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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跪井的對聯

我七歲那年,蹲在村口那口老井邊,看一隻蛤蟆跳水。爺爺走過來,一巴掌拍在我手背上:“莫摸那塊石板,井神爺記性大得很,摸髒了,它認得你。”

我縮回手,問他:“石板有啥好記的?”

爺爺說:“記著一個人,跪了三天三夜。”

那一跪的人,叫石展韶。

石展韶不是木榔村人,是鄰村大田村的。可木榔村那口井,比他自家祠堂還親。我後來才懂,一個人對一口井的親,是先生給的。

我講的這個故事,開頭不在井邊,在學堂裡。

石展韶來拜殷潔先生為師那年,十三歲。鞋底磨穿了,用麻繩捆了兩道,走過來,鞋踩在石板橋上,嘎吱響。先生頭回見他,沒問窮富,只指了指天上雲:“雲出岫。”石展韶想也沒想:“水歸淵。”先生眼睛一亮:“有根基。”

就這一句,先生把他留了。束脩免了,紙筆先生給。

石展韶白天聽講,晚上回大田村,就著灶膛火星借光抄書。伯孃嫌費燈油,他把紙翻過來用背面寫。先生髮現,塞他一刀正經宣紙:“字要寫在乾淨紙上,人才走在乾淨路里。”

村口那口井,是他每天必經。去學堂,在井邊掬涼水洗淨手,才敢摸先生的書;放牛回來,在井邊飲了牛,自己喝兩口,蹲石板上嚼乾糧算早飯。日子久了,井沿石板被他膝蓋磨得發亮——他愛蹲石板上背書,說“井水涼,腦子清醒”。

有一回下大雨,他躲井亭背書,先生撐傘路過,見他溼了半邊肩,書卻護在懷裡乾乾爽爽。先生把傘塞他:“書比你金貴,傘給你,書別溼。”那把傘,他用了十年,竹骨斷三根,麻線纏了又纏。

他有個癖好,讀書求慢。一本《聲律啟蒙》翻卷了邊,每日清早到井邊,先漱口,後誦“雲對雨,雪對風”,驚得井裡青蛙撲通跳。先生笑他:“你一誦,連蛤蟆都來聽講。”他正色:“蛤蟆也是生靈,聽得了對子,下回叫得更齊。”先生大笑,從此“蛤蟆聽對子”成了學堂一景。

“你敬畏什麼,什麼就回應你。”先生這玩笑裡,藏著真章。

石展韶在井邊結識了安寧。那時安寧已是先生跟前紅人,見這窮師弟蹲石板啃冷紅薯,把自己的舊布鞋故事講給他:“你看我這鞋,先生給的。人也一樣,窮不怕,就怕沒人給第一雙鞋。”石展韶聽進去了。後來井邊遇見,兩人並排蹲著,一個出上聯一個對下聯,井水咕咚,像打拍子。

可窮不饒人。他十五歲,伯孃家遭水災,逼他退學去米行幹活抵債。他沒鬧,只說“容我最後一夜”。那一夜他坐井邊石板上,把先生書一本本摸過去,摸到那本對聯冊,翻到安寧少時對的那句“細柳垂絲春滿院/小荷露角月如鉤”。忽然想:若我走了,這井邊的對子,就少一個人接了。

天亮他跑去跪在先生面前,不哭不鬧:“恩師,弟子願每日抄文書、劈柴擔水,換一口飯一張桌。莫讓我退學。”先生盯他半晌,只說一個字:“好。”

他成了學堂書童兼學生。後來官袍加身,常對人說:“我這根基,是先生用半碗粥喂出來的。”

一、對不出的上聯

石展韶天分高,學堂上下都認。可天分高的人,最怕一道偏偏對不出的上聯。

那年初夏,先生領門生到井邊納涼,指著井裡晃悠悠月影,出上聯:“井底孤月隨波轉。”

學生們你看看我。這聯巧在“孤月”靜物,“隨波轉”動,靜中帶動,還暗合井水圓。要對工整,難。

安寧試:“天上繁星伴雲行。”先生搖頭:“繁星對孤月,太滿。孤是單,你得也單著對。”另一學生對:“甕中老酒待客嘗。”先生又搖頭:“這是井,不是酒甕。”

輪到石展韶。他盯著井裡碎月,半天不吭聲。先生不催,掬口水抿著。

旁邊有人等不及了。周發財——總欺負安寧的富家子——撇嘴:“晉卿兄不是最會對的麼?怎的今日啞了?莫不是井裡月亮,把才氣照沒了?”

幾個富家子弟鬨笑。阿貴憋半天,對出:“鍋裡肥肉就蒜香。”滿場噴飯。先生笑罵:“阿貴,你在對子,還是在報菜名?”真讓人切盤臘肉塞他嘴裡。阿貴嚼著含糊:“那……碗裡殘羹伴飯涼?”先生點頭:“這回,對出滋味了。”

石展韶臉漲通紅,攥拳,指甲掐進掌心。他不是對不出,是太想對好——先生給的聯,他不願拿敷衍湊數。

那一夜他沒睡。翻來覆去,全是“井底孤月隨波轉”。夢見自己掉井裡撈月,撈上來是先生一隻眼,滿是期許。驚醒,上學堂前,赤腳跑到井邊,蹲石板,看晨霧裡井水靜靜,忽然心裡一動。

他課上信心滿滿答:“弟子對了——‘潭心碎星入夢清’。”先生咂摸:“好!孤對碎,月對星,靜中帶夢,比我的妙。可這‘夢’字落了空。再想,能不能落回實處?”

他又想三日。簷角孤燈、杯裡殘茶、枝頭倦鳥、盆中靜水——先生全搖頭:“那是屋,那是杯,那是樹,那是盆,不是井。”

他急了,天天坐井邊,把腦袋浸涼水逼清醒。一天天還不全亮,月光沒散,鋪在井臺,見一隻螢火蟲落石板,一明一滅,像井底月光爬上來。他忽然懂了先生要的“實”——不是物,是事,是這口井每日在做的事:村人打了水提上去,水面帶著天光走。

第二日更早,安寧上學堂經過,見井邊人影,提燈近前,是石展韶浸腦袋在涼水裡。安寧蹲下,遞舊布鞋擦他額頭:“晉卿,對子不是逼出來的。先生當年教我,對不出,先活著。你先活明白,聯自己來。”石展韶愣住,笑了:“你說得對,我把它當考狀元了。”

第三日,他站井邊,看挑水村婦放桶下去提上來,水面晃著天光,脫口:“井底孤月隨波轉,桶中滿天入袖涼。”

二、扇落石板

先生聽到這句,正在井邊洗手。手裡紙扇,“啪”一聲擲在石板上。

不是生氣,是喜極。

他攥住石展韶的手,力氣大得嚇人,把瘦書生攥得齜牙,隨即緊緊抱住,眼圈紅:“你知道為師良苦用心麼?等的就是這一句‘入袖涼’!井是涼的,天是涼的,你把涼收進袖裡,收進心裡。日後做多大官,心裡留著這點涼,才不被熱氣燻昏頭。”

石展韶被抱得發懵,半天才“嗯”。周發財站人群外,臉比井水涼——本想看笑話,沒成想看了場師徒情深。

那把扇躺石板上,竹骨,墨竹扇面,落款一個“潔”字。石展韶盯著扇,忽然撲通跪下,自己跪的:“恩師,弟子愚鈍,三日才對出,叫您等了。”

先生彎腰撿扇,拍他肩:“傻孩子,對得慢才對得深。這扇你拿著,記著那點涼。”

石展韶接過,別在腰間。赴考做官,那扇一直帶著。扇面墨竹被汗浸淡,落款“潔”字越磨越亮。

爺爺講完總停一停,咂摸那口井的涼:“你恩師公一生,最得意不是教出知府,是教出個肯為半句對子跪三天、跪一膝的傻徒弟。如今人對不出的,早滑過去了;他偏要跪下來,把那點涼揣進懷裡。”

那日人群散,周發財磨蹭沒走,訕訕湊近:“晉卿,你那‘入袖涼’,我……對不出。教我對一句?”石展韶看這曾拿銅錢彈安寧腦門的人,沒笑,解扇遞過去:“你先摸摸這涼。對子不是比誰巧,是比誰肯蹲下來,看一眼井底。”周發財摸墨竹,頭回沒接話,默默還了。後來他雖沒考功名,卻成木榔少有肯給窮孩子讓半張書桌的富戶——爺爺說,那是石展韶還他的一扇之教。

先生留飯,酒後吐真言。說自己年輕也遇恩師,臨別八字:“手上要熱,心裡要涼。”手熱,待人暖;心涼,臨事靜。石展韶把這八字和扇,揣了一輩子。

他初任長子縣知縣,鄉紳送燕翅席加沉甸甸銀票,求通融田地官司。他沒掀桌,只把扇攤在銀票旁,請鄉紳看“潔”字,良久道:“這字是先生寫的,筆畫裡都是涼。這涼,我得替先生看著。席領情,銀票原路帶回。”事後給先生寫信八字:“扇猶在袖,涼不敢忘。”先生回信也是八字:“好。涼透了,才清。”

三、赴考與別井

石展韶中舉十九歲。放外任前回村辭行,先去那口井,跪了很久。往井裡投銅錢:“井神爺,弟子這一去山高水長。做了官,回來重修井亭;做了壞事,您這口水別認我。”

先生來尋,摸那道擲扇的石板:“晉卿,井水再涼,喝下去是暖的。人對再難,熬過去是亮的。出去了,別忘木榔這口井,也別忘跪下去那點誠。”

他走那天,全村送。安寧——也已中進士——拍他肩:“到了京城,對子照對,涼勁兒別丟。”石展韶笑:“丟不了,袖裡揣著呢。”

兩師兄弟,一個牆上畫梅,一個井邊跪膝,站村口望同一條出村路。一個丟過臉,一個跪過膝,腰桿都挺直。爺爺說,那日他在人群后頭偷抹淚:“殷家這學堂,沒白開。”

赴京盤纏被偷,他身無分文,抱著舊扇走三天到考點。同考笑:“石兄,你那扇能當飯?”他摸扇笑:“能。它提醒我,餓可以,心不能慌。”考場策論,他寫“井水之喻”——為官如井,取之不盡因源活,源活在心清。座師硃批:“此子胸有丘壑,心有涼泉。”一語定前程。

離京赴任前,回木榔最後一趟。先生老,拄拐,非要親送井邊,顫巍巍摸方小印塞他:“這印我帶四十年。如今給你。扇教你怎麼活,印教你怎麼斷。”石展韶跪下磕三頭。先生沒扶:“起來。殷家弟子,跪天跪地跪親孃,不跪我——你跪的,是這口井的誠。”

四、衣錦跪井

石展韶官越做越大,那把舊扇越帶越緊。六十歲告老還鄉,第一站不是大井村,是木榔村,是那口井。

隨從以為大員歸來必受迎拜。誰知他下轎,撥開人群,直奔井邊,撲通跪下。膝蓋磕石板,“咚”一聲,和六十年前分毫不差。

他摸那道淺痕——其實那痕是年深日久,無數雙腳、無數蹲著背書的膝蓋磨出來的。可他認定是自己磕的:“先生,弟子回來了。扇還在,涼還在,誠還在。”

井水咕咚響一聲,像誰應了他。

村民圍過來。一個穿開襠褲的娃指他:“爹,那老爺爺跪地上幹啥?”爹捂娃嘴:“莫嚷,那是石大人,咱這方圓頂大的官。”娃不懂:“頂大的官,咋還跪?”

石展韶聽見,回頭衝娃笑:“因為這兒,有比我大的。”

他指的,不是井,是井邊立著那位先生的魂。

老隨從跟了他二十年,低聲止住眾人:“大人這膝,跪的不是磚,是恩。恩這東西,官越大越不敢忘;忘了,人就飄了。”眾人啞,齊齊垂手,對著那口井鞠一躬。

那夜他和安寧敘舊。兩個老頭,一個牆上畫過梅,一個井邊跪過膝,喝著師母釀的米酒,對了一夜對子。安寧出:“牆梅已謝春風在。”石展韶對:“井月長明舊袖涼。”滿座皆靜。

安寧打趣:“你跪井我畫牆,咱倆湊一對,先生地下有知,怕要再擲回扇。”石展韶笑出淚:“可不是。你那牆,我替你擦過沒?”安寧擺手:“不必,師母早擦了。你這膝,我替你跪過沒?”兩人執手大笑,笑裡都是老淚。

那晚村人點燈籠請石大人說兩句。他環視一張張臉,多是當年看他蹲石板背書的鄰里:“諸位,我石展韶這輩子官不小,可最體面一件事,是六十年前在石板上給先生跪那一膝。人常說光宗耀祖,我看不在官帽,在你知道自己從哪口井,舀的第一瓢水。”滿場靜,老栓公顫聲:“這娃,沒忘本。”

那穿開襠褲的娃,後來真成石展韶關門弟子。石展韶講扇的故事,娃說:“那我也要跪。”他按住:“不必跪石板,跪這兒——”指心口,“把誠跪進這兒,比跪哪兒都管用。”

我七歲聽這故事,只記得扇落石板“啪”,好玩。十七歲聽,記得跪下去“咚”,丟人。二十七歲我站上講臺,才咂摸出別的——“啪”是先生把學生的誠穩穩接住;“咚”是學生把先生的盼重重應下。

前年我回村,蹲井邊摸那道淺痕,忽然聽見六十年前兩聲——“啪”,扇落石板;“咚”,膝跪井邊。兩聲疊一起,像先生隔著時空,在我肩頭也輕輕一拍。

我忽然懂爺爺那句沒說完的話。牆記“醜”,石板記“跪”。牆上的醜,先生擦了;石板上的跪,先生接了。一個老師能做最大的事,不是教你贏,是教你——輸了、跪了、醜了,也還敢回來,還敢亮出那點真心。

牆上的梅,井邊的膝,本是一回事:都是一個肯低頭的人,遇見一個肯接住的手。

我講給學生的那口井,和先生那面牆,其實都問同一個問題:人摔了,還回不回來?安寧回了,石展韶也回了。他們回得理直氣壯,是因為知道,回來不會捱罵,只會有人遞一把扇,或擦一面牆。

可我沒想到,幾十年後,我自己也會跪一回。不是跪井,是跪在一張寫滿假話的表上。那一跪,比石展韶的“咚”,沉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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