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你們技術太落後了
上午八點三十分，流花路展館。
門口掛著的一面大銅鑼被工作人員用力敲響，“咣”的一聲悶響，在空曠的廣場上空傳開。
兩扇包著鐵皮的玻璃大門向內拉開，
人群瞬間湧進展館主通道，穿著各色西裝、噴著濃烈香水的外國採購商，手裡拿著公文包和筆記本，在翻譯的簇擁下快步走入。空氣裡立刻混雜了古巴雪茄、廉價膠木和咖啡的味道。
輕工館一樓徹底沸騰了，
滬市無線電一廠的展位前，王主任穿著昨天那套筆挺的中山裝，手裡拿著一份英文宣傳冊，滿臉堆笑地攔住一個路過的日本商人。
“太君……不對，先生！看一看，十四寸彩電！我們滬市的技術！”王主任用生硬的普通話喊著，旁邊的翻譯趕緊用日語嘰裡呱啦地翻了一遍。
日本商人停下腳步，看了一眼那臺亮著的十四寸塑膠殼彩電，螢幕上正播放著錄影帶，畫面顏色有些發灰，人物邊緣帶著明顯的拖影。他搖了搖頭，用日語嘟囔了一句，擺擺手走開了。
翻譯轉過頭，臉色有些難看：“王主任，人家說這技術落後索尼十年，白給都不要。”
王主任臉上的肉抽動了兩下，咬著牙把宣傳冊摔在桌上。
他轉過頭，看向主通道對面的紅星微電子廠展位。
整整五十平米的空地上，三排用大紅布蓋得嚴嚴實實的方塊物靜靜地立在水磨石地面上。沒有宣傳畫，沒有喇叭廣播。
江辰坐在展位最前面的一把摺疊鐵皮椅上。他今天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袖口捲到手肘處。手裡端著一個印著“勞動最光榮”的搪瓷茶缸，正慢條斯理地吹著水面上的茶葉沫子。
王大壯和趙鐵柱像兩尊鐵塔一樣，一左一右站在展臺邊緣。兩人都穿著嶄新的藍色工裝，雙手背在身後。
“裝神弄鬼。”王主任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我倒要看看，你那破紅布能捂到什麼時候。等洋人掀開發現是垃圾，有你們南城哭的。”
上午十點。輕工館裡的人流達到頂峰。
一個身材極其高大的白人老頭順著通道走過來。他穿著一套淺灰色的定製西裝，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手裡夾著半根粗大的雪茄。
這是美國西爾斯百貨的亞洲區首席採購官，史密斯。
跟在他身邊的是個三十出頭的中國翻譯。梳著中分頭，穿著一件明顯大了一號的西服，領帶打得歪歪扭扭。
史密斯一路走過來，連看都沒看兩邊的展臺一眼。中國的輕工業品在他的採購清單裡只有紡織品和陶瓷，電子產品向來是日本和德國的天下。
走到主通道中段。史密斯停下腳步。
他吐出一口藍灰色的煙霧，湛藍的眼睛盯著那片佔地五十平米的紅星廠展位。在滿場堆滿廉價收音機和手電筒的輕工館裡，這五十個蓋著紅布的龐然大物，透著一種極其異類的壓迫感。
“李，那是什麼東西？”史密斯用手指夾著雪茄，指了指江辰的方向，語速極快。
翻譯李明耀趕緊順著手指看過去。看到展位上沒有任何英文標識，只有一個穿著白襯衫喝茶的年輕人。
“史密斯先生，這估計是哪個內陸小省份拉來的農機裝置。他們經常搞錯展館位置。”李明耀操著一口帶著口音的英語解釋。
他覺得在史密斯面前丟了面子，快步走到江辰面前。
“哎！那個同志！”李明耀伸手敲了敲江辰旁邊的桌子，手指在木板上敲得梆梆響，“你們是哪個廠的？這紅布底下蓋的什麼？要是農用機械趕緊搬去後院，別在這佔主通道的地方，擋了外賓的視線你負責得起嗎？”
江辰放下搪瓷茶缸。金屬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李明耀的肩膀，直接落在史密斯身上。
“Mr.Smith，SearsRoebuck'sChiefProcurementOfficerforAsia，right？”（史密斯先生，西爾斯百貨亞洲區首席採購官，對嗎？）
極其純正、毫無口音的美式英語從江辰嘴裡吐出來。語調平穩，咬字清晰。
前世作為金牌房產銷售，江辰為了拿下那些跨國公司高管的單子，生生啃下了一整套商務英語。這種級別的對話，對他來說像喝水一樣簡單。
李明耀敲桌子的手僵在半空。他瞪大眼睛看著江辰，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一個內陸廠的帶隊，怎麼可能說出這麼地道的紐約腔？
史密斯也愣住了。他拿下嘴裡的雪茄，往前走了兩步，看著這個坐在摺疊椅上的年輕人。
“你認識我？”史密斯用英語問。
“西爾斯百貨每年在亞洲採購超過兩億美元的商品。做外貿的，不認識史密斯先生，等於瞎了眼。”江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火柴盒。
他沒有遞煙，只是看著史密斯。
“史密斯先生。你剛才問這紅佈下面是什麼。”江辰走到第一排正中央的那臺機器前，“我只能告訴你，這是能讓你今年的採購獎金翻倍的東西。”
江辰伸出右手，抓住紅布的一角。
手腕猛地發力。
“唰——！”
巨大的紅布被扯下，帶起一陣風，落在大壯手裡。
深棕色的胡桃木外殼暴露在空氣中。三道清漆在展館的白熾燈下泛著高階的光澤。二十一寸的深灰色大圓角玻璃螢幕，像一塊切割完美的黑水晶。
史密斯瞳孔猛地一縮。
“電視機？木質外殼的電視機？”史密斯丟掉手裡的雪茄，皮鞋直接踩在還沒熄滅的菸頭上。他大步走到展臺前，伸手摸向胡桃木外殼。
“通電。”江辰打了個響指。
王大壯立刻彎腰，把插頭捅進插排。
江辰按下電源鍵。
“啪。”
高壓包的低頻嗡鳴聲響起。三秒後，螢幕爆亮。
沒有雪花，沒有閃爍。極其飽滿的彩色畫面直接衝進了史密斯的眼睛。正好是展館閉路電視播放的一段京劇。花旦頭上的翠鳥珠花、紅色的水袖，色彩層次分明，亮度極高。
“OhmyGod……”史密斯整個人貼在玻璃櫃臺上，臉離螢幕只有不到十釐米。
他死死盯著畫面的邊緣。沒有日系映象管常見的邊緣畸變，色彩還原度高得不可思議。這種畫質，這種尺寸，加上那極具復古奢華感的純實木外殼，就算放在紐約第五大道的櫥窗裡，也絕對是最高階的奢侈品電器！
“這不可能！”旁邊的李明耀失聲叫了出來，直接切回了中文，“國內根本造不出二十一寸的彩電！這是走私的日本貨換了殼子！”
“閉嘴！”史密斯猛地轉頭，衝著李明耀吼了一嗓子。
他重新看向江辰，呼吸變得極其急促。
“這臺機器的映象管是哪來的？主機板晶片用的是誰的專利？索尼還是飛利浦？”史密斯連珠炮一樣地發問。
江辰靠在展臺邊緣，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
“映象管，我們紅星廠自己燒的，熒光粉塗敷工藝，純國產。主機板電路，完全自主設計，不涉及任何海外專利糾紛。”江辰語氣平穩，每一個字都砸在史密斯的神經上。
這當然是真話，，系統直接複製出來的東西，在這個世界上根本找不到第二份圖紙。
史密斯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冒出的汗。他非常清楚西爾斯百貨目前的困境。美國本土的家電製造成本太高，日本貨又把控著中高階市場的定價權。如果他能拿到這款毫無專利風險、外觀極具衝擊力的大彩電，他在公司的地位將堅不可摧。
“價格。”史密斯把手帕塞回口袋，“我要知道它的離岸價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