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夜謀荊州
劉備從隆中回來那天在城外看到了那片正在被水車澆灌的田地，勒住了馬看了很久。他翻身下馬走到田埂上蹲下來，伸手探了探渠裡的水，水清清涼涼地從他指縫間淌過去。渠壁修得齊整，泥土夯實得密不透水，連拐彎處的角度都留得恰到好處，不像是臨時挖出來的野渠。他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跟著的徐庶和趙雲，開口問了一句：“誰弄的？”
徐庶往前邁了一步，把劉禪如何跟他描述龍骨水車和曲轅犁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劉備聽著聽著，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驚訝，又從驚訝變成某種更深沉的東西。
他站在田埂上望著遠處那架正在轉動的龍骨水車，水霧在午後的日光裡騰起一層薄薄的白氣，把輪子的輪廓潤得有些模糊。那架水車轉得均勻而緩慢，每一片刮板都帶著恰到好處的力量，把渠水從低處送到高處，灌進田壟間那些齊整的溝畦裡。水花濺起來的時候在日光裡碎成一片細密的光點，像有人撒了一把碎銀子在空中。
徐庶說完之後補了一句：“主公，阿斗這孩子，是天賜的麒麟兒。”
劉備沒有說話，他站在田埂上望著遠處那架正在轉動的龍骨水車，水霧在午後的日光裡騰起一層薄薄的白氣，把輪子的輪廓潤得有些模糊。
他看了很久，這才開口，聲音很輕：“備何德何能。”
然後他翻身上馬，打馬往府裡趕，到了後院直接推開門進了劉禪的房間。
劉禪正趴在榻上拿手指戳一隻爬到榻沿上的甲蟲，甲蟲的黑殼在午後陽光裡泛著暗青色的光澤，它的觸鬚一左一右地擺著，正試圖攀上榻沿的邊角。劉禪的手指跟著它的移動一點一點往前挪，嘴裡發出“嗒嗒嗒”的輕響，像是在替那隻甲蟲喊號子。
聽見門響抬頭看見是他爹站在門口喘著氣，手裡還攥著馬鞭，盔甲都沒卸。劉禪愣了一下，甲蟲趁機翻過榻沿逃走了。
劉備走到榻邊坐下來，伸手把劉禪從榻上撈起來抱在懷裡，他抱得很緊，緊到劉禪的小肩膀微微發痛。
劉禪扭了扭身子，含含糊糊地叫了一聲“爹”。劉備把臉埋進他的襁褓裡，悶悶地“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可那兩隻抱著劉禪的手臂紋絲不動，像在護著什麼失而復得的東西。
那天之後劉備沒有急著再往隆中跑。
他說他想明白了，諸葛亮既然兩次都不在，說明時候還沒到，等該見的時候自然能見到。
他把精力放在新野的整軍和治民上，每天跟徐庶和趙雲在院子裡商量城外水渠怎麼延伸、冬麥的種子從哪裡調、騎兵的新鞍子還有哪些地方要改。
劉禪趴在廊下的榻上聽他們說話，偶爾插一句嘴，漏著風說出來的話往往讓徐庶停下筆愣一會兒，然後低頭在竹簡上多添幾筆。徐庶每次記完都會抬頭看一眼那個趴在榻上的小嬰兒，目光裡那種近乎虔誠的東西越來越濃。
而襄陽城的夜色越來越沉了。
劉表已經三天沒有出過臥房的門了，蔡夫人每天端藥進去、端藥出來，碗裡的藥從喝小半碗變成了喝兩三口，又從兩三口變成了只沾了沾嘴唇。
可劉表的呼吸還在，雖然越來越淺、越來越慢，但始終沒有斷。
這個老東西還挺難殺！
蔡瑁每天去一趟劉表的臥房門口站一會兒，不進去，只是站一會兒，他站在門外聽了幾息，嘴角往下沉了沉，低聲罵了一句：“怎麼還不死。“然後轉身走了。他去了蔡夫人的院子，把門關上，繼續看案上那幾樣東西：佈防圖、藥方、曹操的信。
他的手在這幾樣東西之間來回移動，越移越慢，最後停
在佈防圖上，手指沿著襄陽城牆的輪廓畫了一圈，停在南門的位置上叩了叩。
劉備，不能讓他進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時候劉表還是單騎入荊州的劉表，名義上是朝廷命官，手裡卻連一座像樣的城都沒有。是蔡家把襄陽城交到他手上的，是蔡家把荊州計程車族攏到他麾下的，是蔡家替他打點了北面與南面所有的關節。
沒有蔡家，劉表什麼都不是！
可這些年劉表坐穩了荊州之後做了什麼呢？他一步一步地把兵權從蔡家手裡抽走，一步一步地把蔡瑁調離了核心位置，一步一步地把蔡家的舊部換成他自己的人。表面上還是客客氣氣的，見了面喊一聲“蔡將軍“，可那聲稱呼底下壓著的疏遠和提防，蔡瑁比誰都清楚。
劉表老了，老了之後比年輕時更貪權，他怕自己一閉眼蔡家就把荊州吞了，所以他活著的時候就要一點一點地把蔡家的根從荊州拔出來。
蔡瑁想到這些的時候手指在案面上攥緊又鬆開、攥緊又鬆開，指節咯咯地響。他不恨劉表的病，他恨劉表還吊著那口氣不肯咽。
那口氣嚥下去，襄陽就是他的了。那口氣不咽，他就始終是劉表面前那個“聽話的妻弟“。
許都那邊，曹操又收到了荊州的密報。
密報上說劉備的新式水車已經澆灌了城外近百畝田地，冬麥的苗已經出了土，騎兵的馬蹄鐵和高橋馬鞍全面換裝完畢，初步估算戰力提升了近兩成。
曹操把密報看了兩遍，擱在案上，手指在案面上敲了好一陣，忽然轉頭對身邊的司馬懿說了一句：“等不得了。再等下去，劉備就不是新野的劉備了。”
司馬懿從袖中掏出一份地形圖鋪在案上，新野、襄陽、樊城三城的位置用墨線標得清清楚楚。他指著新野和襄陽之間的那條通道說：“主公若要取荊州，新野是釘在通道中間的一根楔子，得先拔掉。”
曹操點了點頭，手指從許都劃到新野，停了一下，又劃到襄陽：“拔新野之前，得先讓襄陽那邊把路騰出來。蔡瑁既然急了，就讓他再急一急。”
曹操當天就給蔡瑁又去了一封信，信裡沒有催他動手，只問了一句：劉表還能撐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