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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醒來已是二〇〇三

我摸了摸自己的手。

指節分明,虎口有一層薄繭,是剛分到縣委辦當通訊員、成天抱檔案磨出來的。沒有四十七歲那道刀疤似的斑,沒有吉象溫泉療養院白得晃眼的牆。

窗外的老樟樹嘩啦嘩啦響。枕邊收音機在播:“……深入學習貫徹‘三個代表’重要思想,全面建設小康社會……”

二零零三。我二十二歲。

我閉上眼,又睜開。不是夢。上輩子那個積勞暈倒在療養院的殷牧,四十七歲,象川縣委宣傳部常務副部長,是真的退場了。眼前這個,是二十二歲的我,剛從師範學院中文系畢業,分到縣委辦當通訊員,報到第一天。

腦子裡忽然過完了一百年。

梅、掌印、硯。殷潔先生的“潔”,安寧的“仁”,殷震山的“不”。還有一座山,殷韋兩姓,對子一念,鋤頭就放下了。

我走上縣委的樓梯,腳踩在水泥地上,涼得踏實。

前世我當了半輩子官,知道太多。知道象川縣往後十幾年會怎麼走:先啃脫貧攻堅的硬骨頭,再撞上二〇二〇年那場大疫,最後靠溫泉、靠古鎮、靠一副米餅的牌子,把窮縣的帽子摘了。這些節點,別人要摔好幾個跟頭才摸得著,我閉著眼都認得路。

可光認得路不夠。上輩子我太穩,穩到有些事能推就推。這輩子,我想把殷家那口氣,用在活人身上。

思緒被一個聲音打住。

“殷牧!縣委辦報到第一天,你遲到了!”

走廊裡站個圓臉漢子,三十出頭,手裡端個搪瓷杯:“我是老周,辦公室的。李主任讓你趕緊去,別晃悠。”

“周哥,我這就去。”

“對了,”老周壓低聲,“李主任脾氣暴,嘴上喊你小殷,心裡可記著誰順他意。頭回做事,眼力見兒得有。”

我點點頭,跟著他往裡走。

縣委辦在三樓,一進去就是一股茉莉花茶味。李滿倉主任坐在靠窗那張桌後,胖,油光滿面,手裡轉著支鋼筆。他瞟我一眼:“殷牧?師範學院來的?”

“是,李主任。”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塑膠椅,“縣委辦不養閒人。你剛來,先從端茶倒水、收檔案學起。今天市裡來人檢查財政收入,材料你幫我整理整理。”

他扔來一沓表。最上面那份,是各鄉鎮上報的季度資料。

我掃了一眼,後背慢慢沁出冷汗。

數不對。

不是算錯了的不對,是故意的不對。幾個鄉鎮的工業產值、財政收入,比上季度憑空高了一截,高得毫無道理——就像有人拿尺子,把矮的往上抻了抻。

“小殷,”李滿倉把鋼筆放下,似笑非笑,“這份材料,下午就要報市裡。你幫我把這幾個數,往上調一調,調得……好看點。你籤個字,算你經手的。”

我抬頭:“主任,這數,對不上。”

“對不上?”他笑出聲,“縣裡都這麼弄,又不是你殷牧發明的。你剛來,懂個屁。數好看,領導臉上有光,你小殷臉上也有光。”

我沒說話。腦子裡忽然炸開一面牆。

紅掌印。殷震山把命拍上去,就為不寫那張保證書。那張保證書和眼前這份表,只差一個“不”字。

上輩子我在鎮上中學教書,也遇過一張假報表,上頭壓下來要我籤“無誤”。我沒簽,標了紅退回去,獎金沒了,考評掉了檔,茶水間沒人搭理我大半個月。可那天晚上我夢見後山照壁,掌印動了一動,像跟我擊了下掌。

這輩子,我更難籤。

“主任,”我把表推回去,“我籤可以。但得照實數籤。這個數不對,我下不了筆。”

李滿倉的臉,一下子沉了。

“殷牧,”他一字一頓,“你第一天來,就來這套?”

茶杯往桌上一頓,搪瓷缸磕出脆響。門外探進老周半個腦袋,又縮了回去。

空氣僵住。

我後背的汗涼了,可手心是熱的。殷震山那一下“不”,隔著兩百年,燙著我。

“李主任,”我聽見自己說,“數要是實的,我立馬籤,跑腿送市裡都行。可這數,是假的。您要我籤,得換個人。”

李滿倉盯著我說了半晌,忽然笑了,笑裡沒溫度:“行。你有骨氣。縣委辦最缺有骨氣的。”

他抽回表,另喊了人。我沒再說話,抱起一摞舊檔案去歸檔。

老周後來溜過來,遞我一杯茶:“小殷,你膽子真肥。李主任那表,咱辦裡誰沒幫著填過?你頭天就得罪他。”

“周哥,”我接過茶,“得罪就得罪吧。有些字,簽下去,手會抖一輩子。”

老周嘆氣,沒接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塊水漬。李滿倉沒把我怎麼樣,可我知道,這關我才過了一半。在縣委辦,一個不識相的通訊員,能晾你三年。

但我不在乎被晾。我腦子裡有張地圖,別人看不見的地圖。

我知道,三年後縣裡要搞“旅遊立縣”,運江古鎮會來一個姓盧的導演,帶百來號人,把一座千年古郡拍進鏡頭。那部戲,能改一縣命運。可那導演現在,還在BJ哪個劇組裡蹲著,連象川兩個字都沒聽過。

我也知道,往後十幾年,象川縣最硬的仗,是讓阿虎的花生、阿早的春植蔗、阿年的樹,從土裡長出票子;是二〇二〇年那場大霧裡,一輛車衝卡,全城人的命,摁在一隻體溫槍上。

這些事,還遠。

可殷家的人,向來把遠的事,當近的做。

我翻了個身,窗外樟樹葉沙沙響。二十二歲的我,帶著一百年的燈火,和一份誰也沒見過的縣誌,睡著了。

報到那天,老周領我認人。縣委辦一間大屋,七八張桌,抽菸的、打電話的、埋頭寫材料的,熱氣騰騰。老周挨個指:“那是王秘,那是小劉,那是……”我點頭,把臉和名對上。

李滿倉的桌在最裡頭,堆得最高。他抬頭瞥我一眼,沒起身:“殷牧是吧?檔案放我這兒。先跟老周,跑腿打雜,眼活點。”

“是。”我站直。

他忽然笑:“二十二,正經本科,咋想到來縣委辦當通訊員?”

我略一遲疑。上輩子我是常務副部長,這輩子從通訊員起,落差大,可我不能說。

“想離老百姓近點。”我說。

他樂了:“官話。縣委辦離老百姓最遠,離領導最近。你這想法,得改。”

老周扯我袖子,使眼色。我閉嘴。

那日上午,李滿倉甩我一摞舊檔案:“歸歸類,塞檔案室。”都是往年扶貧、修路的材料,紙黃,堆了半人高。旁人當苦差,我接了,樂。

別人歸檔案,按年份塞。我歸,按“有用”塞——哪份寫著“運江古鎮可開發”,哪份記著“吉象溫泉86度”,哪份提“木榔茶歷史悠久”,我單挑出來,另放一格,貼標籤。這些字,上輩子是別人踩過的坑,這輩子是我要走的路。

老周看見,笑:“小殷,你歸個檔還歸出門道?”

“周哥,”我壓低聲,“這些以後用得著。”

“用得著?”他搖頭,“這都是十年前壓箱底的廢稿,誰看。”

他不懂。我懂。

午休,我翻出一份九七年的《象川縣旅遊資源普查(草稿)》,裡頭一句“運江古鎮為明清商埠,水道連通柳江,宜保護性開發”,被紅筆劃了,旁批“條件不成熟,暫擱”。我拿鉛筆在底下寫:“二〇〇三,可重啟。”

那支鉛筆,劃破的,是時間的膜。

下午李滿倉叫我:“小殷,去市政府送個件。”我騎車去,來回兩小時。回程路過象川大橋,橋下運江的水渾黃,慢悠悠。我停下車,趴欄杆看。上輩子我站這橋上,是陪領導剪綵——那年運江已經火了,遊客擠破頭。這輩子,水是靜的,橋是舊的,古鎮還在睡覺。

我忽然有點鼻酸。不是傷感,是急。那麼好的一座城,還在等一個把它叫醒的人。上輩子那個人,是我。這輩子,還是我。

“殷牧,”我拍拍橋欄,“你慢了點,可你來了。”

回到辦公室天已擦黑。李滿倉已走。老周留了盞燈:“小殷,今兒累不?”我笑:“不累。跑腿也是學。”他嘆:“你這人,怪。別人嫌打雜,你當寶貝。”

“周哥,”我認真說,“縣委辦是縣裡的中樞。通訊員跑的腿,見的檔案,比不少科長都多。我不當苦差,當學徒。”

他愣了愣,笑了:“行,你當你的學徒。不過——”他壓低聲,“李主任那人,記仇。你頭回頂他,他記下了。往後機靈點。”

“記下了。”我點頭。可我心裡說:記仇歸記仇,該頂的,還頂。

夜裡我躺床上,把白天歸的檔在腦子裡過一遍。運江、吉象、木榔茶、牛坪地界——四顆棋子,都在棋盤上了。就差一個“勢”。那勢,要等一個姓盧的導演,一部戲,一場霧。

可棋子我先擺好。這輩子,不慌。

第二天一早,李滿倉在走廊攔住我,臉上是那種公事公辦的笑:“小殷,鎮上反映,牛坪鎮那邊韋書記又跟人搶地界了。你跟老周下去一趟,寫個情況回來。”

我應了聲是。

韋大山。韋家的後生。那座山腳下的牛坪鎮。

我忽然笑了。前世先生用一副對子,把殷韋兩姓的鋤頭放下了。這輩子,該輪到我了。

出門時,老周追出來:“小殷,牛坪那韋大山,是個滾刀肉,你嘴上留點神。”

我揣著筆記本,踩著晨光往外走。

這一回,殷家的“不”字,和韋家的山,要在我手裡,碰一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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