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母親的紙條
福都翻來覆去的睡不著,他想假如我不睡覺,會不會就不會失憶?
他側躺在床上,被子蓋到腰間,眼睛努力的睜著,他透過門縫的間隙看向客廳。
因為是老房子,門有些老舊了,關不嚴,大概留了一指寬的縫,客廳的燈還亮著,在地板上斜出一道窄窄的光影。
“吧唧吧唧——”,這是母親的麵包拖鞋的聲音,可能是塑膠材質不好,或者因為價格低廉,無論怎麼輕腳走,都有些許碎響。
而且,前些年母親給人家做保姆,從樓梯上摔了一跤,將近一年才好,從此以後就落下了病根——左腳輕,右腳重,而且右膝蓋,下雨天會疼。
福都看了看手機:23點。
這麼晚了,母親還沒睡,她在做什麼?福都湊到門縫上,左右瞄了喵,他看見母親背對著他,蹲在客廳牆腳。
福都想起來了,牆角邊掛著一本日曆,是最普通的,大紅封皮,紅紅藍藍的大字型,一頁一頁撕掉的那種。
母親每年元旦都會去超市買一本,十五塊錢一本,也沒什麼牌子。
福都看見母親輕輕的捏住日記紙,輕輕翻回到首頁,因為6月7日以前的都被撕掉了。
然後她就站在那兒,面朝著日曆發呆。
母親有些駝背,再加上她本就不高,一米五八,福都小學就比母親高了,可是這麼一個瘦小的女人,嗓門卻很大,力氣也特別大。
“作業做了嗎?”
“飯前洗手了嗎?”
現在她站在日曆前,整個人顯得特別小。
幾分鐘後,母親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張小紙條,對摺了兩下,然後,她將紙條塞進日曆的夾層裡,在外面完全看不出來。
那是什麼?
福都看見母親塞完紙條,又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是否藏好了。
她抬手揉了揉眼角,轉身往廚房走去了。
很快,廚房傳來水龍頭擰開、嘩啦啦的水流聲。福都回到床上,躺下,雙眼盯著天花板。
她每天都這樣嗎?
每天在他“睡著”之後,躡手躡腳走到日曆前,翻回日曆?
福都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上貼著一張高三百日誓師時的集體照,他站在第二排中間,漏齒笑著,旁邊是蘇小滿,比了個耶的手勢。
照片右下角有人用紅筆畫了顆心,福都不知道是誰畫的。
還記得自己苦逼的高中生活,每天早上5點10分起床,6點40早飯,上午五節課,下午三節課,晚上三節課……21點10分放學,12點睡覺。
就這麼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每週給你半天假期。有的時候連體育活動都變成了數學課。
這是什麼牛馬生活?這幾乎是人類學習極限了。
福都快樂嗎?當然不快樂,因為他要上清北,要脫離這個貧困的家庭,要讓大家都看得起自己,他只有卷,更卷,卷死所有人。
不過,福都現在沒心思想這些,他只關心。母親寫了什麼?為什麼要藏進日曆裡?
等了大約二十分鐘,廚房的動靜停了,母親回了主臥,輕輕的關上了門。
福都又等了十五分鐘,確認沒有腳步聲了,才慢慢坐起來,赤腳踩到地板上。
福都摸黑走到臥室門口,客廳的燈已經關上了,他藉著窗外微弱的星光,穿過茶几,沙發來到牆角。
“啊喲——”,福都忍住沒吭聲,因為腳底板黏住了一個什麼東西,他用手扒拉掉,半天是下午蘇小滿吃完橘子掉在地上的一顆橘子籽。
走到牆角邊,福都看著日曆,他剛伸手去翻頁,突然,主臥的門“咔”地響了一下。
福都嚇了一跳,手趕緊縮回來。
“福都?”
父親揉著眼睛,“你起來幹嗎?”
“上廁所。”
“哦,”,父親沉默了一秒,“咔噠——”,開了大燈,“燈都不開?”
“……知道了。”
福都轉身往衛生間走,故意把門關響了一點,製造自己“上廁所”的動靜。
他站在馬桶前面,盯著鏡子裡自己的臉——黑眼圈很重,嘴唇有點幹,脫皮,頭髮翹了一撮。紙條沒看成。
以福都的性格,怎麼可能忍得住?今晚,他必須看到母親在日曆藏了什麼。
然而,福都的腦海中出現了母親的身影,還有一個聲音:沒關係,明天再看。
福都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掐斷了這個念頭,假如明天失憶了呢?母親藏的東西就成了永久的秘密了,所以他等不到明天。
福都沒有立刻回臥室,他站在馬桶前,擰開水龍頭,讓水嘩啦啦的流。
他給了自己十秒鐘的思考時間,十秒後,他關掉水龍頭,輕輕拉開衛生間的門。
客廳裡一片漆黑,父親沒有再出聲,主臥門縫裡也沒有燈光。
福都賭父親剛才只是隨口一問,已經翻身睡著了。他這次踮著腳尖,動作更輕了。
這一次,福都很幸運,他拿到了日曆。然後,他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把一頁紙往上掀,另一隻手伸向6月6日和6月7日之間的夾縫。
兩根指頭這麼一夾住,“哈——”,是一張對摺的紙條。
福都緊張的心臟“噗通噗通——”的,血壓應該超過140了。他用指甲一點點把紙條往外摳,生怕發出半點聲音。
就在紙條快被他夾出來的瞬間——“咔噠。”
一聲很輕的響動從身後旁傳來,不是主臥。
是防盜門的門鎖,被人從外面被鑰匙輕輕擰了,但是門卻沒開,福都鬆了一口氣,應該是隔壁的鄰居。
福都繼續用手指往外勾,一下,兩下,三下,歐了,那張紙條被他勾出來了。
福都趕緊躲回自己的屋裡,開啟手機的手電筒功能,然後將這張紙一點點的展開,一折,兩折。
當紙張完全攤鋪開來的時候,上面寫著三個字——蘇小滿。
母親為什麼會藏蘇小滿的名字呢?
福都翻了個身,面朝窗戶。屋裡的窗簾沒拉嚴,外面的月光皎潔,45度照射進來,像一條淺淺的銀河。
如果說,一切問題都出在蘇小滿的身上,那麼,福都心裡有了一個念頭:明天,我試試不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