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人心隔肚皮
在門口寒暄了兩句，張衛平便跟著大媽往院裡走，大爹張志武落後兩步，跟在後頭。
他餘光掃見，大爹和大媽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交匯得快，分開得也快。
張衛平不以為意，掀開門簾進屋。
一股熱氣撲面而來，屋裡生了爐子，暖烘烘的。
臨窗的炕上，坐著一個老太太，頭髮全白了，臉上皺紋堆疊，正閉著眼睛聽收音機。
“媽，您看誰來了？”大媽提高聲音，湊到老太太耳邊說。
老太太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轉了轉，落在張衛平身上。
那目光淡淡的，像看一個不太熟的遠房親戚。
“奶奶。”張衛平叫了一聲，臉上堆起笑容：“我來看您了。”
老太太“嗯”了一聲，沒接話，也沒動。
張衛平也不在意，脫了鞋，大咧咧地往炕上一坐，就坐在老太太旁邊。
“奶奶，您身體咋樣？最近還好吧？”
“就那樣。”
老太太開口，聲音沙啞：“能吃能睡，死不了。”
“那就好，那就好。”
張衛平笑呵呵的：“您這氣色看著不錯，比去年還精神。”
老太太瞥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沒接這茬，直接問：“你來幹啥？”
“給您報喜啊！”
張衛平一拍大腿，臉上的笑更燦爛了。
“奶奶，您孫媳婦兒剛生了，是個大胖丫頭，七斤八兩！白白胖胖的，可招人疼了！”
老太太聽了，嘴角又撇了撇，但到底沒說出什麼不好聽的話來。
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算是回應。
大媽這時候端著一杯茶過來了，雙手捧著遞到張衛平跟前：“平小，喝口水，暖和暖和。”
張衛平接過來，低頭一看，茶葉放了不少呢，他眼裡閃過一絲玩味。
正月那會兒，他和他爸一起來看奶奶，也是這個屋子，也是這個炕。
坐了大半天，別說茶了，他這個大侄子連碗白開水都沒混上。
大爹大媽就那麼幹坐著，東拉西扯的連頓飯也不開口讓一下。
如今可不一樣了。
大媽不光端了茶，還轉身從櫃子裡端出一個搪瓷盤子，裡頭擺著瓜子、糖果、還有幾塊槽子糕，破天荒地往他跟前一放。
“平小，吃糖，這糖可甜了。”
張衛平笑著捏了一顆，剝開糖紙放進嘴裡，甜得發膩。
先敬羅衣後敬人，這話真是一點不假。
他面上不顯，依舊笑呵呵的，拉著老太太東拉西扯。
“奶奶，村裡今年收成咋樣？”
“還行。”
“我大爹家的玉米打得多不多？”
“夠吃。”
“我衛斌哥在縣城幹得咋樣？”
“湊合。”
老太太惜字如金，問一句答一句，絕不多說一個字。
張衛平也不尷尬，她不說自己說，東拉西扯的和老太太拉家常，絕不讓話掉地上。
大爹兩口子在旁邊作陪，時不時插上一兩句。
場面看上去倒是挺和諧的，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多親熱的一家人。
扯了半天的閒篇，張志武終於忍不住了。
他咳嗽一聲，往張衛平身邊湊了湊，臉上堆起笑：“衛平啊，門口那車……”
張志武往外努了努嘴：“真是你買的？”
“那還能有假？”張衛平笑了：“我開回來的，當然是我買的。”
張志武咂咂嘴：“這車不便宜吧？你剛才說八萬八？”
“對，八萬八，進口的豐田海獅。”
“八萬八……”
張志武唸叨著這個數字，眼裡的羨慕都快溢位來了：“還是志文有本事啊，在縣城當幹部，捨得給兒子花大錢。”
張衛平心裡明鏡似的，面上卻做出誇張的表情，一拍大腿：“哎喲大爹，您可不敢說這話！”
張志武一愣：“咋了？”
“您這話要是傳出去，讓外人聽了，還以為我爸在縣城多能撈錢呢！”
張衛平一臉嚴肅：“我爸那點工資，每個月要送回村裡給奶奶，還養活我們一家子，哪來的錢給我買車？”
張志武被他說得訕訕的，乾笑兩聲：“我就是隨口一說，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也不行啊。我爸到底是個幹部，這話說出來影響多壞，您說是不是？”
老太太在旁邊聽著，斜睨了孫子一眼：“你才多大歲數，能掏得出八萬八？”
這話裡帶著明顯的懷疑。
張衛平也不惱，笑嘻嘻地湊過去：“奶奶，您這是門縫裡看人，也太小瞧我了。這錢真是我自己掙的。”
老太太沒說話，但那眼神明顯是不信。
張衛平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嘛，還真跟我爸有點關係。”
張志武耳朵一下子豎起來了：“啥關係？”
張衛平賣夠了關子，這才慢悠悠地開口：“我爸前幾年不是給我媽開了個鐵皮房小賣部嘛，後來我接手了。現在買賣還不錯。”
他說著，看了張志武一眼，笑眯眯地：“大爹，你們村小賣部裡賣的那些罐頭、點心、糖果，保不齊就有我門市的貨。”
張志武聽得眼睛都直了：“真的假的？”
“這我還能騙您？”
張衛平一攤手：“您要不信，現在去村口小賣部問問，看他們進的貨是不是從峰縣一個姓張的老闆那兒批發的。”
老太太聽到這兒，臉上的神色終於鬆動了一些。
她看了孫子一眼，那目光裡多了幾分審視，也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能掙下，是你的本事，不要給你老子惹禍。”
她說，聲音還是沙啞，但語氣比剛才軟和了些。
張志武還想再問，張口就來：“衛平，你那門市一年能掙多少……”
話沒說完，就被老太太一個眼刀子給瞪了回去。
那眼刀子又快又狠，張志武后半截話硬生生咽回肚子裡，訕訕地閉上嘴。
張衛平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心裡冷笑。
不管是什麼原因奶奶不讓大爹瞎打聽，張衛平都不在意。
他又坐了一會兒，看看牆上的掛鐘，十點半了。
他拍了拍腿，準備起身。
“奶奶，我該走了。”
大媽一聽，趕緊挽留：“哎呀，走啥走，等晌午吃了飯再走！大媽給你熬紅薯飯。”
張志武也跟著附和：“就是就是，吃了晌午飯再走，難得來一趟。”
張衛平笑著擺手：“不了不了，大爹大媽，門市那邊還有一堆事等著我呢，我得趕緊回去。”
“再忙也得吃飯啊……”
“真不吃了，下回吧。”
張衛平已經下了炕，開始穿鞋：“下回我帶我媳婦和閨女一起來，到時候再嘗大媽的手藝。”
大媽聽他這麼說，也不好再強留，只是嘴上還在唸叨：“那說好了啊，下回一定帶著孩子來，讓奶奶也看看重孫女。”
老太太沒說話，但也沒反對。
張衛平穿好鞋，從包裡掏出五十塊錢，遞到老太太跟前：“奶奶，這是我爸讓我帶給您的，這個月的贍養費，我也添了點，湊個整，您收好。”
老太太伸手接過，看也不看，就往炕蓆底下一塞。
張衛平又跟大爹大媽道了別，這才掀開門簾往外走。
大媽一直送到大門口，張志武也跟著出來。
走到麵包車跟前，張志武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車頭，眼裡滿是羨慕：“衛平，這車真帶勁。”
“還行吧。”張衛平拉開車門，上了駕駛座：“大爹，大媽，回吧，外頭冷。”
“行，路上慢點開啊。”大媽揮揮手。
張衛平發動車子，掛擋，松離合，麵包車緩緩駛離。
他從後視鏡裡看見，大媽和大爹還站在門口，湊在一起嘀咕著什麼。那樣子，跟來時一模一樣。
他收回目光，踩下油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