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雄主之思，儲君之憂

漫長的旅途，在單調的顛簸中緩緩前行。

對於皇太孫朱允炆而言，這是一場前所未有的靈魂的衝擊。

他從小便生長於應天府那高高的宮牆之內。

他所見的是，雕樑畫棟是錦衣玉食；

他所聞的是，聖賢文章是禮樂之聲；

他所接觸的，是謙恭有禮的儒臣是謹小慎微的宮人。

在他的世界裡，天下本該是富庶而又安寧的。

然而，這短短數十日的北巡卻將他那由書本和幻想所構築起來的美好世界擊得粉碎。

他親眼目睹了民間的疾苦。

他看到了，那些在寒風中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流民。

他聞到了，那些破敗村落裡所散發出的貧窮與絕望的氣息。

他觸控到了這個帝國在繁華表象之下，那一道道早已潰爛流膿的巨大傷口。

這份巨大的衝擊，讓這位年輕的儲君數日來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他幾次都欲言又止。

他想向他那位無所不能的皇爺爺請教，想問他為何讀了那麼多聖賢書卻依舊不知該如何去解救這些在苦難中掙扎的百姓。

他想問他，這治國之道究竟為何物？

但最終看著皇爺爺那日漸陰沉，如同暴風雨前夕般壓抑的面容，他都忍住了。

他不敢問。

他怕，自己這番“何不食肉糜”般的幼稚提問會引來皇爺爺的失望。

……

馬車之內，朱元璋自然清楚自己這個孫兒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迷茫與掙扎。

但他沒有去點破。

有些路必須自己走。

有些道理必須自己悟。

他心中同樣充滿了沉重。

這些問題並非一朝一夕形成。

貪腐、懶政、土地兼併……這些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頑疾，即便是他這位以鐵血著稱的開國皇帝也無法將其徹底根除。

他親手建立的大明，這座他曾以為堅不可摧的偉大王朝，已經開始出現了一絲絲，細微的裂痕。

他老了。

而他的孫兒，太仁厚了。

想到這裡，他的腦海中又不可遏制地浮現出了那個讓他既感到被冒犯又感到無比好奇的第十八子的身影。

遼東，朱桐。

朝鮮使臣的那些控訴，雖然極盡誇張之詞。

但卻也從側面透露出了朱桐在遼東所犯下的那些“驚天大罪”。

——打造那聞所未聞，一擊便可摧毀堅城的“紅夷大炮”。

——推廣那畝產數千斤，足以讓萬民歸心的“高產赤薯”。

——燒製那堅如磐石，足以讓邊關固若金湯的“水泥”。

這些匪夷所思的成就，讓朱元璋的心中生出了一股無比複雜的情緒。

他原以為，將那個最是不受他待見的兒子分封到遼東那鳥不拉屎的苦寒之地不過是讓他去自生自滅混個日子罷了。

卻沒想到，這小子竟然能在那片他都懶得多看一眼的土地上搞出如此驚天動地的，巨大動靜！

他要親眼去看一看。

他要看看，朱桐究竟是如何在那片貧瘠的土地上做到這些連他這個開國皇帝都未曾做到的事情。

他更要親身去驗證。

錦衣衛密報中，那些近乎於神話的傳聞，究竟是真是假。

……

車輪滾滾，穿過了那座被譽為“天下第一關”的山海關。

商隊正式進入了遼西走廊。

這裡的景象，與關內並無太大差異。

甚至因為地處邊陲顯得更加的荒涼。

天氣，愈發地寒冷。

那從渤海之上吹來的凜冽寒風，捲起漫天的風沙打在車窗之上，發出“噼啪”的聲響。

朱元璋披著一件厚實的黑色斗篷，靜靜地坐在馬車裡思緒萬千。

他想起了自己當年，率領著那支由無數和他一樣的活不下去的淮西農民所組成的紅巾軍，一路征戰四方北逐蒙元重建漢家衣冠的崢嶸歲月。

那時候，他也是從一無所有一步一步打拼出來的。

而如今，他將要面臨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遼東。

一個由他那個被他忽視了一生的兒子，在短短數月之內親手打造出的全新遼東。

他不知道在那片土地上等待著他的究竟是什麼。

是比關內更加殘酷的現實？

還是一個連他都會為之震驚的意想不到的驚喜？

朱允炆則顯得有些疲憊。

他從未出過如此遙遠的遠門，更沒有經歷過如此漫長而又艱苦的旅途。

關外那凜冽的寒風，吹得他那張俊秀的臉有些發白。

但真正讓他感到疲憊的，是精神上的巨大壓力。

沿途的所見所聞，讓他對未來那條充滿了荊棘與挑戰的儲君之路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開始漸漸明白，治理天下遠比在書齋之中空談仁義道德要複雜也要艱難千倍萬倍。

這或許才是他皇爺爺帶他踏上這次旅途的真正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