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祿米被扣
回京第二日,寧王府斷糧了。
老金抱著賬本衝進正堂時,臉白得像剛從刑場回來。
“王爺,不好了!”
蕭玄策猛地抬頭:“禁軍來了?”
“沒有。”
“御史來抄府?”
“也沒有。”
“父皇終於賜死?”
老金嘴角一抽:“是咱們府裡的米,只夠吃七日了。”
蕭玄策重新坐回去,興趣頓時少了一半。
寧王雖不受寵,終究是親王,每月都有祿米。可這次南下江陵,車馬、護衛、押解案犯的花費全由王府墊付,查抄四家的三百八十萬兩銀子又一文沒留,盡數撥給賑災、河堤和軍屯。
如今寧王府看著風光,賬上卻只剩二百三十七兩。
“沒糧就買。”蕭玄策道。
“買糧要銀子。”
“沒銀子就賣東西。”
老金環顧正堂。牆上的字畫是贗品,博古架上的瓶子缺了口,最值錢的竟是昨日東宮送來的金酒壺。
“要不,把那酒壺當了?”
“不行。”
那壺酒還沒驗過。萬一有毒呢?
沈宛兒就在這時走了進來,手中捧著三份退文。
“被扣的不只是王府祿米。”
第一份,是寧王府本月祿米領取憑照,旁邊硃批四字:國庫支絀。
第二份,是江陵案一百三十六名死者的撫卹名冊,共計十二萬七千兩,戶部以“案情未結”為由暫緩撥付。
第三份,是補往江南六處軍屯的二十萬石糧單,戶部批覆只有一句:沿途損耗過重,暫緩轉運。
蕭玄策拿起三份文書。
“本王的米,災民的銀,邊軍的糧,全扣了?”
“是。”
老金把王府賬冊攤開,手指一路往下劃。
“這二百三十七兩裡,還要扣掉宗人府別院的看守飯錢、六輛囚車的修繕錢、兩名傷重護衛的藥費。府裡一百二十七口人,按最低口糧算,每日也要三石多米。若祿米不到賬,七日以後便只能遣人。”
他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
寧王府的下人多是原主這些年收留的老弱。門房跛了一條腿,漿洗房的吳嬸帶著兩個沒爹的孩子,馬廄裡還有三個從北境退下來的殘卒。真要遣散,這些人連下一個主家都未必找得到。
蕭玄策原本只覺得少幾頓飯算不上大事,聽完卻皺了皺眉。
“廚房今日吃什麼?”
“雜豆粥。老奴已經讓後廚把王爺的份例減半。”
“誰讓你減本王的?”
老金一怔。
蕭玄策把賬冊推回去:“本王一個人能吃多少?先把府里老人孩子的口糧留足。護衛傷藥不能斷,宗人府別院那邊也照常送飯。至於本王——東宮昨日不是送了酒嗎?喝酒也頂餓。”
老金鼻子一酸,正要開口,蕭玄策已經不耐煩地擺手。
“別哭。本王只是怕你們餓倒了,連個替本王收屍的人都沒有。”
正堂門外,幾名來回搬賬箱的下人聽見這句話,悄悄紅了眼眶。
沈宛兒沒有接這層話,只將三份退文依次壓在賬冊上。寧王府缺糧只是表象,真正被人掐住的,是江陵案所有尚未落地的後續。
“誰下的令?”
沈宛兒取出倉場司簽押記錄:“戶部尚書稱病,部務由左侍郎鄭桐署理。江陵賬冊裡,替陸家代收八萬兩賑災銀的京官,也是鄭桐。”
三份批覆分屬不同案卷,硃批筆跡卻一模一樣,簽押時辰只差半刻。收文編號之間,還藏著一枚極小的“澤”字。
“這是鄭桐府中書吏慣用的分卷暗記。江陵查獲的往來書信中出現過七次,凡有此記,最後都會抄送四皇子府。”
老金倒吸一口涼氣:“是四殿下?”
“沒有正式文書,不能這樣定罪。”沈宛兒道,“但三項錢糧同日被扣,絕非巧合。”
蕭玄策眼睛卻亮了。
四皇子終於肯出手了。
昨日搶案犯不成,今日便從錢糧下手。先餓王府,再拖住撫卹和軍糧,逼江陵苦主散去,也逼他交出賬冊。
手段陰損,卻說明對方已準備撕破臉。
“走,去戶部。”
“鄭桐今日告病,鄭府也掛了太醫看診的牌子。”沈宛兒擋住門,“王爺若強闖,他只會說您逼迫病臣。倉場司也早備好了說辭:國庫空虛,依例緩撥。”
蕭玄策腳步一頓。
他不怕砸戶部,就怕砸完只落個言行無狀。
這點罪,離賜死還遠。
沈宛兒又把一隻封皮放在桌上。
“昨夜遞往通政司的摺子,也被退回了。理由是錢糧事務,應先由戶部複核。”
“戶部讓找戶部,通政司又把人趕回戶部?”
“京兆府今晨也把江陵苦主趕了出來,說他們越級告官。”
蕭玄策慢慢坐直。
通政司不收折,戶部不見人,太倉不開倉,京兆府不接狀。
正常的門都堵死了。
那他堵一次皇宮大門,豈不是合情合理?
皇子聚集災民,阻斷御道,逼皇帝開倉撥銀。往輕了說是御前失儀,往重了說便是脅迫君父。
最好再讓御史把“逼宮”兩個字寫進奏本。
“父皇每日從哪裡上朝?”
老金道:“承安門入宮,過金水橋,再至太極殿。”
“承安門外,能擺下一口棺材嗎?”
正堂裡頓時安靜。
老金嘴唇發抖:“王爺要棺材做什麼?”
蕭玄策想得很清楚。
若禁軍奉命拿人,他便當場反抗;若四皇子來搶賬冊,他便把事情鬧得更大。死在宮門前,因果清楚,證人齊全,系統總不能再挑毛病。
“去城裡找最大的壽材鋪。”
他一掌拍在桌上。
“棺材要黑,銅角要亮,抬到宮門前,百官隔著半條街都能看見。”
老金眼淚一下湧了出來。
王爺早知道這次會觸怒戶部、皇子和滿朝權貴,所以連自己的後事都備好了。
“王爺放心。”
他含淚挺直腰桿。
“老奴一定挑帝京最好的棺木!”
蕭玄策懶得解釋,轉頭看向沈宛兒。
沈宛兒已經開始整理撫卹名冊、軍糧勘合與三份退文。
“我會各抄三份。”
“抄那麼多做什麼?”
“堵宮門是大罪。”她平靜道,“總得讓滿朝文武先看明白,王爺為什麼犯這樁罪。”
半個時辰後,老金衝進帝京最大的壽材鋪。
“掌櫃的,把你這裡最大、最重、最氣派的棺材抬出來!”
掌櫃嚇了一跳:“府上哪位貴人仙逝了?”
老金抹著眼淚。
“還沒死。”
“明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