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於心不忍
顧徵自動遮蔽了那些溝槽的文官。
他的馬踩著那些聲音一步一步往前走，馬蹄鐵踏過青磚。
把那一道道憤怒的、驚恐的、試圖用“禮制”和“規矩”來擋路的聲浪踩在腳底下。
他是現代人。
唐朝的禮制、唐朝的規矩、唐朝的“從未有人”四個字，在他腦子裡只停留了一瞬就被丟到了身後。
他在現實裡打遊戲的時候喜歡殺穿野區之後從不繞著塔走，把兵線一路碾進對方高地。
此刻他騎在馬上穿過太極殿，聽著兩側那些紫袍緋袍的聲音從高亢變成猶豫再變成低啞。
心裡唯一轉的念頭是：讓一讓，快讓一讓，別擋路。
他的馬蹄踏過御階下方第五塊青磚的時候，殿內的聲音終於低了下去。
因為前面的人已經在後退了……
左列前排的幾個老臣往兩側退開，右列的人跟著往柱子後面縮，中間那條從殿門通往御階的通道徹底空了出來。
顧徵策馬走過那條通道的時候，兩側所有人的視線都低了下去，有人開始低頭看自己的靴尖，有人盯著自己的袖口，有人偏過臉去。
哼哼，一群老古董，可不就會這樣了？我一會可要幹更喪心病狂的事情！
晨光從殿門外照進來，把他的馬的影子拉得很長，從御階下方一直延伸到殿門之外。
李淵站在御座前面。他已經完全顧不上“皇帝“的儀態了……
他的雙手撐著面前的案沿，整個人的重心前傾，臉頰兩側的肌肉在不自覺地跳動。
他的視線追著顧徵的馬穿過整個大殿，直到那匹馬在御階下方三步處停住。
馬蹄停下來的那一瞬間，李淵的肩膀猛地縮了一下，他以為自己會被撞飛，但馬停住了。
顧徵坐在馬背上，從這個高度正好與站在御階上的李淵玩家平視。
兩個人在銅燈跳動的光影裡對視了三息。李淵那副蒼老的面容上，第一次徹底卸下了所有偽裝。
他的嘴唇在抖，瞳孔是散的，額角的汗已經在鬢邊匯成了一線往下淌。
顧徵靜靜地看著他，沒有下馬。
他把槊杆從鞍前提起，槊尖朝下，輕輕戳在御階第一級臺階的磚面上。
李淵站在御階上，腿在抖。
那種抖壓都壓不住，從膝蓋一直竄到大腿根，明黃袍擺的下緣在銅燈光裡搖晃著。
他的雙手原本撐著案沿，此刻已經滑到了案面邊緣，指節攥著案板的邊。
他的臉燙得像燒過一樣，從耳根到顴骨全是赤紅色的。
李淵的視線從底下的群臣掃過去。
那些紫袍緋袍的身影全都低垂著腦袋，沒有一個人抬著頭。
他的目光從那些低下去的後腦勺和彎下去的脊背上滑過去，沒人接他的視線。
最後他的眼神繞了一圈，無可避免地落在了御階下方那個馬背上的人身上。
但只碰了一瞬，他的眼皮就垂下去了。他不敢看顧徵的臉。
他的瞳孔半闔著盯在顧征馬鞍側面的某根皮條上，臉上全沒有半分帝皇威嚴，像一隻被人從籠子裡揪出來之後蜷在角落裡的老貓。
裴寂從右列前排走了出來。
他的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每一步都踩著試探的節奏。
他走到御階與顧征馬頭之間的那塊空地上站定，張了張嘴，慢了半晌才出聲：“殿、殿下……陛下他——”
顧徵沒有等他說完。
槊杆從馬鞍上提起，鐵桿破風的短促尖嘯響徹在大殿裡，槊尖從裴寂的前胸透進去，從後背穿出來，鐵尖上的血珠順著杆身往下淌，滴在殿內的青磚上。
裴寂的嘴還張著，沒有再發出聲音。他的眼睛先是瞪圓了，然後瞳光像一盞被吹滅的燈一樣熄了下去。
他的身體在槊杆上掛了一息，然後滑落下去，側倒在地磚上。
殿內嘩地退了一大片。所有人都在往後退，靴底摩擦石磚的聲音刮耳密集。
有的撞到了柱子，有的絆到了同僚的袍擺，有的猛地別開了視線，但沒有人敢出聲。
李淵在裴寂倒地的那一瞬膝蓋猛地彎了一下。
他的上半身往前傾了一截又硬生生地扳直了。
他的嘴唇翕動著，像是在說什麼但發不出聲來，那張老邁的臉上汗水已經順著下頜滴在了明黃袍的前襟上。
他的目光終於再次落在了顧徵臉上，但這一次只看了半息就移開了，移開的動作倉皇而慌促。
然後他動了，他往御階下走了一步。
第一步是踏出去的，靴底落在第一級臺階的磚面上，整個人搖晃了一下。
然後他邁第二步的時候，右腳的靴尖磕在了臺階邊緣的凸稜上，膝蓋猛地一軟，整個人往前撲了下去。
明黃袍擺在他身後散開來，像一匹被人從高處抖落的綢緞攤在了臺階上。
他的額頭撞上了第一級臺階和地面之間的轉角，發出一聲悶響。
白玉簪從他的髮髻上脫落，在地磚上彈了兩下滾進了柱腳的陰影裡。
滿頭的白髮從髮髻裡散落出來，垂在臉頰兩側，遮住了半邊面孔。
他的雙手撐著地面想把自己撐起來，但撐到一半手臂就軟了，整個人重新撲倒，掙扎著、連滾帶爬地朝顧徵的馬側挪了兩尺。
他的袍擺被他自己踩住了，又鬆了，又踩住了，白髮散亂地搭在肩背和青磚之間。
最終他滾落在了顧徵的馬下。
他的膝蓋跪在青磚上，額頭貼著地面，散落的白髮垂下去掃在磚縫的塵土間。
他的雙手伸在面前，手心朝上攤著，像在乞求什麼。
他的聲音從貼著地面的嘴唇間擠出來，嘶啞而破碎，帶著嗆咳聲：
“一天……一天就行……讓我再坐一天……我、我可以寫禪位詔，我寫，我什麼都寫。
讓我再坐一天……半日也行……讓我從這把椅子上走下來……別讓我被抬下去……”
殿內一片死寂。
銅燈在跳，燭淚沿著銅盞邊緣一滴滴往下墜，在燈臺底座的銅盤上啪嗒啪嗒地響。
二十幾個大臣站在原地，皆不忍直視這一幕，大唐皇帝竟受此辱，有的人把袖口攥出了深深的摺痕。
最前排的一位老臣忽然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指縫間閃著淚光，肩膀在極其輕微地一下一下抽動。
顧徵坐在馬上，低頭看著跪在馬側那個滿頭散亂白髮的身影。
看著那雙不敢抬起來的眼皮，看著那副被帝王的空殼裹著卻已經沒有一絲帝王的骨架撐著的軀體。
他忽然覺得胸口那口氣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