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十字路口
從廠辦公樓裡出來，日頭已經西斜。
春日的陽光撒下，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
江明一走出樓門，就狠狠拍了一下張衛平的肩膀：“行啊平子！六萬塊錢的大買賣，就這麼談成了！”
他的聲音裡滿是興奮，臉上笑得燦爛。
李晉生也跟著笑了起來：“我剛才在辦公室等著的時候，心裡七上八下的。真沒想到能這麼順利就拿下來了。”
張衛平長舒一口氣：“說實在的，剛才在牛科長辦公室，我心裡也打鼓。這次能成，主要還是背靠大樹好乘涼。”
三人說著話，朝廠外走去。
江明還在興奮中：“對了，定金付了多少？”
“六萬的貨，貨款全付清了。”
張衛平拍了拍隨身的挎包，裡面裝著合同和收據：“我還預留出一部分運輸的費用來，這是廠家幫我核算的。”
“我想等十天之後再來一趟，結算運輸費順道跟車。”
“還來？”李晉生問。
“得來。我親自跟著運輸車，心裡踏實。”
說話間，三人已經走到廠門口。門衛大爺認出了這幾個小夥子，笑著抬手打招呼：“談成了？”
“成了，大爺！”江明搶著回答，聲音裡滿是自豪。
“年輕人有本事啊！”
大爺豎起大拇指：“個體戶能從我們廠直接進貨的，你們是頭一份！”
這話說得張衛平高興。他掏出煙，給大爺遞了一支：“還得感謝廠裡領導支援。”
出了廠門，走在回招待所的路上，三人的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李晉生盤算著：“咱們明天一早就走？票好買嗎？”
“買好了。”張衛平說：“我得先去郵局給我爸打個電話，彙報一下。”
“也對，是該報個喜。”李晉生贊同。
辦完事回到招待所時，已經下午五點多。
張衛平對兩人說：“晚上我請客，樓下小飯店，咱們簡單慶祝一下。”
江明笑著應道：“是該慶祝慶祝！六萬塊的買賣啊，給我想都不敢想！”
李晉生也點頭：“我去買兩瓶啤酒。”
傍晚六點，三人來到樓下小飯館。
張衛平點了四個菜，外加三大碗油潑面。
還要了三瓶冰鎮啤酒，瓶身上還掛著水珠。
菜上得很快，熱氣騰騰的。張衛平給大家倒上酒，舉起杯：“來，為咱們這趟旗開得勝，幹一個！”
玻璃杯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金黃色的啤酒在杯中晃動。
“衛平，”江明吃了兩口菜，又忍不住提起冰箱的事。
“你這買賣真是越做越大了。去年這時候，你才剛把小賣部接過來，現在都做起家電買賣來了。這五十臺冰箱拉回去，掙的可不少吧？”
張衛平放下筷子，認真地說：
“明子，賬不是這麼算的。我是貸款做的買賣。這冰箱拉回去，首先得把貸款還上，還得留出運輸費。和五金交電門市分成後，剩下的才是利潤。”
他喝了口酒，繼續說：“而且家電這行當，不是一錘子買賣。售後是關鍵。冰箱萬一出了問題，你得負責維修。這些成本都得算進去。”
“那也不少啊。”
江明羨慕地說：“我算過，一臺冰箱你至少能淨賺三百吧？五十臺就是一萬五。兩個月跑一趟，一年就是……。我的天，頂我二十年工資了。”
李晉生插話：“江老弟，賬不能這麼算。衛平投入多大？風險多大？咱們是旱澇保收，他是賺得起賠不起。”
“晉生哥說得對。”
張衛平點頭：“做生意有賺就有賠，風光背後都是風險。”
“就說這次，要是冰箱運回去賣不動，或者市場價格突然下跌，我就得砸手裡。六萬塊錢的貨，壓一個月資金鍊就斷了，我的門市也跟著遭殃。”
江明若有所思地點頭，但羨慕之情絲毫沒減。
李晉生問：“衛平，你這次和五金交電合作，以後是不是打算在縣裡開個家電門市？專門賣這些大件。”
張衛平搖頭：“暫時沒這個打算。”
“為什麼？”江明不解：
“現在家電多火啊！省城都在瘋搶，你這有渠道，開個門市肯定賺錢。”
張衛平夾了一筷子豆腐，慢慢說道：
“兩個原因。第一，我沒有人手。現在門市就三個人，一個是你媳婦兒慧珍，剛上手。另一個也才幹了半年。我自己既要管賬目，又要進貨，還得跑批傳送貨。一個人劈成三瓣都不夠用。”
他頓了頓，繼續說：“第二，家電門市得有穩定的進貨渠道和售後。我這次能成，是因為搭上了五金交電門市的線，縣商業局才給開了介紹信。要是自己單幹，背後沒有大樹，不見得能像這回這麼順利。”
李晉生聽得認真，點頭道：“確實，現在做生意，光有膽量不行，還得有門路。”
江明把張衛平的話聽進去了。
他媳婦兒白慧珍在張衛平門市上班，第一個月就領了一百塊錢工資，快趕上他的工資了。這讓江明大受震撼。
一百塊啊！他在省城鐵路系統工作，一個月工資加補貼到手一百二十塊。
慧珍才去第一個月，就掙了一百。聽她說，以後隨著工作年限還能漲。
“衛平。”
江明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你剛才說門市缺人手。要是，我是說要是，有人想來跟你幹，你收嗎？”
張衛平看了江明一眼，他早就等著江明問這句話了。
他說：“不瞞你們說，等門市規模大了，向外擴張是必然的。其實我現在已經在考慮擴大店面。”
他放下筷子，認真地對著倆人說道：“但我缺人手，缺信得過有能力的自己人。兩個售貨員幹得不錯，踏實肯學，現在基本能獨當一面了。”
“但門市不能光靠售貨員，我需要能幫我分擔壓力的人，能獨立進貨的，能開拓新渠道的，能管理其他人的。”
李晉生聽出了弦外之音，看了江明一眼，沒說話。
江明的心怦怦直跳。
張衛平從去年開始就言語暗示過多次，也拉著他出來跑生意漲見識。
在首都倒騰進口煙拉著他幹，去冀省批發服裝帶著他，這次來陝省做家電買賣也帶著他。
江明知道，這是張衛平有意拉著他長見識。
可是……
“我倒是想幫你，”李晉生開口打斷他的思考：“但家裡那五十畝地離不開人，糧站也得照看。”
張衛平點頭，老丈人家五十畝地呢，大舅哥就是有這心思也白搭，家裡的活兒就脫不開手。
江明不一樣。他只有鐵路上那份工作，說實話，餓不死也富不了。
白慧珍在張衛平門市上班後，兩口子手頭才寬裕了不少。
眼看著張衛平的生意越做越大，江明要說不動心，那是假的。
可是鐵飯碗啊！鐵路是國營單位，看病有公費醫療，老了有退休金。
要是辭職跟著張衛平幹，萬一……
“明子，”
張衛平看著江明，語氣誠懇：
“我不勸你。做生意有風險，不像在公家單位旱澇保收。但現在政策越來越開放，將來個體經濟肯定是大趨勢。你才二十六，現在出來闖一闖，你想想以後是什麼樣的光景？”
江明沒說話，悶頭喝了一大口啤酒。
張衛平繼續說：“我不是說鐵路上的工作不好。穩定，體面，說出去是鐵飯碗。但你得問問自己，想要什麼樣的生活。是安安穩穩過一輩子，還是搏一搏，看看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我……”江明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他心裡亂得很，一邊是看得見的安穩，一邊是未知的可能，讓人難以取捨。
還有張衛平，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一年多時間，從運輸隊司機變成縣裡數得著的大老闆。他走的路，自己能不能跟著走？
“吃飯吃飯，菜都涼了。”李晉生看出江明的糾結，打圓場道，“這事不急，慢慢想。反正衛平的生意在這兒，又跑不了。”
張衛平也笑了：“對，不急。明子你慢慢考慮。來，再喝一個。”
三人又碰了杯，但氣氛已經不一樣了。
江明的心事寫在臉上。他吃著菜，味同嚼蠟，腦子裡兩個聲音在打架。
回到房間，張衛平先去洗漱。李晉生和江明坐在床邊，一時無話。
“晉生，”江明終於開口：“你說，我該不該……”
“這事你可別問我。”李晉生搖搖頭：“各人有各人的路。我只能說，我妹夫這個人，靠譜。他要是沒把握，不會開這個口。”
江明點點頭，又搖搖頭：“我知道。可是……唉！”
江明看著窗外的點點燈火，第一次對自己的人生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這一年多，他看著張衛平一步步走過來。門市開起來了，生意做大了，現在連家電這樣的大件買賣都談下來了。
自己才二十六，每天一樣的活兒，見一樣的人，說一樣的話，直到退休？
說實話，江明內心裡不想這樣。
張衛平洗了頭髮出來，李晉生拿著換洗衣服進了水房。
房間裡只剩下張衛平和江明。
沉默了一會兒，張衛平開口：“明子，我說句實話。你要是來，剛開始工資肯定沒現在高。但要是幹得好，月月有獎金，年底有分紅。而且我保證，兩年之內，你的收入絕對超過在單位開的。”
江明抬起頭：“你為什麼這麼想讓我來？”
“因為信得過。”
張衛平說得直白，江明跟他一起長大，倆人相互都知根知底。
他接受過部隊培養，人品穩重可靠，又在鐵路上工作，待人接物完全沒有問題，是個好幫手。
江明的猶豫不決，張衛平完全可以理解。
他拍了拍發小的肩膀：“不急，這是大事兒，你慢慢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