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送海貨給所長
八月的天悶熱得很。
陳海是被熱醒的。
窗紙還沒泛白,屋裡又悶又黏,後背上全是汗。
他翻身坐起來抹了把臉。
他心裡嘀咕著天不亮就熱醒了。
正事要緊,得早去早回。
今天要辦兩件事。
頭一件是把東西送到派出所。
第二件是去罐頭廠交魚。
他摸黑穿好衣裳摸到灶房,舀了一瓢涼水灌下去,涼氣總算落到了肚子裡。
出村的時候,天邊才剛泛出一點青色。
他騎著那輛永久一路蹬得飛快,土路上的車轍深,車軲轆一顛一顛的。
日頭出來的時候,他已經進了縣城的地界。
他先拐到了供銷社。
門剛開,櫃檯後頭打哈欠的售貨員還沒醒透。
“同志,買點東西。”
陳海把票往櫃檯上一放。
“來三個大麻袋,再拿兩包好煙。”
售貨員愣了一下。
“就這些啊?”
“對,就這些。”
買了東西,他又在門口的小攤上掏了兩毛錢。
買了兩根冰棒,一根紅豆的一根奶油的。
他站在樹蔭底下三兩口啃完一根,冰得牙根發酸。
他心裡舒坦了一下,覺得真是涼快。
這日子前世可是想都不敢想的。
日頭升到半空的時候,陳海騎車拐進了無人的小巷。
巷子兩邊是塌了一半的院牆,牆根下堆著碎磚和爛柴,他前後看了看確認沒人。
停下車後他走到了巷子最裡頭。
那裡有一圈用礁石圍起來的淺水圍堰,是他前幾日偷偷搭的,裡面蓄著海水還壓著石板。
他彎腰把石板掀開。
底下藏著兩筐魚乾。
魚乾曬得泛黃,一層一層碼得齊齊整整,風一吹鹹香就直往鼻子裡鑽。
筐邊還躺著一條七八十斤的大鱸魚,尾巴還在水裡輕輕擺著。
他心裡琢磨著這魚可是好東西。
這是昨晚從網箱裡現取的,一路用溼海草蓋著一直沒離水。
送活的過去,那才算是有臉面。
他把買來的麻袋抖開。
兩筐魚乾倒進袋子後緊緊扎住了袋口。
大鱸魚用溼海草裹了三層塞進袋子,又拿繩子在袋口繞了兩圈勒得死死的。
他心裡盤算著送禮的有門面。
這麻袋裝的就是門面。
用草繩拎著兩條魚上門,那頂多叫串親戚。
用麻袋往地上一倒,那才叫走關係。
他把麻袋往車後座上一綁,跨上車就往派出所去了。
石浦鎮派出所門口,閔老爺子正捧著搪瓷缸在樹下喝茶。
看見陳海騎車過來,老頭子樂了。
“喲,是你這小子啊。”
“閔爺爺,喝茶呢。”
陳海把車停穩,從兜裡摸出一根菸遞了過去。
“不抽你的。”
閔老爺子笑著擺了擺手。
“你那煙太貴了。”
“再貴也是拿給人抽的嘛。”
老爺子笑了笑,接過去別在了耳朵上沒點。
“今天跑這兒來幹啥?”
“給大夥送禮。”
陳海回答得十分乾脆。
他把車支穩,拎起麻袋走到院子中間,嘩啦一聲就往地上一倒。
魚乾滾了一地堆成一小堆,鹹香一下子就漫開了。
院裡正在掃地的寫材料的按手印的,全都停下了動作。
“嚯,這什麼味兒啊!”
陳海沒停手,緊接著又倒了第二袋。
兩堆魚乾在院子中間堆成了小山。
最後他把第三個袋子解開,把大鱸魚抱出來往地上一放。
那條鱸魚足有七八十斤,尾巴甩了一下,濺了幾點水在地上。
院子裡頓時安靜了一下。
“各位同志!”
陳海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魚乾是給大家添個菜的,這條魚麻煩廚房收拾收拾,中午燉一大鍋誰都能喝上一碗。”
“不上秤啊!”
他趕緊又補了一句。
“誰要是給錢,我可跟誰急。”
“這可使不得使不得。”
旁邊一個年輕民警連連擺手。
“你這地值多少錢啊?”
“提什麼錢啊?”
陳海忍不住笑了。
“我海邊長大的,魚有的是,這就當是我謝謝所裡了。”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大夥。
“上回我被人誣告,多虧所裡給我撐的腰。”
話音剛落辦公室的門開了,武所長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顯然是聽見了外面的動靜。
“小海來啦!”
“武叔好。”
武所長走到那堆魚乾跟前,蹲下去捏了一片在手指上捻了捻。
“這魚乾曬得不錯。”
他拍拍手站了起來。
“你這是連所裡的弟兄們,全都給想著了?”
“那都是應該的。”
武所長也就沒再推辭。
他咳了一聲,把院子裡的人全都叫了過來。
“大夥都過來一下!”
十幾個民警放下手裡的活站成了一排。
武所長指著陳海,嗓門提得老高。
“你們都給我記住這張臉。”
“這是我侄兒陳海,石浦村的。”
“往後他要是到所裡來辦事,你們都多照應著點!”
“都聽見沒有啊?”
“聽見了!”
“海子兄弟好!”
人群裡有人先喊了一聲。
“海子兄弟。”
接著大夥就跟著喊成了一片。
陳海一個個點頭應過去,心裡可是明白得很,這一聲兄弟叫值,比那兩筐魚乾值錢多了。
人情這張網就這麼開了個好頭!
陳海把魚乾分下去,有人抓了一把回屋,有心急人乾脆蹲在院子裡嚼了起來。
武所長拉著陳海到樹蔭底下坐下:“你這兩天都忙什麼呢?”
“今天下午我還得出趟門。”陳海隨口接了一句:“去罐頭廠交魚。”
“交多少啊?”
“這回打了近千斤的魚。”
武所長愣住了,懷疑耳朵出了問題,院裡正嚼魚乾的幾個人也齊刷刷抬起頭。
“你剛才說多少斤?”有一個民警反應過來追問。
“一千斤。”
“一千斤啊?”
那民警手裡的魚都掉了,武所長把茶缸放了下來:
“老邵一個月讓你交多少?”
“六百斤。”
“前兩天你不是還為六百斤指標發愁嗎?怎麼就拿出一千斤了?”
“我發愁,可大海給面子,大魚成群成群往我的網裡鑽,一不小心就多了。”陳海笑得很得意。
武所長愣了一小會兒,一拍大腿。
“你這小子啊!真行!邵廠長票多油水足,你給他弄了一千多斤魚,可得好好宰他一刀。”
“邵叔給了我一個收購員名額,還另許了一個車間名額,車間崗!”
院子裡瞬間安靜。
武所長端著茶缸的手也停住了。
他緩緩把茶缸擱在腿上,上下打量了陳海一遍。
“兩個名額?一個收購員!還有一個車間崗!”
武所長半天都沒緩過來,就連他身為所長,很多人都給他面子,也很難弄來兩個編制崗。
陳海用一千斤魚換來了!!
“這小子哪是去交魚啊,這分明就是去做大買賣的!”
“一個指標在災年裡已經是天大的情分了。”
“這竟然還能弄來兩個。”
他心裡翻來覆去地琢磨,忽然壓低了聲音。
“陳海啊。”
“這兩個東西一個是你的飯碗,另一個可就是一大家子的飯碗了。”
“其中的利害你懂嗎?”
“我都懂。”
“你懂了就好。”
武所長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定要拿穩了,千萬別弄丟了。”
日頭升到頭頂的時候,陳海起身準備要走。
“在所裡吃了飯再走吧。”
武所長開口挽留他。
“不了不了。”
陳海擺了擺手。
“廠裡那一秤還等著我過去呢。”
“行吧。”
武所長點了點頭。
“那一秤稱完,你家裡能端幾個城裡的飯碗就見分曉了。”
陳海默默地點了點頭。
他把車推出院門口,正要跨上去的時候身後有人叫他。
“小子你等會兒。”
原來是閔老爺子。
老頭子走過來湊近了,把他從頭到腳仔細看了一遍。
“你這身上啊。”
閔老爺子摸了摸下巴。
“有股海上的野勁兒。”
“有我年輕時候在艦上帶兵的那股子狠勁。”
陳海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閔爺爺,您這可真是太會夸人了。”
“我這可不是在誇你。”
老爺子擺了擺手,轉身溜達回屋去了。
陳海也沒往心裡去。
他跨上車,腳下用力一蹬就出去了。
八月的日頭照在車把上,晃得人直眯眼。
他心裡暗暗發狠,明天那一秤必須要稱出個樣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