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史成將軍果然識大體
不多時,松林深處傳來布料摩擦聲,三十名宋軍精銳已換上褐色僧袍,戒刀藏在袈裟下。
為首士兵把戒刀往腰帶裡塞時,僧袍領口露出半方刺青——那是怨軍“忠勇“營的火漆印。
“禪師放心,“士兵撓了撓剃得發青的鬢角,“兄弟們昨夜抄了十遍《法華經》,雖說記不得經義,敲門時必念'阿彌陀佛',準比遼狗的梵文順耳。“
暮色漫過經幡似的松枝時,明贊突然捻動佛珠:“戌初刻,城門換防第三盞茶時。“
郭藥師的馬鞭輕點地圖上的鎮國寺標記,三十道僧袍身影已融入漸濃的陰影,唯有王琮身上的泥漬。
暮色中,佛珠聲與腳步聲漸次隱沒在松濤裡,只有幾片沾著泥塵的笏板碎屑,靜靜躺在被腳步踏碎的夕照裡。
戌初時分,易州西門樓櫓亮起三盞風燈。
王琮望著城頭晃動的遼軍身影,徒然扣住史成的臂膀:“史將軍,你叔父史珪已納降南朝,被遠在汴京的道君陛下封為環衛官,令堂此刻正在雄州驛館——“
話未說完,明贊禪師已領著“僧眾“抬著擔架靠近,擔架上的老婦人正是史成之母:“施主,令堂偶感風寒,特來投奔貴府。“
“王琮老兒,你竟敢私通南朝!”史成目眥欲裂,揮刀劈來,刀鋒帶起的勁風颳得人面皮生疼,“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明贊禪師反手抽出腰間禪杖,旋身擋在王琮身前。
禪杖與彎刀相撞,火星四濺間,王琮趁機就地一滾,朝著其身後而去。
此時史成身後箭矢破空之聲此起彼伏,一支利箭擦著他耳際飛過,將束髮的頭巾削落半邊……
面對一眾僧兵,史成雙臂無力垂下。
城頭的梆子聲敲過三遍,史成深深看了王琮一眼,他的腰刀“噹啷“落地,無奈道:“開城門!“
他轉身時,王琮已將宋軍印信按在他掌心,溫熱的蠟油燙得他一顫。
城門洞開的剎那,怨軍團練使趙鶴壽率兵800、騎500囚禁了契丹⼈刺使蕭慶餘。
趙鶴壽的鋼槍抵住史成的咽喉,獰笑道:“史將軍放心,令堂在宋軍帳中比在遼營安穩百倍。“
夜半的北風捲著枯葉掠過易州北關,蕭霖的青巾被吹得獵獵作響。
斥候的馬蹄在月光下踢起碎石:“將軍,南門火起!城頭旗號全換了!“
他猛然勒馬,只見易州城上,原本的大遼旗幟正被扯下,取而代之的“宋“字旗在火光中翻飛,隱約可見“郭“字帥旗在西門樓櫓招展。
“郭藥師這個亂臣賊子!“蕭霖的彎刀劈向身旁樹樁,木屑紛飛間,忽聞城內傳來喊殺聲。
一名渾身是血的遼兵撞馬而跪:“南門有宋軍穿僧衣殺入,西門守將史成獻城......“
話未說完便氣絕,手中還攥著半片宋軍衣甲——正是白天在白溝河見過的玄色布料。
蕭霖望著北方隱現的燕京皇城,忽然聽見身後士卒的啜泣聲。
易州城的火光映紅了青巾,像極了白天白溝河的血水。
“傳令,退往燕京。“蕭霖最後看了眼城樓,那裡正有人往下拋灑降表,白紙在火光中如落雪般紛紛揚揚。
當劉光遠望見易州城騰起的訊號煙花時,郭藥師的援軍正從五回嶺隘口湧出。
他摸著臂上未愈的傷口,忽然聽見親衛指著易州方向笑喊:“都統制快看!易州城頭換旗了!“
月光下,那面猩紅的“宋“字旗獵獵作響,恰似他盔上的赤羽纓,在經歷白溝河的血戰後,終於在燕雲大地上,綻開了第一朵收復的火花。
易州落入宋朝手中。
由於漢官的投降,使宋朝收回了燕京所屬的易州和涿州之地,至此,燕京南面門戶大開。
燕京徹底暴露在南朝大軍面前。
易州。
北風掠過古老的城牆,將城郭深處簷角的銅鈴震得叮噹作響,彷彿在為即將上演的陰謀低吟序曲。
朱漆門扉半掩,透出昏黃燭火。
檀木案上狼藉的酒盞與沾血的斷刃交相輝映,血腥氣混著西域進貢的三勒漿醇香,在獸首銜環的燭臺上蒸騰,化作一縷縷詭異的紫煙,嫋嫋升騰,瀰漫整個廳堂。
酒香混著血腥味在空氣中瀰漫。
郭藥師端坐在虎皮椅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鎏金酒盞上精美的海東青紋,玄色大氅在青磚地面拖出暗潮般的陰影。
他抬眸望向對面的易州守將史成,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
燭火搖曳間,他緩緩舉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酒液在金盞中泛起冷冽的幽光:“史兄可知,完顏阿骨打的金兵已到奉聖州?”
史成閉目不言。
當早年間與他有過八拜之交的王琮突然來到裹挾他時,他便已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緊接著耳邊傳來輕笑聲,郭藥師袖口暗繡的龍紋在光影中若隱若現,話語中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
“如今大遼朝堂朽如枯木,燕京城外烽煙蔽日,何苦為那將傾的大廈,賠上滿城兒郎的性命?”
史成聽聞此言,面色驟變,腰間的犀角箭囊驟然繃緊,指節捏得杯盞發出細微的脆響,他看向王琮,眼中滿是警惕與憤怒。
就在他剛要開口反駁,卻見一旁的高鳳揮手示意,只見廊下十二根蟠龍柱後突然響起衣袂破空之聲。
三十名戴著青面獠牙鬼面,身材魁梧的刀斧手如鬼魅般閃現,寒光凜凜的陌刀讓人生畏。
史成瞳孔猛地收縮,身體僵在原地,冷汗順著脊背不斷滑落。
臉上神情變幻莫測,心中滿是絕望與不甘。
就算是降,也不是這般降法。
奈何事已至此,即便身後的家族都放棄了大遼,他已經獨木難支,不管如何,先渡過眼前這一關再說。
念及於此,史成嘆息一聲:“郭兄何必如此?史某聽命便是。”
郭藥師聞言,看向一旁的高鳳,後者將酒杯盛滿,起身走過去,拍了拍史成肩膀道:“哈哈……有道是識時務者為俊傑,史成將軍果然識大體!”
三日後,易水河畔旌旗翻湧。
宋軍的“大宋”杏黃旗獵獵作響,未染分毫血跡,便取代了城頭褪色的遼國旗幡。
八千身著皮甲怨軍踏著晨霧魚貫而入,腰間的鎏金腰牌在朝陽下熠熠生輝,彰顯著他們新的歸屬。
對於此刻的怨軍來說,投降南朝也並非沒有好處,起碼身上皮甲便來自大宋。
而在中軍大帳內,劉延慶輕撫著郭藥師進獻的核桃大小夜明珠,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帳外傳來整齊的點兵聲,與涿州城方向隱約飄來的血腥味交織在一起,如這場改朝換代的序幕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