出來了。
喬爸爸沉默了兩秒。
他放下筷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門口,拉開包間門,對外面的服務員說了一句話。
“有草莓冰淇淋嗎?”
服務員愣了一下:“有的,先生,哈根達斯的可以嗎?”
“來一份。”
林雲峰在座位上看著這一幕,嘴裡含著半口飯沒嚥下去。
剛才還一臉嚴肅審他像審犯人似的退伍軍人,此刻站在包間門口,語氣平平地給一個小女孩買冰淇淋。
這畫面的反差太大了,大到他差點沒繃住。
冰淇淋很快端上來了。草莓味的,一大球,裝在玻璃杯裡,上面還插了一片薄荷葉。
喬爸爸把杯子放到歲歲面前。
歲歲兩眼放光,雙手捧住杯子,先聞了一下,然後拿起小勺挖了一大口塞進嘴巴。
“好吃!!”
她的眼睛眯成了兩條縫,接著舀起第二勺,舉到喬爸爸面前。
“外公也吃!”
喬爸爸看著那勺粉色的冰淇淋,那上面還沾著歲歲的口水。
他張嘴接了。
喬媽媽在旁邊看到這個畫面,推了推眼鏡,別過頭擦了一下眼角。她嘴上什麼都沒說,但林雲峰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攪桌上那碗已經涼透了的湯。
一頓飯吃了將近兩個小時。
臨近結束時,歲歲趴在喬媽媽肩頭,開始打瞌睡了。小手揪著外婆針織衫的領口,嘴裡還在含混不清地嘟囔。
“外婆……你的衣服好軟……”
喬媽媽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像哄嬰兒一樣。
“睡吧,外婆抱著呢。”
這時候,喬爸爸站起來,看了喬清霧一眼。
“我跟你媽去散會兒步。你倆把孩子送回去。”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這週末,帶孩子回家住兩天。”
這不是商量,是通知。
林雲峰剛要開口回應,喬爸爸的目光已經移開了。他彎下腰,把歲歲從喬媽媽懷裡接過來,輕手輕腳地放到喬清霧手臂上。
整個動作做得很穩,一看就是帶過小孩的人。
歲歲在轉移的過程中哼唧了一聲,但沒醒,自動調整了姿勢,臉貼在喬清霧的肩窩上。
喬清霧的身體僵了一瞬。
然後她伸手托住了歲歲的後背。
喬爸爸轉身往門口走。經過林雲峰身邊時,他停了一步。
“你那套系統,叫小峰是吧。”
林雲峰愣了一下:“您知道?”
“剛才吃飯的時候她跟我說的。”喬爸爸下巴微抬,朝歲歲的方向示意,“她說你發明的,說你很厲害。”
說完,不等林雲峰反應,喬爸爸就推門出去了。
喬媽媽跟在後面,走到門口時轉過頭,看了看抱著歲歲的喬清霧,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手足無措的林雲峰,欲言又止,最後只留下一句。
“週末回來,媽給歲歲燉排骨湯。”
門關上了。
包間裡只剩三個人。一個睡著了,兩個醒著。
喬清霧抱著歲歲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糰子,又看了看對面的林雲峰。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吐出兩個字。
“走吧。”
車開到半路,歲歲在後座睡得正熟。
喬清霧忽然把車拐到了路邊,靠停在一棵梧桐樹的陰影下。
她熄了火,雙手沒有離開方向盤。
“我媽剛才去洗手間的時候,拉我去了趟走廊。”
林雲峰看向她。
“她哭了。”
喬清霧的語氣平得像在複述天氣預報,但她的指關節在方向盤上收緊了。
“她說她已經三年沒有像今天這樣高興過了。”
林雲峰沒有接話,他等著。
喬清霧安靜了幾秒,視線落在擋風玻璃上被風吹下來的一片梧桐葉上。
“我爸退休之後,兩個人從北京搬到杭城,說是離我近一點。但我一年到頭忙得連週末都搭在公司,回家吃飯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她停了一下。
“喬明在讀大學,也不怎麼著家。兩個人守著一套三居室,養了一條狗。我媽有一次在電話裡跟我說,她最近跟小區裡的阿姨學跳廣場舞了。”
林雲峰聽到這裡,心裡扯了一下。
喬清霧是那種把所有精力都砸在事業上的人,六親不近不是因為冷血,而是她覺得工作就是她能回報家人的方式。賺錢、站穩腳跟、讓父母有面子,她以為這就夠了。
但父母想要的,可能從來不是這些。
“我媽今天在走廊裡拉著我的手,說了一句話。”喬清霧的聲音輕了半個調,“她說,‘清霧,媽不圖你掙多少錢,媽就想看你身邊有個人,有個家。’”
說完這句話,車裡安靜了很久。
後座傳來歲歲翻身的聲音,小傢伙在睡夢裡嘟囔了一句“外婆……排骨”,然後又沉沉睡去。
喬清霧鬆開方向盤,靠向椅背。
“林雲峰。”
“在。”
“我沒有辦法接受這件事。”
她轉過頭看他,目光很直接。
“你明白吧?我不可能因為一個還無法解釋來源的孩子,就認定自己跟一個二十一歲的實習生有什麼關係。不管那個鑑定報告寫了幾個九。”
林雲峰點頭。這話他完全理解。換成他是喬清霧,他也不會接受。
“但是……”
喬清霧的語氣轉了個彎。
“我父母今天的狀態,你也看到了。”
林雲峰確實看到了。喬爸爸買冰淇淋時的表情,喬媽媽抱著歲歲時紅了的眼眶,臨走時那句“媽給歲歲燉排骨湯”。
那不是客套,也不是例行公事,那是一對已經等了太久的父母,突然抓到了一根叫做“天倫之樂”的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