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犧牲簿上,不止一個秦燼
秦燼說出第四筆債時,太廟前剛剛安靜下去的風,又像被什麼東西重新掀了起來。
“第四筆。”
“該問大乾這些年,到底犧牲了多少個我。”
這句話,比斬廣陽侯姜懷義時更讓人心底發冷。
因為姜懷義是一個人。
黑水灘是一個案。
青石堡是一碗粥。
可秦燼這句話問的,不是一樁舊賬。
是大乾朝堂這些年最喜歡掛在嘴邊的那四個字——
以大局為重。
沈知白被押在祭臺下,聽見這句話時,眼神終於動了一下。
秦燼看著他。
“沈知白。”
“你在太廟上說,一人死,而天下安。”
“我一直想問你。”
“這種話,你是第一次說嗎?”
沈知白沒有答。
太廟前的人群忽然安靜。
很多人也在這一瞬間反應過來。
對啊。
一個人怎麼會第一次就說得那麼順?
一個朝堂,怎麼會第一次就把一個守邊十年的戰神獻出去,還能把祭臺、國書、禮儀、萬民山呼都安排得那麼體面?
除非,這不是第一次。
除非在秦燼之前,已經有人被這樣寫過。
只是他們沒有秦燼的軍功,沒有秦燼的舊部,沒有秦燼從北荒活著回來的機會。
所以他們死了,就真的死了。
他們被寫成叛臣、罪將、誤國之人、和談籌碼、邊患根源,也就再沒人替他們問一句:
憑什麼?
老御史站在一旁,臉色已經徹底變了。
他猛地轉身,對御史臺的人道:
“取太傅府舊案箱。”
“尤其是議和、止戰、安邊三類舊折。”
沈知白抬頭。
“不可!”
這一聲,比之前任何一句都急。
秦燼看向他。
“急了?”
沈知白臉色鐵青。
“太傅府舊案,事關朝廷機密,豈能在太廟前隨意翻閱!”
秦燼淡淡道:
“你把我獻上太廟時,也沒說國書是機密。”
沈知白一時語塞。
姜玄臉色也沉得可怕。
他當然明白秦燼要做什麼。
他不是要繼續審黑水灘。
他是要翻“犧牲”二字的根。
要讓天下人看看,大乾這些年到底把多少活人,寫成了大局裡的損耗。
不多時,太傅府舊案箱被抬上太廟。
箱子上有舊封。
封條寫著:
安邊舊議。
止戰別錄。
邊患平議。
三個名字都很體面。
可體面得讓人心裡發涼。
因為剛剛黑水灘糧案也曾有體面名字。
糧道損耗。
雪路阻塞。
邊貿折銀。
最後翻出來,全是血。
老御史親手開箱。
第一卷上寫著:
止戰小錄。
他翻開後,只看了第一頁,臉色便變了。
上面不是奏章。
不是正式案卷。
更像太傅府私下記錄的一本“權衡簿”。
第一行寫著:
白狼坡舊戰後,邊卒譁變,需一人擔罪。
擔罪人:
天淵副將,顧北辰。
處置:
以違令貪功、致邊戰擴大論。
交北荒陣前斬首。
換北荒退兵二十里。
顧北辰之名,不入忠烈。
太廟前有人猛地哭出聲。
那是一個白髮老婦。
她原本站在人群后頭,聽見顧北辰三個字時,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踉蹌著衝出來。
“我兒!”
“我兒不是違令!”
“他那年明明是替後營斷後!”
“朝廷說他貪功,說他害死三百邊軍,說他該死!”
“原來……原來是拿他去換北荒退兵?”
她跪倒在太廟前,雙手狠狠抓著青石,指甲都裂開了。
老御史聲音發抖,卻還是繼續念。
第二頁。
黑沙驛糧案,邊貿走私敗露,北荒追索。
需交出知情小吏,以平外問。
處置人:
禮部邊關小吏陳平。
寫法:
通敵洩關。
家眷遷出京畿,不許申訴。
太廟前,一個太學生猛地抬頭。
“陳平?”
“我先生當年講過這個人!”
“他說陳平是冤案,可後來證據全沒了!”
沈知白閉上眼。
第三頁。
柳河堡邊民三十七戶,地處舊鹽道,知商路暗稅。
不宜遷入關。
處置:
棄守。
文書寫:
北荒遊騎突襲,救援不及。
實際備註:
不可因三十七戶,牽出鹽道諸府。
這一頁唸完,太廟前徹底炸了。
“棄守?”
“活生生三十七戶,被寫成救援不及?”
“這也叫止戰?”
“這叫殺人!”
秦燼站在祭臺上,臉色平靜得可怕。
“繼續。”
老御史翻到第四頁時,手指都抖了。
這一頁寫得更簡單。
天淵關秦燼。
功高,軍心歸附,邊貿舊案牽連甚廣。
以秦止戰。
一人入北荒,朝廷可收邊軍,百姓可稱太平,邊貿可暫封。
太廟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秦燼身上。
這就是最後一條。
前面是顧北辰。
是陳平。
是柳河堡三十七戶。
現在,是秦燼。
原來他不是第一次。
只是最大的一次。
也最體面的一次。
前面那些人,被處置得無聲無息。
有的被寫成貪功,有的被寫成通敵,有的被寫成救援不及。
到了秦燼這裡,大乾甚至給他造了一座太廟祭臺,讓萬民替朝廷一起喊他大義。
秦燼看向沈知白。
“沈太傅。”
“你剛才說,我是為了撕裂朝堂。”
“那我現在問你。”
“這些人,是誰撕裂的?”
沈知白終於睜開眼。
他臉色灰白,卻仍舊咬著那套舊話。
“大乾立國,邊患不絕。”
“有些事,不得不權衡。”
“顧北辰若不死,白狼坡那場亂兵會擴大。”
“陳平若不交,邊貿舊案會牽出更多人。”
“柳河堡若強救,北荒就會順著鹽道壓來。”
“秦燼若不走,天淵軍便永不歸朝廷。”
他抬頭,聲音越來越沉。
“朝堂看的,從來不是一人一家。”
“是天下!”
秦燼忽然笑了。
他走到沈知白麵前,低頭看著這個曾經站在太廟上,說一人換天下安的人。
“那把你寫上去,能不能也換天下安?”
沈知白瞳孔猛地一縮。
太廟前,所有人都安靜了。
秦燼聲音不高,卻像刀:
“你犧牲顧北辰時,說是為止戰。”
“犧牲陳平時,說是為止問。”
“犧牲柳河堡時,說是為止亂。”
“犧牲我時,說是為百年和平。”
“那如今大乾民怨沸騰,邊軍寒心,朝堂失信。”
“若犧牲你沈知白一個人,可以讓天下重新相信大乾。”
“你去不去?”
沈知白沒有立刻答。
這個停頓,就夠了。
太廟前,很多人忽然冷笑起來。
原來所謂一人換天下安。
輪到別人時,是大義。
輪到自己時,就要沉默。
秦燼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你看。”
“你也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