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受挫
縣大酒店的包廂裡，氣氛從一開始的熱絡漸漸變得有些微妙。
桌上擺著八菜一湯——紅燒鯉魚油亮誘人，清燉雞金黃濃郁，還有幾個時令炒菜，滿滿當當地鋪了一桌子。
服務員已經添了三次茶水，桌上的白酒瓶也空了大半。
張衛平端起酒杯，臉上堆著笑：“魏經理，趙經理，我再敬二位一杯。感謝兩位領導百忙之中抽出時間。”
百貨公司的魏經理五十出頭，梳著整齊的分頭，穿著深灰色的確良襯衫，領口的扣子一絲不苟地扣著。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笑容裡帶著幾分矜持：“小張同志客氣了。”
趙經理則要隨和得多，他拍拍張衛平的肩膀：“衛平啊，魏經理又不是外人。有什麼想法，儘管說。”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張衛平覺得時機差不多了，放下筷子，試探著開口：“魏經理，我聽說咱們百貨大樓一樓南邊那個裁縫布匹櫃檯準備要撤了？”
魏經理夾菜的手頓了頓，抬眼看了張衛平一眼，又看看趙經理，這才緩緩點頭：
“是有這麼回事。怎麼，小張同志聽說了？”
“我也是偶然聽人提起。”
張衛平斟酌著詞句：“那個位置挺好的，不知道撤了以後，百貨公司準備做什麼用？”
魏經理慢條斯理地嚼著嘴裡的菜，嚥下去後才開口道：
“這個嘛，還在研究。現在老百姓生活好了，需求也多樣化了。”
趙經理接過話頭，半開玩笑地說：
“老魏，要我說，你們再開什麼櫃檯也白瞎。現在市面上做買賣的個體戶多了去了，種類多，價格也比你們那裡有優勢。你們那櫃檯，進貨慢，價格不見得便宜，怎麼跟人家競爭？”
魏經理臉上有些掛不住，乾笑兩聲：“老趙，你這話說的……我們百貨公司有百貨公司的優勢。”
“優勢？什麼優勢？”
趙經理藉著酒勁，說話更直了：“要我說，還不如租出去，收租金多省心。你看衛平這兒，想開個二部，正缺地方。你們那個櫃檯空著也是空著，租給他得了。”
張衛平趕緊給兩人倒酒，心裡感謝趙經理開啟局面，直盼著魏經理能鬆口。
魏經理卻搖了搖頭，語氣嚴肅起來：“老趙，這話可不能亂說。百貨公司的櫃檯，是國有資產，怎麼能隨便租給個人？這事兒要是傳出去，我怎麼向上級交代？”
他反問道：“我說老趙，你敢不經上級領導同意就把你五金交電門市的櫃檯租出去嗎？”
“……”趙經理被問的啞口無言，開玩笑，他當然不敢。
魏經理轉頭看向張衛平，語氣緩和了些：
“小張同志，你的想法我理解。但我們百貨公司內部的櫃檯調整，都要經過領導班子研究，還要報商業局批准。這不是我一個人能說了算的。”
趙經理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
他雖然是五金交電門市的經理，但說到底也是國營單位的幹部，明白魏經理話裡的分量。
張衛平心裡一沉，但還是不死心。
他給魏經理的酒杯滿上，誠懇地開口說道：
“魏經理，我確實很想租那個地方。租金方面，只要上級同意，多少我都能接受。另外，如果櫃檯撤了，原來的售貨員沒法安排，我也願意接收，保證工資待遇不低於原來的標準。”
張衛平這話說得實在，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
魏經理聽了，臉色稍緩，他沉吟片刻，開口道：
“小張同志，你這個態度是好的。這樣吧，我回去幫你向上級反映一下你的意願。但是話得說在前頭，成與不成，可不是我能決定的。畢竟涉及到國有資產，怎麼處置，得上級發話。”
“明白，明白。”
張衛平連連點頭：“魏經理能幫我彙報上去，我就很感謝了。成與不成，我都接受。”
這頓飯吃到晚上九點多才散。
送走魏經理和趙經理，張衛平站在酒店門口，夜風吹來，他深吸一口氣，心裡既期待又忐忑。
接下來的一週，張衛平像熱鍋上的螞蟻。
他照常經營門市，照常送貨收錢算賬，但心思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到百貨大樓那個櫃檯。
連上下班路過都要刻意繞路經過百貨大樓。
他每回都要往裡瞅一瞅，看看那個日漸冷清的櫃檯，想象著如果租下來該怎麼裝修，怎麼擺貨。
白慧珍看出張衛平有心事，有一天趁顧客少的時候，小聲問：“老闆，您這幾天怎麼了？老是走神。”
張衛平擺擺手：“沒事，在想點生意上的事。”
他不想提前說，怕萬一不成，空歡喜一場。
一個禮拜過去了，還沒有訊息。
張衛平有些坐不住了。
這天下午，他提前下班出了門市，騎著腳踏車來到百貨公司。
魏經理的辦公室在百貨公司三樓，張衛平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
門虛掩著，他敲了敲門。
“進來。”裡面傳來魏經理的聲音。
推門進去，魏經理正坐在辦公桌前看檔案。
見是張衛平，他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小張同志啊，坐。”
張衛平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手心有些冒汗：“魏經理，打擾您了。我就是想問問，上次說那個櫃檯的事……”
魏經理放下檔案，嘆了口氣：“小張同志，我正要找你呢。這事兒……恐怕不行。”
張衛平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不行？為什麼？”
“領導班子研究過了。”魏經理說，“那個櫃檯撤了以後，準備開成衣櫃臺。所以……不能對外出租。”
“可是……”張衛平還想爭取。
魏經理擺擺手，打斷了他：“小張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但這是集體的決定，我也沒辦法。你再看看別的地方吧。”
從魏經理辦公室出來，張衛平覺得腳步有些沉重。
他順著樓梯下到一樓，站在那個即將撤櫃的櫃檯前。
隔著玻璃櫃臺，張衛平看著這個三十多平米的空間，心裡五味雜陳。
他想象過無數次這裡變成他的二部的樣子，明亮的燈光，整齊的貨架，琳琅滿目的商品，川流不息的顧客。
“有緣無分啊。”他低聲自語，轉身離開了百貨大樓。
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
尹玉鳳正在廚房做飯，佩蘭挺著大肚子在院子裡散步。
見丈夫回來，佩蘭走過來：“今天怎麼這麼晚？”
“去辦點事。”張衛平勉強笑了笑。
晚飯時，張衛平把這事跟父親說了。
張志文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凡是不可能一帆風順。這次不成，以後說不定還有更好的地方等著你。別灰心。”
話雖這麼說，但張衛平看得出，父親眼裡也有一絲失望。
畢竟那個位置確實好，錯過了可惜。
“我知道，爸。”
張衛平扒拉著碗裡的飯，沒什麼胃口：“就是覺得……可惜。”
“做生意就是這樣。”
張志文給他夾了塊肉：“有得有失，有起有落。這次不成，咱們再找別的機會。縣城這麼大，還能沒個好地方？”
話是這麼說，但接下來的幾天，張衛平明顯提不起精神。
兩個售貨員和二舅尹玉貴私下裡嘀咕：“二舅，你知道老闆這是怎麼了？怎麼魂不守舍的。”
尹玉貴搖頭：“不知道，可能有什麼事吧。”
這天下午，門市裡沒什麼顧客。
張衛平坐在櫃檯後面，對著賬本發呆。
正想著，門外傳來腳踏車鈴聲。
張衛平抬頭看去，見趙經理推著腳踏車停在門口。
“趙經理？”
張衛平趕緊站起來：“您怎麼來了？快進來坐。”
趙經理把腳踏車支好，走進門市。
他今天沒穿工作服，換了一身家常衣服，看起來像是下班路過。
“衛平啊，忙著呢？”趙經理在櫃檯前坐下。
“不忙不忙。”張衛平讓白慧珍倒茶，“趙經理，您喝茶。”
趙經理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打量著門市裡的景象：“你這兒貨是越來越多了，堆得滿滿當當。”
“地方小，沒辦法。”張衛平苦笑。
兩人閒聊了幾句，趙經理突然壓低聲音：“衛平，百貨大樓那個事兒，我知道了。老魏跟我說了，沒成。”
張衛平點點頭，沒說話。
“你也別太失望。”趙經理安慰他：“這事兒確實不好辦。國營單位的資產，哪能隨便租給個人？老魏也有他的難處。”
“我明白。”張衛平點頭：“謝謝趙經理您幫忙牽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