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微光
“唔……”
小石頭睜開眼,下意識摸了摸後腦。
他撐起身子,見菜花就跪坐在眼前,淚眼朦朧地撲來。
他想起什麼,撐開妹妹,緊張地抓住她的雙手——那是兩隻完整的、灰突突的髒手。
“好了?!”
小石頭欣喜異常,卻又神色一緊,惶遽地朝四周張望,“老麻柳呢?”
菜花抬手指向他身後,稚聲說:“那!他突然暈倒了。”
小石頭往後一瞧,看見老農倒在十米外的凍土上,他想起妹妹莫名痊癒的咳嗽,再結合她重新長好的手指,得出結論。
“神父大人救了我們!”
他一把拉起妹妹,心有餘悸地說:“去找媽媽!”
兩個孩子跑出菜園,循著記憶往南邊快跑,忽然看見道邊一個黑色身影。
“跑這麼快,摔壞了可沒人治。”
小石頭停下腳步,疑惑地看著道邊那個坐在馬紮上的奇怪青年。
他頓了頓,重又拉起妹妹,朝著記憶中的小樓跑去。
李燦那張戲謔的面孔變得錯愕,他輕咳兩聲,喊道:“騎士莊園有守衛看著,你們進不去的。”
小石頭再次停下腳步,疑惑地望著李燦。
“不是吧,才幾天啊,就把我忘了”?
李燦無奈地想著,忽然拉動下眼皮,扮了個鬼臉;兩個孩子終於記起他,高興地跑了過來。
“是你,做鬼臉的叔叔!”小石頭終於注意到李燦一身裝束,驚奇地問,“你怎麼穿著這麼好的衣服?”
終於進入正軌了……李燦默默吐槽一句,裝腔作勢道:“我有本事啊。只要有本事,你們也能穿到。”
小石頭興奮道:“那你能教我嘛?我也想有本事,照顧菜花,照顧媽媽!”
“行啊~”李燦隨口答應下來,話鋒一轉,“不過,我們得簽訂契約,你以後用我的本事賺到的東西,全都要分我一成。”
小石頭重重點頭,“好!”
他應了一聲,又拉起菜花往南邊跑去,卻被李燦一把拽住。
小石頭驚慌地說:“我要先去找媽媽,然後再來跟你學本事。”
李燦默默開啟“深淵之視”,幽幽嘆了一聲。
這孩子心中大半是恐慌,小半是迷茫,只有極輕微的一絲期待,彷彿幽暗之中一束微光。
他想了想,起身將馬紮拾起,“好吧,那你們先去找媽媽,我在西雅領最東邊的山腳下等你們。”
說完,便朝東南邊走去。
小石頭目送李燦離開,微微鬆了口氣,他想起老麻柳還在不遠處躺著,忙拉起妹妹,一路跑到騎士莊園外。
咔!
兩名衛兵將長矛交錯,攔在門前,冷聲說:“沒有騎士大人準允,你們不能進去。”
菜花怯怯地說:“媽媽在裡面。”
兩個衛兵相視一眼,搖頭說:“那也不行,羅拉只是莊園裡一名雜活女僕,沒有讓人進入的權力!”
菜花仰著頭哇一聲哭了出來,“我餓,我餓!”
衛兵面露難色,呵斥兩聲,問道:“你們不是被老麻柳收養了嗎?怎麼突然跑過來?”
小石頭悶聲說:“老麻柳家裡糧食很少,菜花每天都吃不飽;我可以吃飽,但是要分給她,老麻柳不讓……”
小石頭斷斷續續地把事情說了一通,雖然條理不夠清晰,但兩個衛兵很容易就聽明白了。
原來老麻柳是個老光棍,沒有家人,一個人耕種的糧食不多,又有西西里一族的地精偷偷摸摸來西雅領“雨露均霑”,食物就更不夠用了。
村裡不是沒有其他人家想收養小石頭,但願意收養菜花的,就只有老麻柳一個。
如此,兩個孩子成了他的養子養女。
在這重農的底層社會里,重男輕女是不可避免的事情,老麻柳想讓小石頭長得健壯,所以不願他分給妹妹糧食,這才導致兩個孩子多次出逃,直到這回,扼不住怒氣,做出喪心病狂的事情。
兩個衛兵一開始聽著還面不改色,這都是猜得到的故事走向,連習以為常都說不上,而是認為本該如此。
直到他們聽見老麻柳切掉菜花一根手指,終於面色一變,可他們一瞧,女孩兩隻手雖然灰突突的,但十分完整,哪有破損的痕跡。
見他們開始不耐煩,小石頭急了,連聲道:“是真的!老麻柳把我摔暈了,醒來時菜花手就長好了,一定是牧師幫助了我們!”
衛兵心裡一驚,沒想到這裡面還有牧師大人的關係!
坐落於西雅領的豐收教堂雖然只是個規模不大的修道院,但主理者卻是與男爵父子同等階的二階“牧師”,地位遠比七個騎士領領主要高。
兩人低聲交談片刻,說道:“沒有大人準允,我們還是不能放你們進去,不過可以試著喊羅拉出來一趟。”
說完,便開門走入莊園小樓;兩個孩子舉著小手,期待的在原地等著,一段無比漫長的時間過去,終於,鐵門吱呀一聲開啟,一位身穿厚厚亞麻長裙,繫著圍裙戴著手套的年輕女人跑了過來。
羅拉蹲下身把菜簍放在地上,將兩個孩子抱在懷裡,心疼地哭了起來。
小石頭與菜花都沉浸在與母親重逢的喜悅中,又被羅拉感染,哭成一片,後來更是什麼都聽不清了。
只見羅拉鬆開兩個孩子,低聲與兩個衛兵交談幾句,後者顯得有些為難,時不時瞥一眼孩子們,最終還是讓開了身位。
“記得,在大人回來之前,只能讓他們在院子裡待著——別忘了,你還有一大堆活兒要幹呢。”
羅拉連聲感謝,拾起菜簍,領著孩子走進莊園,蹲下身從菜簍裡取出兩個白麵包和一瓶白開水,“吃吧,吃吧!”
“羅拉呢!難道燒開水也要我看著嗎?”
聽見樓裡的呼喊,羅拉麵色一緊,匆匆囑咐一句後,便提著裙子小跑進小樓。
小石頭咬了口白麵包,細膩的麥香縈繞在齒間,他細細咀嚼著食物,正要咬下下一口,卻見菜花一陣狼吞虎嚥,差點把整片面包都塞進那張櫻桃小嘴裡。
見妹妹投來目光,小石頭下意識遞出白麵包,“吃吧。”
“哥哥吃。”
“我不餓,你吃。”
菜花喜滋滋地接過白麵包,大口吞嚥著,忽地怔了怔,痛苦地看著哥哥,說不出話來。
小石頭完全不明白怎麼回事,正要大喊,卻見妹妹又忽然緩和過來。
“哥哥,水。”
……
圍牆內側,某處暗影。
李燦無語地看著那小丫頭,還好自己不放心跟了過來,不然被媽媽送來的白麵包噎死,豈不是太滑稽了。
正想著,一片微風徐徐吹來,懸停在暗影前。
“我說怎麼大清早找不到人,原來是來這兒當樓下賣呆的老大爺?我說,今天不清怪升級去嗎?”
李葉蓁沒得到回答,也不惱,好奇地看向院中兩個孩子,一時有些痴了。
“阿秋!”
聽見菜花打噴嚏,又流出一溜清水鼻涕,李葉蓁便悄悄調去少許火元素,為兩個孩子營造出溫暖的環境。
“你準備收養他們?”
李燦搖搖頭,“就是好奇罷了,想看看他們能走到哪一步。”
“嘁,口是心非。我說,趕緊跟我升級去,不然我自己走了,我等級還低呢。”
“你走吧,我答應小傢伙在東邊山腳下等他們。”
李燦目不斜視,看得李葉蓁一陣無語;其實她同樣有些好奇。
能近距離觀察他人遭遇,還真是新奇。她如此想著,分化出兩道元素分身,吩咐她們找上李明月,一同趕去魔物山脈。
……
兩對兄妹在院子裡一直等到中午,依舊沒能等來騎士漢斯。
李燦有點耐不住了,照這麼下去,自己等到天黑,也等不到他倆去找自己。
他駛向院外,在西雅領內飛速移動,幾秒鐘的功夫便憑藉“第六感”察覺到漢斯的位置,立馬“影躍”到兩人不遠處。
艾弗森與漢斯都在男爵莊園內閒坐,前者餘光瞥見陡然出現的李燦,連忙恭敬道:“大人。”
李燦把頭一點,問道:“我要的鐵匠呼吸法,去買了嗎?”
艾弗森連忙點頭,“我已經派遣盧克去買,相信晚餐前肯定能回來。”
李燦沒做聲,目光遊離,看向一旁的漢斯,“你們在聊什麼?”
艾弗森回說:“我準備召集領地內所有騎士,告知他們接納地精的事情;領民們也需要提前知道訊息,到時會更順利一些。”
“哦~”李燦應了聲,依舊看著漢斯,說道:“我剛才路過你的領地,看見有些果農販賣的青果還不錯,反正你已經知道了,現在就回去派人送來些——不用親自過來,派人送來就行。”
漢斯單膝跪地,以最高騎士禮接下任務,而後便起身,匆匆小跑下樓,離開莊園。
李燦衝艾弗森說道:“你的話倒提醒了我,領地內那位二階‘牧師’,知道我的存在了沒?”
艾弗森連忙搖頭,“我剛剛與漢斯說過,其他人還沒來得及通知。”
話剛說完,對面之人便消失不見,艾弗森驚了驚,聽著門外傳來輕柔的敲門聲,重新掛上充滿威嚴的表情,淡淡地說:“進來。”
……
北邊,漢斯騎士莊園內。
李葉蓁感知到一股熟悉魔力,隨口說道:“喊來了?”
李燦應了聲,輕聲說:“艾弗森準備今晚通知騎士領的人與地精合作的事情,我剛才去修道院瞅了眼,那個二階‘牧師’目前還正常,不過保險起見,我準備操控他。”
控制一個二階職業者起的損耗,遠抵不過“暗淵汲取”吸收的魔力,可謂省心省力。
李葉蓁卻不同意,“咱們不可能一直留在這兒,再說,你準備一直操控他半年一年的?”
李燦想想也是,思忖著說:“那就讓雷鷲看著點兒,不讓修道院的信使飛出西雅領範圍內也行。”
兄妹倆三兩句說完正事,而後便施施然望著兩個孩子——那端坐在修道院裡享用午餐的傢伙,全然不知自己經歷了怎樣的幸運時刻。
不多時,漢斯匆匆趕了回來,他剛一踏入庭院,便大聲道:“找老麻柳購買一籃青果送到男爵府去!”
立馬有位男僕急匆匆走出小樓,提著籃子小跑向北邊。
漢斯望著男僕遠去,放心地走向小樓,他忽然頓了頓,瞥了眼躲在角落的小石頭和菜花,並未多言,重新邁動腳步。
兩個孩子貼在牆壁外,豎起耳朵聽著裡頭的動靜,不多時,一道呵斥聲隱隱傳來。
“我不是給他們找好了主家,怎麼可以隨便回來!”
“十分抱歉,老爺,可是菜花吃不飽,兩個孩子偷跑了幾次,都被老麻柳抓了回去又打又罵,可不可以……”
“不行!你以為你的女兒很好尋找人家收養嗎?現在馬上把他們帶出去,領回老麻柳家裡,不要再讓我看見!”
羅拉走出來時,面色很是迷茫,她依舊挎著菜籃,數片白麵包散發著麥香,還冒著熱氣。
她走到兒女跟前,蹲下身,久久不知道如何開口。
“孩子們,這是我用這幾天工錢換來的麵包,你們拿著……”羅拉聲音頓住,她把腦袋扭到一邊,又艱難開口,“回去吧,回到老麻柳那裡,起碼還能好好活著——我會找機會去看望你們的。”
小石頭拿起菜籃裡兩片白麵包,嘴角咧的很大,“媽媽,你記不記得那個做鬼臉的叔叔,他穿著一身好暖和的大衣服呢,他很有本事,還讓我跟他學,我們約好在那邊見面……”
男孩胡亂指著某處,他說了很多,但不知道羅拉有沒有聽進去,到了後面連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麼了。
他聽見羅拉的啜泣聲,被一把摟緊懷裡。
良久,羅拉不捨地鬆開兒女,“我該回去了。”
她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進小樓,嘴裡重複說著“該回去了”。
小石頭拉著菜花走出庭院,漫無目的地走在小徑上;菜花微微仰頭,問:“哥哥,山腳下是哪裡?”
“在東邊。”
“東邊是哪邊?”
“我也不知道……”
小石頭失魂落魄地低著頭,不知從何時起,視野內漸漸變成漆黑一片,只剩下一道等人寬的亮光,照映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