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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危機

漢水北岸。

一頂黑黢黢的營帳貼在河灘上,像一塊江水中的頑石。

這個季節草木潮溼,周圍卵石上全結著一層細密的水珠,空氣裡都是涼津津的霧氣。

可那些水汽飄到帳篷布面三寸左右的地方,就再也前進不了分毫了,就懸在半空中,凝成一層薄薄的、顫顫的白色霧牆。

帳內,亮著什麼。

不像是燭火,燭火會晃。

也不是尋常的油燈,因為它燒起來沒有煙,也沒有氣味。

光是直的,從桌面上穩穩地亮起來,照得一臂方圓清清楚楚,邊緣像刀切過一樣齊整。

光旁坐著一個人。

看不見此人的臉。

光是從那人的手中放出來的。

那是一雙粗糲的、指節寬大的手,虎口和掌心全是老繭。厚厚一層,像是常年握著什麼東西,那東西在掌心裡轉,日積月累才磨出來的。

他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枚銅牌。

這枚銅牌跟剛才劉備所見簡直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是,陳先生手中的是黑的,而他這塊是白的。

就好像是造化陰陽,一生一滅。

那人用中指在銅牌背面某個位置按了一下。

銅牌突然發出一聲嗡鳴。

極輕,極細,像蚊子在半空中扇了一下翅膀。

嗡鳴只持續了一息,然後銅牌表面那顆“天樞“的位置,原本附著的一絲溫熱炁息便無聲無息地散了。

沒了。

陳先生最後一絲炁,沒了。

那隻手握緊了銅牌。

帳外傳來腳步聲,兩個人一前一後掀簾進來,在光暈邊緣站定。一個年輕些,身形修長,站在陰影裡只看得見下頜的線條,另一個粗壯些,肩寬背厚,像一堵牆似的杵在簾邊,呼吸很重。

“陳瑩栽了。”

手的主人的聲音從光外的陰影裡傳出來,沒有起伏,更聽不出情緒,甚至聽不出這聲音的主人是不是真的在意“陳瑩”這個人。

“陳長文(陳群)的妹妹?術門的那個首席弟子?劉玄德的帝炁果然厲害。”

身形修長的年輕人應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

“那……要不要……我再出手?”

另一人問道,這次的聲音悶悶的,還帶著點口吃。

“不是劉備。陳瑩從來不打沒把握的仗,她敢去,說明她算準了劉備的帝炁擋不住她。她栽了,說明檀溪還有別的異人。”

帳內人把銅牌在指間轉了一圈,翻了個面,北斗圖朝上。

六顆亮著,第七顆暗著。

修長的年輕人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壓低了幾分:

“先生,陳長文很喜歡這個妹妹。當初她入北斗,就是他張羅的,他可不會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粗壯的那個嗤笑了一聲:

“仲達,入北斗那天籤的是生死狀,自己籤的字,自己按的手印。陳家能說什麼?規矩是進門就定好的,不是死了才翻的。”

“仲衡說得沒錯。”

帳內人終於開口了,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向著哪邊,

“生死狀不是擺設。陳家若連這點規矩都不認,當年就不會讓她進來。”

修長的年輕人沉默了,良久他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硬了幾分:

“陳長文背後是曹孟德,這不是一個守規矩的人,我建議,這件事先壓下來,甚至可以考慮,到時候把檀溪那晚的真相交出去,換陳家一個交代。”

帳內的人沒有立刻接話。光邊緣的陰影裡,那隻粗糲的手停止了轉動銅牌。

過了一會兒,聲音才響起來,比方才沉了一分:

“仲達,交出去?往哪交?往許都?交曹孟德手裡?”

修長年輕人沒有否認。

“仲達,”

帳內人的聲音冷了下來,像是冰面下裂開了一道縫,

“潁川那邊,已經有不少異人降曹了。你司馬氏,也心動了?”

帳內安靜了片刻,修長年輕人的呼吸明顯頓了一下,隨即他低了低頭:“屬下不敢。”

“最好是不敢。”

帳內人又把銅牌翻了個面,

“記著,咱們北斗不是誰的刀。咱們是生意人,拿錢辦事,誰給得起價,就替誰辦什麼事。曹操給得起,咱們就接曹操的活兒,劉備若給得起,咱們也接劉備的活兒。朝廷也好,反賊也罷,跟咱們沒關係。誰出價高,誰就是主子。”

他頓了頓,指尖點了點銅牌背面那個凹痕:“陳瑩的事,說到底是一單賠本的買賣。人死了,錢沒拿到,還搭了一塊銅牌——這才是該計較的。”

他抬起頭:“仲達,你去查。查清楚檀溪那晚到底出了什麼事,什麼人不該出現,什麼人插手了。三天之內,我要知道那個把陳瑩吸成乾屍的人是誰。”

修長年輕人拱了拱手,沒有應聲,轉身掀簾出去了。

粗壯的那個也跟著往外走,走到簾邊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帳內:“那陳家那邊?”

“陳家那邊,”

帳內人把銅牌放在桌上,指尖輕輕按著,

“不急。等查清楚了再說。”燭火又晃了一下,照亮了他嘴角的一道弧度,不像是笑,像是一道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的疤,又合上了。

粗壯的那個沒再問,放下簾子,腳步聲踩著落葉遠去了。帳內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那團直直的光照著一臂方圓。

那隻手又把銅牌翻過來,拇指在背面那個剛才已經被按過的位置上又按了一下。

銅牌這次沒有嗡鳴,只是表面微微亮了一下,像一隻閉上的眼睛又睜開了一條縫。

片刻之後,銅牌表面浮現出一行淡淡的字。

是炁凝成的,筆畫細得像頭髮絲,在銅面上慢慢遊走,每走一個筆畫就暗下去一截。

“檀溪。亥時。炁爆。”

炁爆。

那隻手握緊了銅牌,指節發出輕微的咔咔聲。

“有意思。”

那個聲音說,還是沒有什麼起伏,但這三個字拖得比平時長了一點。

帳外的風吹進來,燈焰晃了一下。

光終於照亮了那張臉的一小部分——下頜,嘴唇,一道從耳根斜到下巴的舊疤。

疤是白的,正在燭火下反著光。

然後燈焰復位,那張臉又隱入了陰影裡。

帳外,夜風捲著漢水的水腥氣,從河灘上刮過去。營帳的布幔被吹得微微鼓起又癟下去,像什麼巨大的東西在呼吸。

沒有人知道這座營寨是誰扎的,也沒有人知道帳裡的人是誰。

但河北地面上,知道“北斗”這兩個字的人,都不會靠近這裡。

………………

新野,劉備府邸後院。

劉禪趴在榻上,左臂壓在身下,一動不動。

他正用意識在體內遊走,掃了一遍又一遍,然後不甘心的又嘆了一口氣。

炁海暫時空了。從胸口那個漩渦中心到四肢末梢,連一絲炁都沒剩下。

經脈更是斷了一片,尤其是左臂,從肩膀到肘部,七條主脈斷了五條,剩下的兩條也佈滿了裂紋,像被錘子砸過的瓷器,隨時都會碎。

其實在回來的路上他就已經感覺到不對勁了。

從那個女人那裡吸來的數十年修為湧進體內,把劉禪的炁海塞得滿滿當當,讓他異常難受。

劉禪本來打算回去以後再慢慢煉化的,畢竟拆開來細嚼慢嚥,能吃很久。

結果還沒到新野呢,他的身體就替他做決定了。

那股炁太濃了,濃到炁海裝不下,只好往外溢,慢慢淌進經脈裡。

然後他感覺左臂猛地一熱,經脈把所有身體的炁全部抽走,灌進左臂,開始自動強行衝擊逆生三重第一重的關口。

他根本來不及反應,突破已經開始了。炁海空了,經脈裂了。

劉禪在痛苦中短暫地踏入了第一重,然後外來的炁燒乾淨了,自己的炁也被身體抽乾,搭進去了。

但也不是全無收穫,他的左臂完成了炁化,第一重的門已經為劉禪開啟了。

他的炁海底部,此刻有一粒極細極細的種子正在緩緩凝聚。

破壁之後留下的那粒核,像乾涸河床深處滲出來的第一滴泉水,正從天地之間一絲一絲地吸納著炁息。

重新形成劉禪體內自我的炁。

雖然由於大部分經脈斷裂,這個過程很慢,但確實是在凝聚,一層一層地裹在那粒種子周圍,開始緩慢地旋轉。

而且,劉禪能夠感受到,自己那片空空蕩蕩的炁海,好像比之前大了一圈,等以後填滿了,能裝的東西比原來多不少。

看來,幾十年修為沒白燒,至少把地基撐大了。

這也算……不虧吧。

劉禪翻了一個身,哭笑不得。

他緩了緩,又把意識沉出去,往襄陽的方向探了探,隔著幾十裡地,他感知不到太具體的東西,但襄陽那邊之前的黑炁散了。

看來那個女人的死,讓那邊短期內也不會有繼續動作的想法了。至少眼下,襄陽的暗流暫時平了。

劉禪長舒了一口氣,繃了好幾天的神經終於鬆開了一線。他躺在榻上,望著頭頂的房梁,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他以前讀三國的時候,書上寫的蔡瑁設宴、劉備躍馬檀溪,從頭到尾就是一場權力鬥爭荊州內部的政治傾軋,他從來沒想過,這場截殺的背後會站著江湖異人。

兵馬、糧草、城池、謀略,那些只是浮在水面上的東西。水面之下,還有一層他以前完全不知道的世界在運轉。那些人像他一樣在修煉、在變強,他們可能是好人,也可能是壞人,可能站在劉備這邊,也可能站在曹操那邊。

劉禪閉上眼,感受著炁海底部那粒正在緩慢旋轉的種子,心裡的念頭慢慢沉了下來。他想要保護劉備,光靠知道歷史走向是不夠的。

他還要變強,強到足以應對那些史書上沒有寫過的危險……

院子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是甘夫人的步子,劉禪的意識瞬間從體內抽了出來。

他飛快地把眼皮耷拉下去,呼吸放淺放勻,嘴角微微張開,含著一絲口水,四肢軟趴趴地攤在榻上,一整套嬰兒裝睡的動作,他已經練得爐火純青了。

甘夫人走到榻前,伸手探了探劉禪的額頭。不燙。又摸了摸他的小手,右手溫的,正常。

然後她把他抱起來,放在膝上,開始解襁褓。

劉禪眯著眼睛由著她翻弄。換尿布這事兒這幾天已經來了好多趟了,他都有點習慣了。

甘夫人拆了舊的,擦了擦,換了新的,動作麻利又熟練。換到一半的時候,劉禪才突然反應過來。

等一下。

我的左臂!

他的心臟猛地一縮。

甘夫人已經把襁褓完全開啟了,左臂從肩膀到肘部整段暴露在空氣中。

灰白色的皮膚像燒透的木炭,連一絲血色都沒有。

甘夫人的目光掃過去,正在給他系襁褓帶子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她伸手碰了碰那片灰白色的皮膚,指腹在上面按了按。

劉禪屏住了呼吸,全身僵得像一塊石頭。

但甘夫人只是皺了皺眉,她把帶子繫好,自言自語般嘀咕了一句:“這胎記怎麼這麼大……”

嬰兒膚色不均其實也不是什麼稀奇事,有些孩子生下來就有胎記,大了就消了。

她也沒往深處想,把襁褓重新裹好,抱起劉禪拍了拍背,又放回榻上,蓋好被子,轉身出去了。

門在她身後合上。

劉禪憋著的那口氣這才吐出來,後背的褥子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癱在榻上,心跳快得像擂鼓。太險了。他重新閉上眼睛,把意識重新沉入體內

好了。現在沒人了。

炁海底部那一層薄薄的炁息,經過這一陣子的恢復,已經攢了薄薄的一縷,像清晨草葉上的露水,不多,但夠用了。

他得趁現在開始縫經脈。

越早縫通,炁海恢復得越快。

左臂經脈碎得像被撕爛的蛛網,他得一根一根地接。

最大的那根手厥陰心包經,從胸口到中指。斷了三處,每處都碎成了渣。他先把碎渣一粒一粒地清理掉,再從炁海底部那層薄薄的炁息中抽出一縷,分成更細的線,一針一針地把斷口縫起來。

疼。但他咬著嘴唇壓住了。

縫著縫著,他感覺到炁海底部那粒種子輕輕地顫動了一下。似乎經脈每通一處,天地之間滲入體內的炁息像是找到了一條更通暢的路,流進來的速度比之前快了那麼一分。

他心裡默默地算著,等左臂五條斷脈全通了,炁海回填的速度至少翻三倍。

這就是他現在要做的:搶時間把路修通。照這個速度,兩三個月應該能把炁海填回能用的程度。

等那時候經脈也通得差不多了,他就能穩穩地重新踏入第一重。

門已經開了,剩下的只是往裡走。

劉禪繼續縫,他忽然想起以前在漫畫裡看過的一段故事:

逆生三重這門功法,當年唯一一個修煉到第三重的人,據說也是藉助了外來的力量才突破成功的。

那個人本來卡在第二重很久很久,始終摸不到第三重的門檻,後來遇到了一個擁有特殊能力的人,在對方的能力催化下,才險之又險地完成了第三重的蛻變。

劉禪當時看那段的時候還不懂,突破不應該是靠自己嗎?靠別人算什麼本事?

現在他自己趴在這兒,忽然就懂了。

有些門檻,光靠自己的積累是邁不過去的。需要一股外力把你猛地推一把,推過那條線。推過去之後,門就開了!

劉禪感受著炁海底部那團正在緩慢旋轉的薄霧,和那片比之前大了一圈的、空空蕩蕩卻充滿可能性的炁海。

快了。

他閉上眼,繼續縫。

縫到最後一處斷口的時候,劉禪眼皮終於撐不住了。炁海底部攢的那點薄薄的炁息快耗盡了,他身體已經到了極限,意識正在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他咬咬牙完成了最後一步,然後劉禪聽見炁海底部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的搏動,那些原本各自為戰的經脈殘片,此刻終於重新連成了一片完整的網路。

雖然細得像蛛絲、脆弱得像蟬翼,但它們畢竟通了,從肩膀到指尖,已經形成一條完整的迴路。

他笑了笑,這才昏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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