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脫貧收官
象川摘帽一年後,省裡來函:脫貧收官,要“回頭看”。
我盯著那行字,對老周說:“看可以,可別看成‘一陣風’。收官不是收攤,是防返貧的牆,得砌牢。”
一、預警
我立了“返貧預警”機制。
不是坐在辦公室看報表。是每戶脫貧戶,繫結一個網格員,月月入戶。誰家生病、誰家產業垮、誰家娃仔輟學,系統亮燈,縣裡即刻介入。
阿年的鄰居老莫,獨子外出打工,摔了腿,家裡斷了進項。網格員亮燈,我當天派工作隊去,先墊醫藥,再幫老莫入了護林員崗。燈滅了。
“殷縣長,”老莫拄拐來縣政府,塞給我一袋樟樹種,“您這預警,救俺命。”
我沒收種:“老莫,種回去。您那‘牛坪肺’,還得您守。”
他憨笑,種揣回去了。
這套機制,市裡當樣板推。郝書記在會上點名:“象川的返貧牆,砌得實。殷牧,你這縣長,沒白當。”
可我也警醒。預警是牆,可牆擋得住一時,擋不住懶政。有些村,報喜不報憂,網格員走過場。我殺了個回馬槍,突查最偏的六田村——就是聿雲說的“落墊”。
村支書慌:“殷縣長,您咋不打招呼?”
“打招呼,您給我看排練?”我進戶,掀鍋,灶冷。一家三口,男人病,女人弱,娃仔輟學在家。
“這戶,預警亮沒?”我問網格員。
網格員低頭:“……忘了登。”
“忘了?”我沉臉,“這一忘,是一家人的命。您這網格,編的是人情網,不是防護網。”
當場換人,重排。回縣,我發通報:凡預警漏登,網格員問責,駐村幹部連坐。狠,可不狠,牆砌不牢。
二、接棒
聿雲考上了。公務員,分回牛坪,當駐村幹部。
他來報到,還拎那個材料袋,可肩上的擔,換了。我問他怕不,他笑:“殷部長——不,殷縣長,我怕啥。您教我的,腳下踩出來的象川,我走遍。”
“先走六田。”我說,“‘落墊’那村,你給我走出個樣。”
他敬禮:“得令!”
麗君也在牛坪,留了下來,成了片長。兩個年輕人,一個本,一支筆,把牛坪的實在,一筆筆抄進振興的卷裡。
我站邊上,看他們走村。瘦高的聿雲,扎馬的麗君,像極了前世安寧跪在文廟階前——窮,可骨頭不彎;今世,他們彎不下,是因為有人,把路先蹚平了。
“韋縣長,”我指遠處,“咱倆老了,得靠他們。”
韋大山笑:“你才多大,就老。不過——”他正色,“接班人,得趁早培。你殷縣長,眼光毒。”
三、第一春
摘帽後第一個春天,象川的樹,都發了新芽。
阿年的樟樹,“牛坪一號”抽了嫩葉,綠得晃眼。他給每棵樹又起了新名——“振興一號”“象川肺”。我笑他起名上癮,他憨:“殷縣長起的頭,我得續。”
阿早的蔗,保險賠了澇災,又擴了二十畝。糖廠新線投產,她當車間質檢,月月領雙份——工資加分紅。她見我就笑:“殷縣長,俺這婦道人家,真頂了半邊天。”
阿虎的合作社,十一戶變二十戶。他繡的旗,“牛坪沙地花生”,飄在風裡,像殷家那面牆,換了個寫法。
表爹的壯鄉龍,古鎮鋪面穩了,還開了網店。他說:“牧哥,我這壯鄉龍,賣到省城了!”我笑:“賣到天邊,也得是木榔的味。”
木榔的茶,阿禾的二十畝老樹,春茶出了,省城老先生的回話還在——“山靜,人誠”。她返了,就不走。
運江的阿婆,米餅攤前還排長隊。老覃的記憶館,添了“脫貧展”,擺阿虎的賬、阿早的蔗、阿年的樹牌。遊客看展,才知運江火的不只戲,還有一群人,把窮坑填平了。
脫貧收官這年,象川的窮,真成了歷史。
可我也知,歷史不翻篇。返貧的刀懸著,產業的基還薄,暗裡的手沒停。收官不是慶功,是更長的守。
那晚,我翻《象川文旅走廊規劃》。四個點串成線,可線要人來走。運江的阿婆、木榔的表爹、吉象的溫泉、笑谷的墨——他們走不動了,得靠聿雲、麗君這代,接著走。
“老周,”我掛燈,“返貧牆砌了,可人心牆,得一代代砌。”
他笑:“你呀,縣長當出村支書的勁兒。”
我沒否認。
象川脫貧收官,可象川的仗,沒完。疫後的傷要撫,文旅的盤要落,暗裡的手要防。
六田重排後,聿雲紮下去。他幫那戶男人辦慢病卡,送女人去縣醫院查,娃仔回學校。月末,預警燈滅。村支書服:“殷縣長,您這刀,切得準。”
我又跑阿年鄰村。老莫獨子摔殘那回,網格亮燈,當天派隊,墊醫藥,幫入護林員崗。
全縣推“返貧保險”。縣財政貼,農戶繳一點,受災即賠。阿早澇災,保險賠了,擴蔗不慌。她笑:“殷縣長,這保險,是兜底。”我說:“底兜住,心才定。”
可也有村,報喜不報憂。我殺回馬槍,突查另一偏村,發現兩戶漏登。駐村幹部寫檢討,我親自談話:“收官不是慶功,是更長的守。您松一毫,百姓掉一丈。”
年末,象川返貧率零。省裡來核,翻賬,挑不出刺。郝書記批:“殷牧,你這收官,收得實。”
我笑。可心裡知,零返貧,不是終點。是每天,把預警的燈,盯緊。
春節,我下村值守。阿虎的合作社分紅,藍皮賬本翻爛,每筆清。他邀我喝一杯:“殷縣長,俺這賬,您備的案。”我說:“賬清,路才長。”
酒裡,我想起前世殷家那面牆。今世,象川的“牆”,是這預警的燈、這清的賬、這不肯彎的脊。牆立住了,人立住了。
返貧預警體系,是聿雲幫著搭的。
“殷縣長,”他攤開網格圖,“六田、香粉、牛坪,三十八個村,每村一格。網格員每週報,亮黃燈就核,紅燈就派隊。”
“好。”我指圖,“可名字得用壯話註上。‘六田——落墊’,‘香粉——想返’。讓幹部下村,先懂地名,再懂人。”
他眼睛亮:“您這想法,跟我想一塊了!我正把地名編進網格冊。”
六田村重排網格後,聿雲紮下去,幹得實。
“殷縣長,”他彙報,“我教網格員用壯話報預警。‘落墊’‘想返’這些詞,老人聽得懂,才肯說真話。”
我點頭:“對。預警不是填表,是聽人話。你這招,比縣裡發十份檔案管用。”
他又敬禮:“您教我的——心近了,雨就不遠。”
下一程,重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