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誰說我不敢
船走到半路,沈墨改了主意。
他沒有直接回京,而是在滄州停了船,讓孟意留在船上,自己上岸去了一個地方。天黑時他回來,身後跟了四個穿短打的漢子,腰間鼓鼓囊囊,一看就是練家子。
孟意站在船頭,看著那四個漢子,沒有問他們是誰,只問沈墨:“你哪來的錢請人?”
“銅牌。”沈墨跳上船,“陳太監給的那塊,可以在內廷設在滄州的站裡支銀兩。”
孟意張了張嘴,想說“你瘋了,用內廷的錢請打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她知道,他說得對。柳家的第二批殺手已經在路上了,光靠他們兩個,撐不到京城。這座船,這段水路,可能就是他們最後的喘息時間。
船上多了四個人,船艙變得擁擠。孟意和沈墨擠在船尾的一小塊地方,中間隔著半袋米。夜裡河風大,孟意把備用的外衫扔給沈墨,自己縮成一團靠在米袋上。
沈墨接住外衫,沒有披,又遞了回去。
“你穿著。”
“我不冷。”
“你牙齒在打顫。”
孟意瞪了他一眼,一把扯過外衫裹緊,背過身去不再理他。過了一會兒,她低聲說了一句:“沈墨,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可能回不到京城?”
沈墨沒有回答。他當然想過。從燒倉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條路沒有回頭路。但他不能讓她知道他在想這些,因為一旦她也開始害怕,兩個人就真的撐不住了。
“能回到。”他說。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憑我還欠你十兩銀子。”
孟意愣了一下,沒忍住,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在夜風中一晃就散了,但沈墨聽見了。他沒有笑,但他把臉轉向河面,讓風吹涼臉上的熱度。
船在第四日傍晚抵達通州。沈墨沒有入城,讓船停在通州城外一處廢棄的貨運碼頭。他讓四個僱來的漢子在碼頭四周警戒,自己和孟意留在船上等天亮。天黑後,碼頭上起了霧。
沈墨在船頭坐了一會兒,忽然聽見岸上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碰撞聲——刀鞘碰在石頭上。他立刻吹熄了船上的油燈。
“孟意,進艙,別出來。”
孟意沒有廢話,貓著腰鑽進船艙,手裡攥著沈墨白天給她的短刀。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但她的手沒有抖。
岸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不是一個人,是五六個人,分散在霧中。腳步聲很輕,落地穩,訓練有素。沈墨判斷:不是柳府普通家丁,是死士。柳正言已經不想留活口了。
他沒有等他們靠近。他主動跳上岸,迎向霧中最近的一個腳步聲。那人也沒想到他會主動出來,愣了一瞬,刀已經砍到面前。沈墨側身避開,用肩膀撞進對方懷裡,將他撞倒在地,奪過刀。
他沒有補刀,而是朝霧中喊了一聲:“你們領頭的出來說話。”
霧中沉默了片刻,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你一個戶部小吏,也配跟我們說話?”
“我不配。”沈墨握緊刀柄,聲音不高,但在霧中傳得很遠,“但你們要殺的人,身上有司禮監的銅牌。你們動我,就是動王世忠的人。”
霧中再次沉默。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多了一絲猶豫:“你唬我?”
“你可以試試。”
沈墨沒有退,也沒有進。他站在霧中,握著刀,心跳快得像擂鼓,但他不能讓對方聽出來。僵持了大約十幾息,霧中傳來一聲低低的命令:“撤。”
腳步聲開始後退,很快消失在霧中。
沈墨站在原地,等再也聽不見腳步聲了,才鬆開刀柄。他的手在發抖,從指尖一直抖到手腕。他低頭看著自己發抖的手,握緊,鬆開,再握緊。
他走回船上,孟意從船艙裡探出頭,臉色蒼白,但眼神很亮。
“走了?”
“走了。”
“你跟他們說了什麼?”
“我說我是王世忠的人。”
孟意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你說謊的時候,心跳會加速嗎?”
沈墨看著她,沒有隱瞞。
“會。”
“那你還敢說?”
“我不敢讓他們看出我在怕。”
孟意沒有接話。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短刀,過了很久,忽然說了一句:“剛才我也想衝出去。”
沈墨看著她。
“我知道。”
“不是知道。我是說——我不是隻能跑的人。”
沈墨沒有說話,但他看著她的眼神變了。不是同情,不是保護,是平視。他把她當成了一個可以並肩站在霧中的人。
“下次,你衝前面。”
孟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好,你說的。”
她收好短刀,靠在船艙裡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她又睜開眼,低聲說了一句:“沈墨,你沒有騙他們吧?你真的是王世忠的人了?”
沈墨沒有回答,但他從懷裡摸出那枚烏黑的銅牌,在月光下翻了一下。銅牌上的司禮監標記在暗處閃著冷光。
孟意看見了,沒有再問。她閉上眼睛,嘴角浮起一絲很淡的笑意,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