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最後的一分鐘
火焰爆開的同時,荀天聽到了一個聲音——契約,成!
荀天沒有理會爆開的火焰,沒有任何停頓,在這契約成立的瞬間,荀天將金縷玉面扣在了斷頭詭的頭上。
“小子,你上當了,這契約的起始時間是從你進入松之大廊便開始的計算的,這就是我給你的公平!”
斷頭詭沒有動,狂笑著伸出了四根雞爪一樣的手指,說道。
“你每邁出一步,便被視為一次出手,從你見到我一共邁了三步,再加上你將這勞什子扣在我的頭上……”
荀天的左眼不由地一抽,契約的聲音,不停地在耳邊響起。
“當前出手次數:四。稽古眾生存活時間1分鐘,倒計時,59、58……”
斷頭詭越發的癲狂,祂等的就是這一刻,等新一的傳人在憤怒中做出決定,踏進祂精心設定的陷阱。
此刻,祂彷彿看到了荀天已然跪在自己腳下,苦苦地哀求自己。
然而就在此時,祂聽到了荀天的聲音,那聲音沒有不甘,沒有憤怒,有的只是冰冷的平靜。
“雖然,你的無恥超過了我的想象。但我也從未相信一個把武士的忠誠都出賣的傢伙,會給出什麼公平的契約。”
斷頭詭的笑聲停了,祂看見荀天也伸出了手掌,一根根地收回,“你知道金縷玉衣的功能嗎?金縷玉面也有。”
“金縷玉衣?”就在斷頭詭在思索金縷玉衣功能的的同時,他看見荀天已經收回了所有的手指,手掌變成了拳頭。
祂聽見荀天的最後一句話,“那便是——鎖魂!”
斷頭詭在聽到這兩個字的瞬間,死死地抓住了扣在自己頭上的金縷玉面。
然後祂僵住了。
不是祂的靈魂被鎖住,而是金縷玉面有一道殘魂。
這殘魂的氣息祂認識,三百年前就認識。
也是祂想了三百年,恨了三百年,至今仍在嫉妒且無法放下的——新一!
祂漏風的聲音顫抖著,甚至帶著一絲孩童做了錯事被大人抓包時的膽怯,“哥……!”
此刻,荀天的耳邊是契約的讀秒聲……
“56、55……”血壓儀的紅光在不斷地閃爍,提醒著一旁的醫護人員。
偃師市公共衛生緊急隔離中心,被紅霧感染的人相繼出現了各種症狀,
“把去甲腎上腺素的劑量往上加!”一旁的醫護人員嘶吼著。
“停手!這是,過敏性休克!腎上腺素追加劑量!”林致遠赫然打斷了剛剛醫護人員的指令。
“林組長,您回來了,太好了。”剛剛那個還在嘶吼的醫護人員,見到林致遠,原本緊張的樣子明顯放鬆了許多。
“把他安排進特別觀察室,持續噴射除汙霧化劑。”林致遠一邊說著一邊推著趙靖志的趕往急救室。
此時,趙靖志的身體右側和左側的面部開始膨脹,呈現明顯的絳紫色,另一半則是毫無血色的慘白。
“林組長,這位兄弟怎麼……?”剛剛那位醫護人員見到趙靖志佩戴調查局調查員的標誌,慌忙問道。
“他被紅霧汙染的時間太久了。”說著,林致遠將趙靖志送進入了急救室。
“就一點,一點就可以更接近頭兒了。”昏迷中的趙靖志忽然發出奇怪的囈語,那是絳紫色的面部發出的聲音。
“不,你休想,我、我是不會出賣頭兒的。”毫無血色的部分顫抖著低聲拒絕著,“頭兒行,我也行的!”
“汙染值,183。”林致遠低頭看了眼數值,這是超過了安全汙染值133點的資料,而且還在加速上漲。
一路上,林致遠見過太多被感染的人,有的在昏迷中咒罵夥伴,有的在昏迷中出賣親人。
但這個叫趙靖志的E級調查員,在昏迷中說的是“我也行”。
不是“憑什麼他行我不行”,是“我也行”。
林致遠的目光落在趙靖志那張半絳紫半慘白的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荀天?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林致遠再次拿出菊花牌,頓了頓,然後狠狠地按了下去。
指尖用力地按在了菊花牌中心,那朵菊花的花蕊上,所有的金色花瓣,在琥珀中飛速地轉動。
“我能幫你的就這麼多了。兄弟挺住!”隨即林致遠將菊花牌貼在了趙靖志的額頭。
“荀天,希望能加快點破掉那處詭域。趙靖志的精神力支撐不了太久。”林致遠再次看向儀器,汙染值……
191。
紅潮飛速地褪去,像打了敗仗的逃兵。
“小志叔,我又守住了一次。”川子笑了笑,髒兮兮地臉蛋上泛起了兩個梨渦。
“都是這紅潮衝擊,把牆皮弄掉的。”川子嘟著嘴在記事板上記下了第39個正字的第一橫,這是她擋下的第191次。
“不知道奶奶看了我髒兮兮的樣子會不會生氣。”川子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回頭望向了西城,那裡是奶奶的家。
窗外的紅潮再次開始翻湧。
“荀天大大,您可要快點,川子我快頂不住了。”川子張開手,手掌心裡散出點點熒光。
“54、53……”松之大廊,荀天的耳邊是契約的讀秒聲。
他沒有動,他也不能動,因為再動,就是第五次出手,時間將瞬間歸零。
斷頭詭抓著金縷玉面的手,洩了力氣。
祂陷入了一場雪。
雪很厚,祂很冷。
雪中,祂看見了一個男孩,蘿蔔頭一樣的身形,穿著不合身的棉衣,凍得鼻涕直流。
男孩在哭泣,父親戰死了,母親病死了,男孩成了這個世界沒人要的孩子。
斷頭詭覺得這男孩很眼熟,但祂記不起來這個男孩到底是誰。
然後,祂看到了新一。
祂看見,新一蹲下,用袖子擦掉那男孩的鼻涕,“別哭,我要你。從今天起,你叫新次郎。我新一就是你的哥哥。”
那男孩眨著眼,“哥哥是什麼人?”
新一笑著站起來,“哥哥就是,有一口吃的,就會分你半口的人。”
男孩想了很久,“那我要是有一口吃的,也分你半口。我是不是也是哥哥?”
忽地畫面碎了,碎在了,新一牽著小男孩的手,走在結冰的石板路上。
畫面再現,一口鍋。
一口架在火上的陶鍋,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著。
蘿蔔頭樣的男孩,新次郎,蹲在鍋邊,看著一坨肉,暗黑色的,那是隔壁屠戶不要的。
天很冷,新一將肉洗了很久,指甲已經泛青,手指也被泡的發白。
新次郎在旁邊看,看到新一把那些腐了的部分一點點撕掉,只留最好的。
然後新一把它們切成薄片,一片一片放在盤子裡,擺得整整齊齊。
新次郎忍不住伸出手去抓,被新一打了手背,“生的不能吃,等煮熟的。”
新一掀開鍋蓋,將整盤的肉倒了進去,鍋蓋蓋上。
新次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鍋蓋縫中飄出的白汽。
鍋蓋掀開,白汽呼地衝上來。
新一拿起那雙歪歪扭扭的用樹枝做的筷子,往鍋裡探,一筷子肉夾上來,放進新次郎面前的陶碗裡。
又一筷子。再一筷子。肉片堆成一座小山,在碗裡冒著熱氣。
新次郎嚥了咽口水,肚子咕咕地響。
新一的聲音隔著白汽傳過來,“吃吧。”
新次郎低頭開吃。他吃得很快,燙了舌頭,呼呼地吹著氣。
等新次郎吃完半碗,抬起頭,才看見新一往鍋裡下了一捧野菜。
野菜是從田埂上挖的,沾著泥,在鍋裡慢慢變軟。
“哥,你也吃肉。”新次郎端起剩下的半碗肉。
“哥有吃的。”新一寵溺地摸了摸新次郎的頭。
鍋蓋掀起,新一的碗裡多了野菜。
灰白色的面片下進鍋裡,鍋蓋再次蓋上。
新次郎碗裡的肉,還沒吃完,鍋蓋再次掀開,一勺面片蓋在了碗裡,熱乎乎的湯漫過肉,漫過面片。
新次郎拿起那雙歪歪扭扭的樹枝筷子,開始吃。
眼淚掉進了碗裡。
那年祂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哭,現在祂明白了。
“野菜有營養,小孩子不能吃。”
“要長大了,成了武士才可以吃。”
“武士要吃苦,武士要扛得住,武士要把肉留給孩子吃。”
三百年後的今天他終於懂了。
斷頭詭,不,新次郎枯槁的手還抓著玉面的邊緣,卻再也使不上力氣。
祂的喉嚨裡發出含混的聲音,像哭,又像嚎。
“這算什麼……這算什麼!”
祂在問新一,也在問自己。
祂的手指從玉面上滑落,滑到腰間,握住了那柄小太刀的刀柄。
刀出鞘,祂要斬斷那玉面。
然後,祂看見,這是一柄竹刀,刀身上有乾涸的血。
那是新一的血!
是做這柄竹刀的時候,刀滑了,割破了新一的手,血滴在刀身上,怎麼都擦不掉。
那是新次郎的成人禮。
新一笑著說,“不疼。”
新一遞過竹刀,“次郎,你長大了。從今天起,你就是小武士了。”
新次郎跪在地上,接過竹刀,哭著說,“哥,我會變強的,我會變得比你還強,我要讓你為我驕傲。”
新一笑著,把手放在新次郎的頭上,“好。哥等你。”
後來祂嫉妒,怨恨,出賣新一。
再後來,祂被梟首,祂的怨念化作詭域,在松之大廊下困了三百年。
祂忘記了自己為什麼握刀。
但在被梟首的那一瞬,祂的最後一個動作,不是求饒,不是反抗,是護住腰間的竹刀。
這個動作祂自己都忘了。
因為祂已經把所有的珍視之物都賣給了嫉妒。
最終,換來了這個詭域,換來了三百年的妒火,換來了一場又一場看著別人如何因妒忌出賣一切的戲碼。
祂以為自己是觀眾,其實他是囚徒。
祂出賣了一切。
但祂出賣不掉一柄竹刀。
“啊——!”
這聲嚎叫撕心裂肺。
黑霧從新次郎的脖頸斷口處瘋狂湧出,託著祂的頭顱在半空中搖晃。
新次郎雙手握住竹刀,想把它折斷。祂手指握緊,用力,再握緊,最後鬆開。
祂下不了手。
新次郎跪倒在地,額頭抵著竹刀的刀身,血窟窿裡湧出紅色的液體。
那不是血,是眼淚。
三百年沒有流過的眼淚,在這一刻全部湧了出來。
倒計時還在跳。
25秒。
祂看到了小時候,自己走丟的那個傍晚。
祂追著一隻蜻蜓,追著追著就迷了路。天黑了,林子裡的烏鴉叫得祂頭皮發麻,風把松針吹得沙沙響,像詭在哭。
祂縮在一棵枯敗的松樹下,抱著膝蓋,把自己團成小小的一團。
哥哥,哥哥……
祂不敢大聲叫,祂怕把熊招來。
然後祂聽到了腳步聲,急急匆匆地。
新一出現在祂面前,新一彎下腰,喘著粗氣,滿頭是汗。
那是哥,是祂新次郎的哥,哥伸出手,“弟弟,對不起。哥來晚了,莫怕,哥帶你回家。”
22秒。
玉面脫落。
新次郎抬起頭。
看見了荀天。
荀天出手了,他接住了玉面,這是荀天的第五次出手。
新次郎聽見荀天說,“我獻祭你珍視的嫉妒之心,你可願意?”
“我,願意!”然後,新次郎看到,荀天手裡的玉面升起一道光,那道光對著自己伸出了手。
新次郎緩緩抬起手,握住,“哥,我錯了……”
17秒。
瓦解開始。
松之大廊的牆壁上出現第一道裂縫,從廊頂一直裂到榻榻米。枯死的松樹開始落葉,松針漫天飛舞,落在地上化作金色的粉末。
廊道兩側的杉木板一塊一塊剝落,露出後面刺目的白光。
摩天輪的座艙停止了轉動。
螢幕上那些還在播放的幻境一個接一個地熄滅。
那些排著隊等待被觸角吞噬的人群,眼裡的狂熱一點一點褪去。他們茫然地看著四周,像大夢初醒。
摩天輪最高處,一號座艙裡,紅色的霧氣開始散去。沈鶴年幾人的電話瘋狂的響起。
新次郎將竹刀入鞘,把那它遞向荀天。
“拿著。”
他的聲音不再沙啞,不再漏風。
“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拔刀。這裡封印著名為嫉妒的怪物。”
祂頓了一下,“有人倀,小心【清道夫】。”
荀天接過竹刀,刀身溫熱,像在懷裡捂了三百年。
新次郎笑了。
“我要去見哥哥了。”
那是祂三百年來的第一個笑。
祂的身體從邊緣開始崩解,化作金色的粉末,沿著裂縫向四面八方飛去。
最後消散的是祂的手。
那隻手還保持著被握住的姿態,掌心裡有一道光。
15秒。
金光吞沒了整個松之大廊。
但此刻,站在漫天金粉裡,荀天只覺得眼裡進了沙,他低頭看向手裡的竹刀,歪歪扭扭的,連刀柄都是後裝的。
荀天想起很小的時候,新一跪坐在他床前,用蒲扇給他扇著風,講赤穗的故事。
“新一叔叔,那個斷頭的武士是壞人嗎?”
“不是壞人。他是叔叔的弟弟。”
“那他為什麼做壞事?”
新一沉默了很久,蒲扇一下一下地扇,風吹動荀天的頭髮。
“因為他迷路了。”
“那他還能回家嗎?”
“能!”
“那會是在什麼時候?”
……
荀天對著虛空輕聲說了一句話,
“新一叔叔,我替你把次郎找到了。”
倒計時定格在13秒。
詭域徹底消散,不再有赤紅的眼、崩壞的線纜,更沒有如潮的紅霧。
川子鼓著腮輕輕吹著自己被震裂的手掌,眼裡滿是驕傲。
只有最高處,一號座艙裡的三個護罩,在陽光的照射下,閃著藍光,像極了偃師之眼的淚。
荀天,小心地收起了玉面,當他準備收起小太刀的時候,拿著小太刀的手忽地僵住。
此刻,他才看到,刀鞘上赫然刻印著四條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