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來不及了?來得及!
“你敢嗎?”
林川的聲音落下,劉春華臉上的兇橫僵住,眼神明顯慌了一下。
但她很快又挺起胸膛,扯著嗓子叫道:“俺有什麼不敢的?俺家的靈芝少了,就是你媳婦偷的!別以為你說幾句嚇唬人的話,俺就怕了你!”
“是嗎?”
林川冷冷地看著她。前世,蘇婉死後,他發瘋似的追查過這件事。
那時林川才知道,劉春華家負責看管的藥田裡,確實少了兩株靈芝。可那根本不是什麼被人偷挖的野生靈芝,而是劉春華的男人林文海見錢眼開,趁著生產隊還沒來清點,偷偷賣給了鎮上的藥販子。
藥販子姓孫,常年騎著一輛破舊的二八大槓,走村串戶收藥材。右手少了一根小拇指,所以人送外號“孫九指”。
林文海原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卻沒想到孫九指做買賣有記賬的習慣。靈芝的重量、價錢和賣貨人的名字,都被他寫在一本藍皮賬簿裡。
後來公社調查藥田虧空,林文海就是被這本賬簿釘死的。
只不過那件事發生在蘇婉死後的半年。
現在,除了林文海和那個藥販子,應該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林川向前走了一步,盯著劉春華的眼睛。
“你口口聲聲說是野生靈芝,那我問你,藥田裡的靈芝是哪天少的?”
“有多重?”
“根部朝哪個方向生長?”
“斷口是新是舊?”
接連幾個問題,把劉春華問得張口結舌。她哪裡知道什麼斷口新舊?她只是聽男人說藥田裡少了靈芝,讓她趕緊找個替罪羊把事情壓下去。
蘇婉性子軟,孃家又不在本地,丈夫林川還是個不管事的混賬。欺負她,不僅不用擔心有人撐腰,說不定還能趁機訛上一筆錢。
誰能想到,今天的林川像突然換了個人。
“俺……俺哪記得那麼清楚?”
劉春華梗著脖子說道:“反正就是這兩天少的!有人看見蘇婉去過後山,不是她還能是誰?”
“去過後山就是偷了你家的東西?”林川抬手指向地上的野菜。“村裡誰家不去後山挖野菜、撿柴火?照你這麼說,只要上過山的都是賊?”
圍觀的村民紛紛點頭。
“這話倒是沒錯,俺今早也去了後山。”
“藥田又沒圍牆,從那邊路過的人多了。”
“光憑一個竹籃子,確實不能說人家偷了靈芝。”
聽見風向變化,劉春華頓時急了。
“你們懂什麼?她家窮得都揭不開鍋了,肯定是她!”
“窮就該被你冤枉?”林川的聲音陡然拔高。“蘇婉手裡要真有靈芝,她還用餓著肚子去挖這幾把野菜?”
眾人朝蘇婉看去。
她棉衣下的肚子已經明顯隆起,整個人卻瘦得沒有幾兩肉。
再看地上那些被劉春華踩爛的野菜,不少人都皺起眉頭。
一個懷著孩子、連飯都吃不飽的女人,就算真的挖到了靈芝,早該拿去換些糧食了,怎麼可能還餓成這樣?
劉春華察覺到眾人的目光,惱怒道:“誰知道她把東西藏到哪裡去了?說不定已經賣了!”
“賣給誰了?”
“俺怎麼知道!”
“你不知道,我倒知道一個人。”
林川冷笑。
“鎮上有個收山貨的藥販子,姓孫,右手只有四根手指。五天前,有人在鎮西頭的小酒館看見你男人林文海和他喝酒。”
劉春華的臉瞬間白了。
林川繼續說道:“那天,林文海還買了兩斤豬肉、半斤燒酒和一包紅糖。就憑他平時掙的那幾個工分,哪來的錢?”
人群立刻躁動起來,在這個缺吃少穿的年月,兩斤豬肉可不是誰都捨得買的。
“俺想起來了,前幾天確實聞見她家燉肉。”
“劉春華還說是孃家送來的。”
“她孃家窮得叮噹響,哪有豬肉送她?”
一道道議論聲鑽進劉春華耳朵裡,她的額頭冒出了冷汗。
“姓林的,你少在這裡胡說八道!俺男人買點東西怎麼了?那錢是俺們自己攢的!”
“是不是胡說,把孫九指叫來一問就清楚。”
林川眯起眼睛。
“他收誰的藥材、給了多少錢,都有記賬的習慣。巧的是,林文海賣靈芝那天留下的過秤底根,我家也有一份。”
聽見“底根”兩個字,劉春華身體明顯晃了一下。
“不是要去公社嗎?”林川指了指村外。“走,我陪你去。”
“正好請幹部過來清點藥田,再把孫九指和林文海一起叫來,當著全村人的面對賬。”
劉春華嘴唇哆嗦了一下,再也沒有剛才的底氣。
“俺……俺家裡還有事,沒工夫跟你胡攪蠻纏!”
她轉身便想走。
林川橫跨一步,擋在她面前。
“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你踹壞了我家的門,當眾汙衊我妻子偷東西,還踩爛她辛苦挖來的野菜。事情不說清楚,今天誰也別走。”
劉春華色厲內荏地瞪著他:“你還想怎麼樣?”
“把野菜撿起來,再向我妻子道歉。”
眾人一怔。
整個清水溝,誰不知道劉春華仗著堂兄在公社當幹事,平時連生產隊長都敢頂撞。現在讓她向一個出了名的受氣媳婦低頭,比抽她耳光還讓她難受。
“你做夢!”
劉春華氣得臉上的肉直抖。
林川毫不退讓:“那就去公社。”
兩人僵持片刻,劉春華想向身邊的人求助。然而跟著劉春華來的兩個本家男人也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他們是來幫忙壯聲勢的,可不願意摻和偷賣生產隊藥材的事情。
劉春華見沒人再幫自己說話,只能咬著牙蹲下去,把沾滿泥土的野菜一把把塞回竹籃。
她將籃子往蘇婉腳邊一扔。
“算俺今天看走眼了,行了吧?”
林川冷聲說道:“撿起來,遞給她。”
“你別太過分!”
“你剛才是怎麼逼她的,現在就怎麼賠禮。”
劉春華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最後,她還是撿起竹籃,硬邦邦地遞到蘇婉面前。
“對不住,俺弄錯了。”
蘇婉遲疑著接過竹籃。
劉春華像是被燙到一樣,立刻鬆開手,撥開人群匆匆離開。那兩個本家男人也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沒了熱鬧可看,村民們逐漸散去。
林川轉過身:“蘇婉……”
蘇婉幾乎是本能地後退,後背抵住土牆。
“你別生氣。”蘇婉低著頭,聲音顫抖,“我現在就去給你做飯。野菜洗洗還能吃,家裡還有一點木耳……”
說著,她彎腰去撿散落在地上的野菜。
她才彎下身,眼前便是一黑,整個人直直地向前栽去。
“蘇婉!”
林川一步衝上去,將她接進懷裡,懷中的身體輕得讓他心驚。一個懷孕五個月的人,抱起來竟像個十幾歲的孩子。
蘇婉驚慌地掙扎起來:“放開我!林川,你放開我!”
她以為林川要打她,雙手死死護住肚子,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別打孩子,求求你,別打我的孩子……”
“我不打你。”林川的眼眶通紅,聲音沙啞。“以後都不會了。”
他小心地把蘇婉抱進屋裡,輕輕放到床沿上。
蘇婉縮在牆角,仍舊防備地看著他。
林川半蹲在她面前,想碰一碰她滿是凍瘡的手,卻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知道,那些打在她身上的拳頭、罵進她心裡的話,也不可能因為自己重活一次便全部消失。
可只要蘇婉活著,只要孩子還在,他就能一點點彌補。
“以前是我混賬。”
林川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從今天起,你不用再去求人,也不用餓著肚子進山。”
蘇婉怔住了,她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男人。可是很快,她便移開目光,不敢讓自己相信。
林川沒有繼續逼她。
他站起身,翻開屋裡唯一的木櫃。
櫃子裡空空蕩蕩,只有半把曬乾的木耳和幾根幹竹筍。
家裡已經斷糧幾天了。
前世的他卻一直以為,蘇婉總能變出吃的。哪怕家裡只剩最後一口糧,他也會搶過來填進自己的肚子。
眼下說再多承諾,都抵不過先讓她吃上一頓熱飯。
林川拿起牆角的揹簍,又從門後抽出那把生鏽的柴刀。
蘇婉緊張地抬起頭。
“你去哪兒?”
“我去後山碰碰運氣。”
林川背起竹簍,看著她認真說道:“山裡應該還有冬筍,運氣好也能抓到野雞。你在家等著,門從裡面插好,除了我,誰來都別開。”
蘇婉抿著蒼白的嘴唇,沒有回答。
林川走到院門口,又停下腳步。
“我一定回來。”
說完,他扶正被踹歪的木門,轉身向村外走去。
蘇婉望著那個逐漸遠去的背影,她低頭摸了摸肚子。
“孩子,他真的會變好嗎?”
沒有人回答她。
另一邊,林川剛走到村口,幾個半大孩子便從田埂上跑了過來。
領頭的孩子小名叫石頭,跑得滿臉通紅,鞋上全是泥。
“川哥!”
“你爹……你爹在自家祖墳那邊的山坡上,跟錢大彪家吵起來了!”
“錢大彪說那片林子已經歸他家了,要帶人砍樹。你爹不讓,說要把林子收回來,兩邊都動上鋤頭了!”
林川臉色驟變。
錢大彪!
祖墳山坡!
塵封的記憶瞬間翻湧而出。
前世,也是在這一天,父親林大川為了守住祖墳旁的那片山林,與錢大彪一家發生衝突。
混亂中,父親被人從山坡推了下去。
雖然僥倖撿回一條命,腰卻落下了病根。此後他再也幹不了重活,整個人一蹶不振,不到五年便鬱鬱而終。
上一世的林川正在鎮上喝酒,等他得到訊息趕回來時,一切都已經晚了。
林川一把扔下揹簍,只攥著柴刀,轉身朝祖墳所在的山坡狂奔。
“石頭,去請村長和生產隊長!”
山路崎嶇,冷風割臉。林川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拼命向前奔跑。
這一世,妻子和孩子他要護住。父親,他也絕不會再失去!
剛跑到半山腰,一聲憤怒的吼叫便從樹林深處傳了出來。
“錢大彪,你敢動俺林家的祖墳,俺今天就跟你拼命!”
林川心裡一沉。
他抬頭望去,只見山坡邊緣,一道人影突然失去平衡,向後踉蹌著倒去。
“爹!”
林川目眥欲裂,瘋了一樣撲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