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長公主在太廟前認了那枚印
太廟前,又一次圍滿了人。
上一次,是獻秦燼。
這一次,是姜清鸞自己走上祭臺。
她沒有穿長公主朝服,也沒有戴鳳冠,只穿了一身素白衣裙。風從太廟前吹過,吹得她衣袖翻起,像一張隨時會被撕碎的白紙。
臺下,是皇城百姓。
是太學生。
是陣亡邊卒家眷。
也是那些被國書拓本、許懷安血書、拓跋雲原書副本、天淵關舊檔,一層一層撕開真相之後,再也無法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的人。
太廟石階上,有禮部官員攔她。
“殿下!”
“您乃大乾長公主,豈能在太廟前自辱?”
姜清鸞停下腳步,看著他。
“我若不自認,難道等秦燼替我認?”
禮部官員臉色一白。
“殿下慎言!”
姜清鸞沒再理他,繼續往上走。
鳳麟衛護在兩側,沒有拔刀,卻把所有想上前阻攔的人都隔開。
她走到當日秦燼站過的位置。
那處祭臺已經被清洗過無數遍,看不出鎖鏈,也看不出血跡。
可姜清鸞站在那裡,卻彷彿還能看見秦燼那日被玄鐵鎖鏈縛住雙手的樣子。
他當時沒有跪。
她現在跪了。
不是跪皇帝。
不是跪太傅。
是跪在太廟前,跪給那一份國書,跪給被她那枚印送出關的秦燼,也跪給被她一併辜負的天淵軍和邊境百姓。
臺下一片死寂。
有人不解。
有人冷眼。
有人眼眶發紅。
一個老嫗站在人群裡,懷裡抱著半截陣亡軍牌,死死盯著姜清鸞。
“殿下今日來,是要替朝廷說話,還是替秦侯說話?”
姜清鸞抬頭。
風吹亂她鬢邊的發。
她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了出去。
“我今日,不替朝廷說話。”
“也不配替秦燼說話。”
“我只替自己認罪。”
人群瞬間一震。
姜清鸞從袖中取出一份罪書。
紙是她親手寫的。
字跡端正,卻在很多地方壓得很重,像每一筆都寫得極疼。
她展開罪書,緩緩念道:
“大乾長公主姜清鸞,當年於和盟副書之上,蓋鸞鳳印。”
“此印為真。”
“此事為真。”
“我曾聽信太傅沈知白、禮部諸臣之言,以為北荒索秦燼為盟禮。”
“我以為一印落下,可換天下少死許多人。”
“可如今北荒原書、天淵關副本、禮部舊吏證詞皆明。”
“北荒原書之中,從未索要秦燼。”
“獻秦燼為盟禮一條,是大乾後加。”
“我被矇騙是真。”
“但我蓋印,也是真。”
唸到這裡,她聲音終於輕輕顫了一下。
可她沒有停。
“秦燼問我,國書上是否有我的印。”
“我當日沒有答。”
“今日,我答。”
“有。”
臺下徹底安靜。
那一個“有”字,像一記耳光,打在太廟前每一個曾經高喊“秦侯大義”的人臉上。
姜清鸞繼續念:
“我非主謀,卻非無罪。”
“我非執刀之人,卻親手遞了一道門。”
“我當日以為自己在為大乾留一條生路。”
“可事實是,我與朝堂一道,將守邊十年的功臣,送上祭臺,送出關門,送入北荒。”
“若秦燼為叛臣,則送他出關之人,皆有罪。”
“我今日先認我的印。”
“請禮部尚書周元禮認禮部之印。”
“請兵部議和副使鄭乾認兵部之議。”
“請禁軍統領曹毅認押送之兵。”
“請沈知白認以秦止戰之批。”
“也請父皇……”
她唸到這裡,整座太廟前忽然像被風凍住。
所有人都看向她。
鳳麟衛統領臉色也變了。
“殿下……”
姜清鸞沒有停。
她抬頭,看向皇宮方向,眼底泛紅,聲音卻第一次沒有顫。
“也請父皇,將國書上的玉璽,拿出來認一認。”
這句話落下時,太廟前徹底炸開。
“長公主這是要問陛下?”
“玉璽!對啊!國書上有玉璽!”
“太傅能加國書,難道還能自己蓋玉璽?”
“若陛下不知,是誰偷用了玉璽?”
“若陛下知情,那秦侯被獻,怎麼能全推給沈知白?”
禮部官員臉色慘白,厲聲道:
“大膽!”
“長公主失儀!”
姜清鸞站起身,反而將那份罪書高高舉起。
“我今日既然來太廟,就沒想全身而退。”
“我蓋過的印,我認。”
“我犯過的錯,我認。”
“但大乾不能只拿一個沈知白出來擋刀。”
“秦燼說得對。”
“沈知白,不夠重。”
臺下那個抱著軍牌的老嫗忽然哭了。
她跪下去,對著太廟方向磕了一個頭。
“我兒子死在天淵關。”
“他死前喊秦帥。”
“長公主今日肯認印,老身不謝你。”
“但老身總算知道,秦侯不是自己跑的。”
越來越多百姓跟著紅了眼。
這不是原諒。
這只是遲來的真相,終於從一個曾經蓋過印的人嘴裡,親口說了出來。
就在這時,宮中急使趕到。
傳旨太監連滾帶爬跑上太廟前階,臉色發白,尖聲道:
“陛下口諭!”
“長公主姜清鸞,擅聚太廟,擾亂民心,即刻回宮!”
姜清鸞看了他一眼。
“告訴父皇。”
“我會回宮。”
“但不是現在。”
她轉身,面向太廟下所有人。
“我今日會在這裡等。”
“等禮部尚書來。”
“等兵部副使來。”
“等禁軍統領來。”
“等沈知白來。”
“也等父皇,給天下一個答案。”
傳旨太監臉色徹底白了。
“殿下!您這是抗旨!”
姜清鸞緩緩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枚鸞鳳金印。
這枚印,曾經讓她尊貴。
也曾經送走秦燼。
下一刻,她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那枚鸞鳳印放在祭臺正中。
“這枚印,今日先留在太廟。”
“在國書之事未清之前,我不再用長公主印。”
“因為我不配。”
風雪吹過太廟。
那枚鸞鳳印靜靜壓在祭臺上。
像終於有一枚曾經送秦燼出關的印,自己走回來,跪在了天下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