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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王土王民與地頭蛇

朱桐的招工令,如同一場甘霖,灑向了乾涸已久的遼東大地。

“聽說了嗎?遼王殿下招工,一天給十文錢,還管兩頓飯!”

“何止啊!我二舅家的表哥就在鹽場幹活,上個月拿了雙倍工錢,兩百文!眼睛都沒眨一下就發下來了!”

“走走走,還守著地主家那幾畝破地做什麼?累死累活一年,交了租子,剩下的還不夠全家餬口。給王爺幹活去!”

訊息不脛而走,迅速傳遍了廣寧城周邊的村莊和衛所。對於那些世代被束縛在土地上,辛苦一年也未必能攢下幾百文錢的佃戶、軍戶和流民來說,這無異於天降福音。

一時間,廣寧城外,人潮湧動。無數面帶菜色、衣衫襤褸的百姓,拖家帶口,匯聚到遼王府設立的招募點。當他們真的領到了一份熱氣騰騰的雜糧飯,並且在幹活的第一天傍晚就拿到了十枚沉甸甸的銅錢時,那種發自內心的感激與擁護,是任何言語都無法形容的。

百姓們歡欣鼓舞,整個遼東大地都因為朱桐的到來,煥發出前所未有的生機。

然而,幾家歡喜,便有幾家愁。

當陽光普照大地時,總有一些陰暗的角落會感到不適。

廣寧城,張府。

雕樑畫棟的廳堂內,一名管家正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地向著主位上的一名錦袍中年人彙報。

“老爺……莊子上,又有三十多戶佃戶跑了。他們……他們都去給遼王修路了。南邊的幾個莊子,春耕的地到現在都還空著大半,根本找不到人手……”

“廢物!”

主位上的中年人一拍桌子,將手中的青瓷茶杯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此人正是廣寧城乃至整個遼東衛最大的地主豪紳,張鶴。其家族在遼東盤踞百年,根深蒂固,家中良田萬頃,更與遼東的軍政最高長官——遼東都指揮使司往來密切。

遼東地廣人稀,人口,便是最大的財富。張鶴的萬貫家財,正是建立在無數依附於他的佃戶,以及那些不入黃冊、被他藏匿起來以逃避國家賦稅的“隱戶”的血汗之上。

可現在,朱桐的出現,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釜底抽薪,正在瓦解他財富的根基。

“一個毛頭小子,一個被髮配到這鳥不拉屎地方的不受寵的王爺,竟敢動我的根!”張鶴臉色鐵青,眼中滿是陰鷙。他想不通,這位王爺哪來這麼多錢,敢這麼肆無忌憚地撒幣。

他冷哼一聲,對管家道:“去,給城裡的幾位鄉賢發帖子,就說本老爺請他們過府飲茶,商議一下如何‘勸諫’我們這位愛民如子的遼王殿下。”

次日上午,遼王府門前,停下了幾頂華貴的轎子。

以張鶴為首,一行七八名衣著光鮮、腦滿腸肥的本地士紳,在僕人的簇擁下,昂首挺胸地走進了王府。

他們遞上拜帖,名義上是“拜會”遼王,可那副神情,卻像極了前來巡視自家產業的員外,眉宇間充滿了根植於骨子裡的傲慢。在他們看來,遼東的天,是都指揮使蕭大人的天,是他們這些地頭蛇的天。至於這位十八王子,不過是一條被流放至此的“過江龍”,掀不起什麼風浪。

朱桐在王府正廳接見了他們。

看著這群肥頭大耳,將“為富不仁”四個字寫在臉上的傢伙,朱桐心中波瀾不驚,甚至還有點想笑。他正愁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由頭,來整頓遼東盤根錯節的內部勢力,沒曾想,他們自己就送上門來了。

“草民張鶴(李茂、孫德……),參見遼王殿下。”

張鶴等人懶洋洋地躬了躬身,就算行過禮了。

朱桐也不在意,端起婢女剛奉上的茶,輕輕吹了口氣,明知故問:“諸位鄉賢今日聯袂而來,所為何事啊?”

張鶴皮笑肉不笑地上前一步,拱手道:“啟稟王爺,我等今日前來,是有一事相求。王爺仁德,體恤百姓,我等皆感佩在心。只是……王爺您這大興土木,又是修路又是曬鹽,以高價僱工,固然是善舉。可如此一來,城中游手好閒之徒,皆被利誘,棄了農桑之本,跑去為您做工。”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帶上了一絲責難的意味:“如今春耕在即,我等這些良善人家的田地,竟無人耕種。長此以往,遼東田地荒蕪,糧食無出,恐生大亂啊!懇請王爺以社稷為重,停了這些……這些擾民之舉,並將那些從各家莊子上跑掉的逃戶,盡數遣返,讓他們迴歸本分,好生種地。”

這番話說得是冠冕堂皇,既標榜了自己是“良善人家”,又將朱桐的行為定性為“擾民”,還將那些追求更好生活的百姓汙衊為“逃戶”。

廳堂內的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趙鐵柱立於朱桐身後,手已按在了刀柄上,眼中寒光一閃而過。

朱桐卻依舊氣定神閒,他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然後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著張鶴。

“張員外,本王問你一個問題。”

“王爺請講。”張鶴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朱桐緩緩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民。這遼東之地,乃是父皇賜予本王的封地,此地之土,皆為王土;此地之民,皆為王民。本王身為遼王,讓自己治下的子民,有活幹,有飯吃,有衣穿,何錯之有?”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針,扎得張鶴等人臉色微微一變。

不等他們反駁,朱桐的語氣陡然轉厲:“反倒是你們!”

他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來,目光如電,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本王聽聞,遼東各家大戶,多有私藏隱戶之舉。這些百姓,本該記錄在冊,為國納稅服役,卻被爾等視為私產,肆意奴役,致使朝廷稅賦流失,國庫空虛。按照我大明律,私藏隱戶,與謀逆同罪!張員外,諸位鄉賢,你們說,這又該當何罪啊?”

“你!”張鶴等人被朱桐這番話,直接撕下了偽裝的面具,一個個惱羞成怒。

私藏隱戶,是他們這些地方豪強發家致富的公開秘密,但也是絕對不能擺在檯面上的死罪。被朱桐這麼當眾點破,他們只覺得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疼。

張鶴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收起了那副虛偽的笑容,冷冷地說道:“王爺!我等敬您是皇子,才好言相勸。您初來乍到,恐怕對遼東的情況還不甚瞭解。您這麼做,斷了大家的活路,可不只是我們這些鄉紳不滿。遼東衛所的弟兄們,分的田地同樣需要人手耕種,他們對王爺的做法,也頗有微詞啊!”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是赤裸裸的威脅了。

他索性把話挑明,抬出了自己最大的靠山:“實不相瞞,遼東都指揮使,蕭翰蕭大人,與我乃是故交。王爺,您一人的確是動不得我們,但若是整個遼東的衛所軍官都對您心生不滿,您這王爺,怕是也坐不穩當吧?還請殿下三思,莫要為了一群泥腿子,自誤前程!”

張鶴說完,挺直了腰桿,他相信,當“遼東都指揮使”這個名字被抬出來時,足以壓垮眼前這個年僅十七歲的年輕王爺。

在遼東,兵權,才是一切。都指揮使蕭翰,才是這裡的土皇帝。

他得意地看著朱桐,等待著對方服軟。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朱桐在聽完他這番飽含威脅的話語後,非但沒有露出一絲一毫的懼色,反而……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清朗,在整個廳堂內迴盪,充滿了說不出的暢快與……不屑。

張鶴等人臉上的得意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錯愕與不解。

他笑什麼?他憑什麼笑?難道他被嚇傻了不成?

朱桐笑罷,緩緩坐回椅上,用一種看白痴的眼神看著張鶴,他輕輕地敲擊著扶手,一字一句地說道:“張員外,你知道嗎?”

“本王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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