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永安坊，地下窖 夫人旁觀
裴液盯著系統面板上“永安坊三進院地下室“幾個字看了半晌，在心裡把阮琦韻從頭到腳罵了個遍。這女人當真狡猾，潰神丹藥效一解就立馬布局反制，把碧姬從醉仙居挪走藏進民宅，擺明了是給他留個“隨時可以引爆“的暗雷。若讓齊雲策搶先找到碧姬，他裴液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殺人的嫌疑。
午時剛過，他換了身半舊的灰布短打，把夜巡司的腰牌取下塞進靴筒裡，從後門溜了出去。江芷薇正在後院練劍，瞥了他一眼，沒問去哪兒，只說了一句：“酉時前回來。“
語氣平靜，但裴液聽出了那三個字裡隱含的“別死在外面“。他衝她擺了擺手，身影消失在巷口。
永安坊在城西最外圍，靠近城牆根，住的都是些市井小商販和手藝人，三教九流混雜，魚龍好藏。裴液循著系統給出的地址找到那座三進院時，日頭剛偏西，巷子裡幾個小童蹲在地上拍紙牌，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靠在牆根打盹，一切看起來再尋常不過。
裴液沒有急著進。他繞著院子走了一圈，注意到院牆根處有幾道淺淺的鞋印，是女子繡鞋的痕跡，腳尖朝外，來來回回踩了三四趟。阮琦韻從醉仙居挪碧姬過來時，沒有把痕跡處理乾淨。要麼是故意留的，要麼就是她太急著佈局，來不及善後。
無論是哪種，對裴液來說都是機會。
他翻牆入院，落地時腳尖先點，悶響控制在最小。三進院佈局規整，前院空置，中院堆著些木料和瓦罐，後院正房大門緊閉，窗縫裡透出一線微光。裴液摸到正房後窗下，側耳聽了片刻，房內寂靜無聲，只有某種極細微的、規律的滴答聲，像是水漏。
他從靴筒裡摸出一柄短刃，挑開窗栓，翻身而入。
房內陳設簡陋，一張木床，一張方桌，桌上放了半壺冷茶，茶碗沿上有一枚淡淡的胭脂印。碧姬顯然在此住過。裴液在桌腿下方找到一塊活動地磚，撬開來，露出一截向下延伸的石階，幽暗的甬道里湧上來一股潮溼的黴味。
他吸了口氣，攥緊短刃，一步步走下石階。
地窖比他想的大得多，約莫兩丈見方，四壁用青磚砌得齊整，地面鋪了乾草。角落裡一盞油燈燃著豆大的火苗，照亮了蜷縮在牆根的一道身影。碧姬換了身粗布衣裙，髮髻散亂，一張嫵媚的臉上沒了粉黛修飾，憔悴了幾分，但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看見裴液走下來，她咧了咧嘴。
“官人果然來了。“
裴液停下腳步，站在離她三步遠的位置。地上沒有繩索，沒有鐐銬，碧姬除了衣裳換過之外不像被囚禁的樣子。她說“果然“——阮琦韻算準了他會來。
“你家主子呢？“裴液問。
碧姬輕笑一聲，懶洋洋地靠著牆壁，抬起一隻赤足晃了晃：“皇貴妃娘娘說，官人會來找我。她還說，官人要麼殺了我滅口，要麼用我來跟齊雲策做交易。“她歪了歪頭，那雙勾人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望著裴液，“官人打算選哪樣？“
裴液不答，目光在她身上慢慢掃了一圈。碧姬衣裳穿得隨意，領口敞著，露出一小片白膩鎖骨，腳踝上繫了根紅繩，繩上墜著一枚小小的金鈴，每動一下便“叮“一聲輕響。裴液注意到那金鈴的氣機與尋常首飾不同，隱約有靈力流轉。
“你腳上那鈴鐺，是阮琦韻給你下的禁制？“
碧姬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腳踝，隨即笑了：“官人好眼力。娘娘說，這是防止我亂跑的小玩意兒，若我擅自離開這地窖半步，鈴鐺便會炸開，把我炸成三截。“她說這話時語調輕鬆，彷彿在講別人的事。
裴液蹲下身，與碧姬平視。兩人相距不過一尺，他能聞見她身上混著黴味的胭脂香——與昨夜醉仙居一模一樣的味道。“你恨她？“
碧姬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在油燈下投出兩片扇形的影子：“恨不恨的，有什麼要緊？我是她的替身，從小養到大，命是她的，臉是她的，連這張皮相都是照著她年輕時候的樣子修的。她叫我死我就死，叫我活我就活。“
這話說得平淡，但裴液聽出了底下埋著的怨。一個被當作工具養大的女人，對主人不會只有忠心。
“如果我告訴你，我能解你那金鈴呢？“
碧姬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那一瞬間的變化被裴液捕捉得清清楚楚，他心裡有了數。阮琦韻讓她留在這裡當餌，但她未必甘心當餌。這世上沒有誰天生就願意為人魚肉，尤其是被人像物件一樣擺佈了一輩子的女人。
“官人莫要說大話。“碧姬嘴上不信，但坐直了身子，“娘娘的禁制手法是天家秘傳，外人解不了的。“
裴液沒有反駁。他調出系統面板，快速翻了一下，果然看到【情報1】下面多了一條新增小字——
【注：碧姬腳踝金鈴內嵌鎖靈咒，符文排列為前三後四斜七。解法：以自身靈力逆序衝擊第四枚符文的間隙，耗時三十息，可暫時壓制金鈴反噬，但需每月重新壓制一次】
裴液默唸記住了符文順序，然後伸出手，握住碧姬的腳踝。她赤足的皮膚微涼，踝骨細瘦，紅繩金鈴貼在他掌心裡，鈴鐺裡的靈力果然在微微跳動。他按照系統給出的方法，將靈力凝成細細一縷，逆著符文的走向刺入第四枚符文與第五枚之間的縫隙。
碧姬渾身一震，腳踝處的金鈴“叮叮叮“急響三聲，然後沉寂下來。她低頭看著腳踝，試探著動了動腳，金鈴安安靜靜的，那股一直纏繞在踝骨上的束縛感消失了。
她抬起頭看向裴液，眼底有驚有疑，還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動容。
“官人……當真好手段。“
裴液鬆開手站起身，拍了拍掌心的灰：“阮琦韻給你下了禁制，也給你留了活路。但她一定沒告訴你——她把你藏在這裡，其實是想借你的命來釣更大的魚。“
碧姬皺眉：“什麼魚？“
“夜巡司司主。“
裴液把自己從系統情報裡拼湊出的資訊挑著能說的講了一遍。阮琦韻前朝餘孽的身份不必贅述，但司主與阮琦韻有舊這件事，碧姬顯然也是第一次聽說。她越聽眉頭擰得越緊，那雙桃花眼裡的笑意漸漸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慎重的沉思。
“你的意思是……娘娘把我藏在這裡，不只是為了牽制你，還是為了引司主出手？“
“三日期限一到，齊雲策必定會查到此處。屆時他發現碧姬還活著，你只要說一句'是阮琦韻派人劫持了我'，裴液的嫌疑自然洗清。“裴液一字一句道，“但與此同時，齊雲策就會順藤摸瓜查到阮琦韻藏匿前朝軍械的證據。司主一旦得知阮琦韻暴露，以他和她的舊交，你覺得他會怎麼做？“
碧姬猛地攥緊了裙襬，臉色白了一瞬。
“他會……提前動手，強行保人。“
“對。而一旦司主動用夜巡司的力量去保一個前朝餘孽，那一直等著他犯錯的後宮淑妃，就會一擊致命。“裴液笑了笑，“所以你家娘娘讓你活著，不是讓你當證人，是讓你當一把刀子。刀尖衝著司主，刀柄握在淑妃手裡。“
地窖裡安靜了片刻，只有油燈“啪“地爆了個燈花。
碧姬抬起頭，直視著裴液的眼睛：“官人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反水？“
“不。“裴液搖頭，“我是想讓你活著。“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碧姬睫毛顫了一下。她在這個局裡從來只是棋子，第一次有人跟她說“想讓你活著“——雖然她知道這話裡肯定還有別的算計，但聽在耳朵裡，終究跟阮琦韻那句“替我死“不一樣。
她沉默了很久，最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容裡帶了幾分豁出去的灑脫：“官人，你這個人當真有意思。娘娘說你是個敢摸老虎屁股的莽夫，我看你不莽，你精得很。“
她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乾草屑，赤足踩在青磚地面上，金鈴安安靜靜掛在她腳踝上，不響了。
“我幫你。“她說，“三日之後齊雲策來了，我照你說的講。但有個條件。“
“說。“
“那金鈴的解法，每個月你得替我再壓一次。我不想一輩子戴著個隨時會炸的玩意兒睡覺。“
裴液點頭：“成交。“
他轉身往石階上走，碧姬在後面跟了兩步，忽然叫住他：“大人，有一事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娘娘昨夜解了你的藥之後，發了很大的火。她摔了茶盞，砸了花瓶，一個人在廂房裡罵了半個時辰。走之前她跟我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碧姬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原話，“她說'那小子身邊的女人，是凰血。凰血一出，前朝舊事便捂不住了。'“
裴液腳步一頓。江芷薇的凰血印記今早在劍冢顯露，昨夜阮琦韻就知道了？她被潰神丹封了修為，閉在醉仙居廂房裡，怎麼可能知道劍冢裡發生的事？
除非——她在裴府內外還埋了別的眼線。
裴液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疑，沒有在碧姬面前露出太多神色。他回頭衝她笑了笑：“知道了。你在此處安心住著，三日內我會派人給你送吃食。別亂跑，鈴鐺只是暫時壓住，你跑遠了照樣會反噬。“
碧姬點點頭，重新坐回乾草堆上，抱著膝蓋蜷成一團，像一隻終於等到有人來投餵的野貓。
裴液出了地窖，把地磚歸位，翻牆出了三進院時天色已經暗了。暮色中的永安坊炊煙四起，叫賣聲漸漸稀疏，街巷裡瀰漫著晚飯的油煙氣。他混在行人中往回走，腦子裡飛速轉著碧姬最後那句話。阮琦韻知道他身邊有凰血，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阮琦韻對江芷薇的瞭解，恐怕比裴液自己還多。
回到裴府已是戌時一刻。江芷薇果然還沒睡，正坐在正堂燈下翻一本泛黃的劍譜，見他進門，抬眸掃了一眼他身上灰撲撲的短打，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沒缺胳膊少腿？“
“托夫人的福，完好無損。“
江芷薇合上書，指尖輕輕叩著封皮：“今天那個姓齊的，明日還會再來。他等不了三天。“
裴液脫了外袍扔在椅背上，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冷茶灌下去：“我知道。我已經安排了人證，三天內必能洗清嫌疑。“
“只是洗清嫌疑？“
裴液轉頭看她。江芷薇坐在燈下，燭光在她臉上映出柔和的輪廓，那雙總是冷冰冰的眸子此刻被暖光照得軟了幾分，少見的沒什麼攻擊性。她看著他，問得很輕：“姓齊的背後是司主，司主背後是淑妃，淑妃背後……又是誰？你心裡有數？“
裴液忽然覺得這女人聰明得讓人又愛又恨。她明明沒有系統，卻能從隻言片語裡抽絲剝繭推到這個程度，這份心智放在這方世界簡直是恐怖級別的天賦。她若去夜巡司任職，怕是沒齊雲策什麼事了。
“夫人這麼關心我？“裴液故意岔開話題，衝她擠了擠眼。
江芷薇別過臉去，耳根又開始泛紅，嘴上卻硬：“你死了誰替我壓劍冢禁制。“
“就這？“
“……不然呢？“
裴液笑了笑，走近兩步，俯身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句：“你放心，夫君命硬，死不了。“
溫熱的呼吸拂過耳廓，江芷薇整個人僵住了，拿劍譜的手指捏得發白。她猛地抬手去推他胸口，手剛碰到他衣襟就被裴液反手握住。兩人距離極近，一個低頭一個仰面，四目相對，燈花“噼啪“一響，整個正堂都安靜了。
江芷薇的睫毛顫了顫，眼底的冷意像薄冰被溫水一點點化開，露出一層水潤的光。她沒有掙開手，只是聲音發緊地說了句：“裴液，你……“
後面的話沒說出口。
裴液鬆開她，退後一步，笑著往廂房走：“今晚好好休息，明天還有硬仗。“
他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江芷薇極輕的一句，聲音小到像自言自語——
“硬仗打贏了，第三條……可以談。“
裴液腳下猛地一頓，回頭去看。江芷薇已經重新翻開劍譜，把整張臉埋進書頁後面，只露出一雙燒紅的耳朵尖。
裴液愣了兩息，忽然咧嘴笑了。
“好。“他說。
窗外的月亮爬上柳梢頭，夜風穿過梧桐葉，沙沙作響。裴府正堂的燈又亮了一刻鐘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