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賠了夫人又折兵
晌午。
曬穀場上人擠人,人們都盯著曬穀場中間。
曬穀場中間擺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有紙筆和大喇叭,但空著。
這是村裡預設的規矩,村裡人犯了錯,要檢討的時候,就要到村裡的曬工廠當眾檢討。
這個年代娛樂活動極度缺乏,每當有人檢討,村裡人除非病得起不來床,不然一定會來看。
陳主任先走過去講了幾句:
“今天這個檢討會是村委定的。”
“林副主任父子,前幾日拿假材料去鎮裡誣告同村社員。”
“影響非常不好,該檢討檢討,該賠錢。”
眾人交頭接耳,發生在陳海家的事兒,大家都看到了,都知道是怎麼回事,才來看熱鬧。
林德貴父子被叫到前面,都低著頭不敢見人。
林德貴穿了一件舊褂子,大熱天的,釦子一直扣到最後一顆,身上的汗把背後都溼透了。
兩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一會兒插兜一會兒又拿出來。
林文龍跟在後頭低著頭。
“咳。”
林德貴清了清嗓子,把手裡的紙抖開。
“我……那個我林德貴,作檢討。”
臺下沒人應他。
嗑瓜子的照嗑,納鞋底的照納。
幾個老孃們湊在一堆,一句一句往外遞話。
“聽說是想舉報人家,結果自己栽了吧。”
“可不是嘛,聽說還倒賠六十塊呢。”
“喲,那六十塊夠買多少斤棒子麵啊。”
“人家陳海那車魚乾,聽說在城裡搶都搶不著呢。”
“我婆家侄子在鎮上,說那章子是真的,派出所蓋的。”
“嘖,這回啊,是踢到鐵板上了。”
“噓,小聲點吧,他家裡人在後頭呢。”
人群靠邊的地方蹲著個人,一直沒吭聲。
那就是劉嬸子。
她原是來看熱鬧的,看著看著臉上的得意就沒了。
有人拿眼角瞟她,她就低頭去納手裡的鞋底。
鞋底納了半隻,其實一針都沒挪動過。
早知道就不該跟著摻和,她心裡暗暗後悔。
林家給的那兩斤布票,這會兒估計也得退回去了。
林德貴念一句停一句,念得特別慢。
前幾句還算老實。
唸到經查我兒林文龍所舉報內容純屬虛構這一句時,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底下立刻有人扯著嗓子喊起來。
“大點聲啊,聽不見。”
底下頓時鬨笑成一片。
林文龍站在旁邊,臉一直紅到了脖子根。
他想張嘴說什麼,卻被林德貴從背後一把攥住了袖子。
“別說話了。”
林德貴咬著牙,聲音低得只有他兒子聽得見。
“越說越丟人。”
陳海站在人群外頭,隨便聽了三句。
行了,他心裡想著。
戲也算是看夠了。
他把手裡的瓜子皮往地上一扔,轉身就準備走。
剛走了兩步,他忽然又回過頭。
“林副主任。”
他把嗓門提了起來,全場頓時都靜了靜。
“六十塊錢,今天必須送到我家。”
“晚一天的話,我就上鎮裡找領導評理去。”
林德貴捏著那張紙的手,明顯抖了一下。
臺上臺下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了過去。
“我送。”
林德貴硬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眾人一陣鬨笑,根本不管他什麼感受。
陳海冷冷一笑轉身就走。
林德貴低著頭,灰溜溜離開曬穀場,心裡不是滋味,本想舉報立功,順便把陳海送進去。
沒想到陳海有底牌,讓他丟了一個大臉,還要陪人家60塊錢,虧大了!
陳海走到曬場邊上,有好事的人問了一嗓子:“海子,那60塊錢老林傢什麼時候給你?他不給你咋辦?”
“今天必須的,他要是不給我送來,我明天就騎車去鎮上。”陳海故意大聲回了一句。
還沒走遠的林德貴聽到了,差點一屁股坐地上:“姓陳的,你把事做絕了!”
“行啊,你小子,我希望林家別給你錢,鬧到鎮上去。”
看熱鬧都不怕事兒大。
聽到陳海的話,很多人都希望林德貴硬扛到底,不賠錢,他們就有更大的熱鬧可看了。
陳海到家的時候,奶奶和娘都醒了。
娘受了驚嚇,臉色還有點白,但狀態好了很多,也有精神頭了。
“娘,你好點了沒?”
陳海恨透了林家,決定下一步報復必須加大力度,以後就不只是賠錢的事了。
“你娘就是被嚇到了,這也是好事,要不是你娘被嚇暈了,林家能給60塊錢嗎?”
奶奶在旁邊補了一句。
“娘,你還沒緩過來,先躺在床上歇著。”
“中午,陳主任一下要過來吃魚,你養足精神,到時候起來一起吃魚。”
陳海讓娘躺在床上歇著。
“陳主任來吃魚啊。”
母親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對,吃大黃魚。”
陳海從懷裡把那個布包掏出來,直接往奶奶手上一放。
“這是賣魚剩下的錢。”
他看著奶奶說道。
“十張大團結,外加一把零錢。”
奶奶拿著布包的手忍不住抖了抖。
“咋剩這麼些啊。”
“其實還不止呢。”
陳海搬了張小凳子,直接在灶臺邊坐下。
他把進城那一趟的經歷掰開揉碎地講了一遍。
講他怎麼在漁市後頭碰上的武所長。
怎麼差點被暗市的人掀了車。
又是怎麼把邵廠長從巷口給招來的。
魚價怎麼硬生生從三塊談到了三塊二。
連帶著糧食卡上又添了多少斤糧食。
講到暗市裡那一沓票的時候,奶奶聽得直嘬牙花子。
講到那兩枚紅章,父親蹲在門檻上一直悶頭抽菸。
菸灰積了老長,他都忘了磕掉。
“這些錢啊,咱們都留著。”
奶奶把錢一張張捋平,反反覆覆數了三遍。
“留著幹啥呀。”
小月好奇地湊了過來。
“留著給你大哥治腿用。”
奶奶摸了摸她的頭說道。
“還得給你買布做新衣裳呢。”
“那我要那種碎花的。”
小月高興地喊了起來。
“行,就給你買碎花的。”
奶奶看著她笑了起來。
“娘。”
母親忽然在床頭開了口。
“我聽海子這意思,咱家往後是不缺吃了。”
“肯定不缺了。”
陳海十分篤定的說道。
“今年冬天,咱家絕對不用再吃海水煮的野菜了。”
母親聽完眼睛就紅了,但強忍著沒掉眼淚。
一家人聽完這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母親到底是沒忍住先哭了出來,哭完之後又笑了。
“咱老陳家啊。”
她用袖子胡亂抹著臉上的淚水。
“這真是祖墳冒青煙了。”
“本本分分半輩子,這還是頭一回攀上城裡的人物。”
大哥陳海勇拄著門框,一點點地挪了出來。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手搭在陳海肩膀上,用力捏了捏。
那隻手摸起來特別粗糙。
父親一直蹲在那裡,半天都沒吭一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把煙鍋在門檻上重重一磕。
“興家。”
他嘴裡就憋出了這麼兩個字。
日頭到了頭頂的時候,曬場上的人早就散光了。
陳主任一家挎著籃子走進了院子。
“來吃魚啦。”
陳主任笑呵呵地把手裡兩斤鹹菜乾擱在了灶臺上。
“咱們可是說好了的。”
母親其實早就把那條大黃魚給收拾出來了。
三斤來重的大魚剁成大塊,直接擱進了大鐵鍋裡。
添上水,扔幾塊薑片,就開始架火燒。
鍋一開,那股濃郁的鮮味順著風就飄了出去。
院裡院外的人聞著味兒,都不由自主地往這邊看過來。
“海子你這魚,到底是怎麼弄來的。”
陳主任蹲在鍋邊,眼睛直勾勾看著翻滾的魚塊。
“海里撈得唄。”
陳海看著他笑了笑。
“你小子淨說廢話。”
陳主任也跟著笑了起來。
“我是問你那章程,往後能不能帶帶咱們村裡。”
陳海沒有接話,只是默默遞了根菸過去。
陳主任把煙叼在嘴裡,也就沒再繼續追問。
院子裡,女人們已經把新買的碎花布和棉花都攤開了。
大伯母把布抖開,用手一拃一拃地量著,嘴裡還報著數。
大嫂坐在板凳上,一手撫著肚子,看著那堆布直髮怔。
小月死死守在大鍋邊上,別人怎麼叫她都不肯走。
她眼睛直勾勾盯著鍋蓋,喉嚨裡一個勁兒地嚥著口水。
幾個小的圍在她身邊,也跟著不停地咽口水。
“去去去,一邊玩去。”
母親用手背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這都還沒熟呢,你們急個什麼勁。”
“娘。”
小月滿臉期待的仰起小臉。
“這大黃魚,是不是比龍躉肉還要香啊。”
“肯定香啊。”
“那咱家以後,是不是天天都能吃上啊。”
母親一時沒有回答她的話。
她從鍋邊抬起頭,看了一眼院子裡那堆布和那袋棉花。
又轉頭看了一眼蹲在牆根認真磨魚叉的陳海。
“能吃上。”
她語氣堅定的說道。
村裡這一場鬧劇,總算是徹底落下帷幕了。
其實最大的戰果,根本不是那六十塊錢。
而是那張蓋了章的收購證明,陳海蹲在牆根一邊磨叉一邊盤算著。
順帶還打了林家父子的臉。
今天這一遭,收購證明和城裡的人脈,算是在全村人面前過了明路。
往後誰要是再想拿投機倒把或者無證販運來拿捏他。
那都得先在心裡掂量掂量那兩枚紅章的分量。
而林家這次是既賠了錢,又丟了臉面。
往後在村裡,怕是連大聲說話的底氣都沒了。
可陳海心裡跟明鏡似的清楚。
林家父子吃了這麼大的一個悶虧,絕對不會就這麼善罷甘休。
與其被動的等人家出陰招,他手上用力磨著叉,心裡冷笑著。
倒不如自己先下手為強。
他把爺爺傳下來的那柄短魚叉,裡裡外外仔仔細細地磨了一遍。
這柄短魚叉,還是爺爺當年當海軍之前用過的老物件。
叉柄早就磨得發亮了,握在手裡正合適。
磨石一下一下地蹭過,叉尖漸漸亮起一絲鋒利的寒光。
當年我爹就是拿著它下的海,他心裡默默想著。
這回,我也要拿著它下海。
仔細磨完了魚叉,他又轉身把漁網攤開。
順著網線一扣一扣地檢查著底下的網墜。
發現有兩處鬆動了,他趕緊拿麻線重新絞得緊緊的。
手裡就這三張網,他一邊纏著麻線一邊在心裡盤算著。
出海一趟,弄不好就得折損個一張兩張的。
縣裡那邊要是真能再許我一個車間指標,這網必須得提前備足了。
城市戶口,工人編制,還有工作證,他心裡默默數著這幾樣東西。
只要把這三樣東西湊齊了,陳家在村裡的根基就算是徹底穩了。
只有根基穩了,才能騰出手來,好好地跟林家算算這筆總賬。
收拾完網,他又去灶房從樑上取下了一小袋乾糧。
出海一去就是一整天,必須得帶點吃的墊肚子。
母親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正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他。
“你這又要出海啊。”
“嗯,明早就走。”
“可那海水現在還涼著呢。”
母親有些心疼的說道。
“沒事,我受得住。”
母親聽完沒再說什麼,只是轉身回了屋。
過了一會兒,她端著一壺剛灌好的涼茶走了出來。
夜已經很深了。
家裡人都已經睡下了,院子裡的那股魚香味卻還沒散盡。
陳海悄悄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提著一個布袋子。
袋子裡裝著奶糖和紅糖,還有桃酥,外加四個熱乎的大包子。
他出了院門,直接拐進了村尾那條黑黢黢的巷子裡。
沈老三家的後窗下黑黑的,一點燈光都沒有。
他走過去把布袋子穩穩地擱在了窗臺上。
又屈起指頭,在木窗欞上輕輕敲了兩下。
屋裡一點動靜都沒有。
他耐著性子又敲了一下。
然後就直接轉身走了。
剛走出沒幾步,窗縫裡就透出了一點昏黃的光亮。
陳海心裡清楚,那姐弟肯定是醒著的。
他腳下的步子沒停,一直走到了巷子口。
這才聽見身後那扇窗戶被人輕輕地合上了。
等著吧,他在心裡默默唸叨著。
等我把海里的好東西都撈回來。
等我把上輩子欠你們姐弟的,一樣一樣的全都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