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滿堂震驚
主評清了清嗓子,把第三場的題目當眾唸了出來。
“第三場,文章。”
“題目為今日碧落山莊雅集,作一篇宴集序。”
“記敘盛會,鋪陳才志,文體不拘。”
“限時三炷香,當場落筆,當場交卷。”
題目一出,臺下嗡嗡作響,又很快靜下去。
詩還能靠一兩句機巧撐場面,序卻是要通篇鋪排下來的,肚子裡有沒有貨,一眼便知。
可這題目,也最好做馬屁文章。
把碧落山莊誇一遍,把東道主誇一遍,再把滿場才子誇一遍,四平八穩。
想明白這一層,不少人都悄悄鬆了口氣。
方琨卻半點不慌。
他早就得知了題目,讓門客做好了文章。
題目剛落,一名門客便藉著研墨的由頭。
將袖中一張寫滿小字的紙,悄無聲息地遞給了方琨。
方琨眼角一挑,提起筆,卻不急著寫。
他先抬頭望了望滿園秋色,又閉目沉吟片刻。
彷彿真在打什麼腹稿。
滿場才子也各自埋頭。
角落裡,陸安年剛一聽到題目,腦海中便浮現出了那篇千古文章。
便是那《滕王閣序》!
通篇七百多字,從第一個字到最後一個字,清清楚楚浮現在眼前。
初唐四傑王勃的壓卷之作,千古第一駢文,壓的就是這種宴集序的場子。
拿它出來,別說一個南州文會,就是擺到朝堂上,也照樣橫著走。
可陸安年剛要落筆,筆尖卻在硯臺上方停住了。
“不對。”
他在心裡搖了搖頭。
文章是好文章,可不能原樣抄。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豫章在哪?
洪都又在哪?
滿堂南州人,誰認得這兩個地名。
真照直接寫了,這幫人多半得他鬼上身了。
“得,本地化一下。”
陸安年心裡有了數,將那篇千古名序在腦中過了一遍。
把地名人名樓名,一樣樣換成眼前的南州,眼前的碧落山莊,眼前這一川平湖和滿林霜楓。
骨架是人家的,氣韻是人家的,落到紙上的,卻是實打實寫給今日這場雅集的東西。
接著他便提筆開始書寫。
離他最近的一個書生,看到他毫不停留思考。
以為他是破罐子破摔,便側過身子投來目光。
等他看到,紙上頭一行寫的是:
“南州勝地,碧落名園。”
“枕蒼山而帶平湖,倚層巒而臨沃野。”
只兩句,那書生臉上的笑就掛不住了。
他也是讀過書的,好不好,一眼便知。
這開篇,氣象先就不一樣。
那書生不由自主站起身,湊得更近些。
陸安年筆下不停。
“物華天寶,人傑地靈。群賢畢至,少長鹹集。”
“勝友如雲,高朋滿座。騰蛟起鳳,盡一時之選。”
駢四儷六,對仗天成,一個虛浮的字都尋不出來。
那書生指著陸安年的宣紙,支支吾吾地說不出來半句話:
“這..這...”
他這舉動引來周圍其他才子的側目。
漸漸的,圍在陸安年身邊的人多了起來。
可陸安年手中的筆並沒有受到他們的影響。
他的字確實算不上好,比不得那些十年臨帖的書生。
可沒人再去看他的字。
所有人的眼睛,都釘在那些字連成的文章上。
寫樓閣,是“層巒聳翠,上出重霄,飛閣流丹,下臨無地”。
寫水渚,是“鶴汀鳧渚,窮島嶼之縈迴”。
寫到秋景,他筆鋒一轉,連墨色都像是跟著涼了幾分。
然後,他寫下了那句千古名流的句子:
“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看到這句子,眾人倒抽一口涼氣。
一眾才子嘴唇哆嗦著,把這兩句翻來覆去地念:
“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我的天...”
“這...這是人寫得出來的句子嗎?”
“他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這簡直是驚為天人!”
“噓,莫要打擾人家...”
這交談一傳十十傳百。
圍在陸安年案前的人越來越多。
他們眼中都充滿著不甘,羨慕,甚至仰望。
不多時,偌大的一座文場。
大半的目光和人氣,都聚到了那個最靠邊、最不起眼的角落。
方琨那邊,門客替他備好的文章,他已經謄到了最後一段。
他擱下筆,活動了一下發酸的手腕,回頭正要尋個由頭得意一番。
這一回頭,整個人都僵住了。
可週圍卻只有零零星星幾個人。
他轉頭看去,陸安年那個角落,卻裡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洩不通。
方琨心裡咯噔一下,詢問道:
“怎麼回事?”
“都圍過去看什麼?!”
沒人答他。
他席後的門客也都伸長了脖子,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二樓竹簾後頭。
顧洛靈一直端坐著,他緊緊地攥著手中的帕子。
樓下那一陣高過一陣的驚呼,她聽得清清楚楚。
她不知道陸安年寫了什麼。
可她看得見,那麼多平日裡誰也不服誰的才子。
此刻全圍在一個人身邊,連大氣都不敢喘。
她的心早已狂跳不止。
一旁的俞蘭早按捺不住了,扒著竹簾往下看,嘴裡唸唸有詞:
“我就知道這小子行...”
上座的顏瑾本是端著茶盞,一副看熱鬧的閒適。
可看到眾人紮在一塊,他的眼睛止不住地往那裡瞟。
他本就是個愛湊熱鬧的性子,這會兒恨不得親自下樓,去看個究竟。
三位評審也面面相覷,不知是何情況。
“咚..”
鑼鼓敲響,三炷香然盡。
差役上前收卷,然後送上高臺上的評委席。
高臺之上,主評自然是先拿起方琨那一篇。
他清了清嗓子,又端出先前那副四平八穩的腔調。
“方公子這篇,辭藻華美,雍容典雅,頌揚雅集、鋪陳得體,可見功底...”
誇著誇著,他自己都覺得沒什麼味道,乾巴巴唸了幾段,便擱下了。
很快他便拿到了陸安年的文稿。
他先是漫不經心接過來,目光才掃過頭幾行,整個人忽然頓住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臉上那點敷衍一點點僵住。
最後只剩一臉難以置信。
他飛快往下看,越看越快,看到後來,手腕都在微微發抖。
“這...”
他喉結滾了一下,竟一個字的評語都擠不出來,只反手把文稿遞給左右兩位評審。
兩位評審一左一右湊過來,起初還帶著幾分挑剔。
看著看著,兩人臉色齊齊變了。
他們想挑毛病。
是真的想挑。
可這文章一行行一字字扒過去,竟挑不出一處能挑刺的地方。
通篇讀下來,只覺滿紙珠璣,平生僅見!
上座的顏瑾,早把這一幕看在眼裡。
他不再端著,直接伸出手。
“呈上來。”
“本官親自看。”
他想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文章,能讓那麼多人去圍觀。
差役連忙雙手將文稿奉上。
顏瑾接過,就在案前展開。
四下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望著上座那位。
顏瑾看得不快,一字一句,看得極認真。
看到“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時。
他眼中大為震驚,口中喃喃:
“好...好句。”
“天地秋色,被這十四個字寫盡了。”
“渾然天成,渾然天成啊!”
他接著往下看。
等到他看到最後那兩句:
“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
“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
顏瑾的呼吸,驟然一滯。
他抬起手,指著那篇文章,毫不避諱,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激動說道:
“大才!”
“這...真是大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