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致命一擊
“請小心腳下，把手給我！”
握住救助者伸來的手，王熙勉力爬過垂在崖壁上的救生掛梯最後一節，爬出了這個深淵。
當腳下傳遞來腳踏實地的觸感時，王熙精神忽然恍惚，一瞬間感受到深入骨髓的疲憊與釋然，雙重的反饋讓他整個人如置身夢中未醒。
大雨鋪天蓋地的下著，短短片刻就打溼了王熙全身的衣服。布料緊貼全身的粘膩觸感讓人分分外不適，但眼中所見的景象更加令人喘不過氣。
王熙看見了校門，那扇往日進出的老舊鐵門依然矗立，鐵門上的橫樑掛著崇正附中的校徽。
那也是崇正附中這座學校如今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留下的痕跡。
自那扇鐵門所在的位置開始，後方原本的路道和花壇煙消雲散，碗形的凹陷取代了平整的道路，一路下陷直至他如今所站的深坑邊緣。
右手緊抓著身上由救援人員披上的毛毯，王熙茫然地環顧四周。入眼所及沒有半分往日熟悉的景象，只有一個佔地面積巨大的凹陷坑猙獰呈現。
結束了，自己回來了，活著從這個迷宮裡逃了出來。
王熙空空蕩蕩的內心裡迴盪著這個結果。
但他發現自己一點都高興不起來，相反內心深處好像有一道閘門這個時候驟然破開，強烈的酸澀情緒河流從閘門內傾瀉而出，那股酸澀感讓他沾滿雨水的鼻尖開始發紅。
失陷於迷宮的時候，他滿腦子只想著怎麼擺脫隨處都在的危險與逃出來，根本沒有任何心思去思考其餘的事情，也沒有那個空閒。
哪怕有著說不清的情緒在胸膛裡翻湧，也被王熙的求生本能壓制到無法影響思考的程度。
當這一刻踏出深淵，用雙腳丈量自己所熟悉的世界時，他緊繃的心絃終於鬆開。
那被求生欲壓制的情緒也在心靈鬆懈的瞬間洶湧而出。
冰冷的水滴從緊貼的劉海滑落，糊了滿臉，王熙已經分不清這究竟是淚水雨水還是汗水。
他確實活著回來了。
可他熟悉的往日種種都已經不在了。
直到真正出來後，王熙才看清楚事態究竟有多麼魔幻，整座學校都消失在了深淵之下，唯一殘留下的只有那座校門，孤零零矗立在龐大深坑外像一座亂葬崗的墓碑。
在物質層面上，崇正附中，這座矗立澄湖市澄立區一隅數十年的老高校已經不復存在了。
一同消失的還有王熙往日熟悉的校道，花壇，教學樓，每天進入的教室，教室那面寫滿自己高中生活志向的黑板報，擺滿腳踏車的後操場，早餐包子賣得比外面便宜五毛的小賣部……
以及那棟只有兩個人佔據，被他們視為秘密基地，每一天都能夠肆意撒歡玩鬧的舊宿舍樓。
手指尖緊緊扣住毛毯，抓住了五道長長的拉痕。王熙沉默地跟隨指引走開，讓搜救人員為身後抱在一起為劫後餘生哭泣的女生們裹上毛毯。
明明他們剛才還在地下室裡玩耍，吐槽，詢問著接下來的寒假要怎麼過得開心……但就在轉眼之間，在那座舊宿舍樓裡的日常便與整座校園一併分崩離析。
為什麼會這樣呢？
王熙不是一個性格纖細的人，更不會傷春悲秋。如果他真有這麼敏感，早就在某個弔人無窮的整活裡被搞得精神崩潰。
但看著自己生活了整個學期的校園一夕之間煙消雲散，熟悉的日常生活被徹底摧毀，此刻他精神狀況相比其他的學生們也穩定不到哪裡去。
不論怎麼說，這一切都結束了。
“你在哭嗎~？”
熟悉的聲音從身旁響起，王熙眉宇間積蓄的壓抑頓時煙消雲散，在習慣下不由自主翻了一個白眼。
“是的，我在哭。”
他面無表情地說。
“本以為終於有機會能夠擺脫你這個傢伙了，結果還是沒能得到解脫，一想到以後必須要在有你的情況下將就著繼續活下去，整個人就悲從中來到忍不住想哭。”
“很好，依舊是那麼犀利的吐槽，看來你確實沒甚大事。”
站在身旁，同樣披著毛毯的君眠點頭，煞有介事地說。
“我以為你在經歷了超快速的失戀後，估計出來就決定要跑少林寺玩一輩子的青燈古佛了，看來我還是小瞧了你，果然青澀的校園戀愛不是你的菜。”
“不愧是志在成為隔壁老王的老王，我認可你誓要成為橫刀奪愛者的信念！”
“…能別再玩你那別人聽不懂的爛梗嗎？而且我姓王吃你家大米了？”
王熙額頭繃起青筋。
“我可是純愛！”
“嚯~純愛？”
君眠臉上忽然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這熟悉表情看得已經不知第幾次遭受迫害的王熙頭皮發麻，當即眼露警惕地拉遠了距離。
這弔人又想幹嘛！？
“別這樣看著我~放心，我沒打算做什麼壞事，只是老王你這句話讓我突然來了靈感，讓我想好下一部新作品要寫什麼題材了。”
“我相信，這部以夕陽下向大海遠航為結局的作品一定會很火的。”
對著戒備的王熙，笑眯眯的君眠圈圈熊擺手。
“如果到時有讀者問我這靈感是哪來的，我就說是朋友給的。”
差點忘了，這傢伙不僅在科研方面有一把好手，還是極其有名的ACG工作者，外號獨眼貓！
看著這笑得像水塔高原上夜晚向過路車輛搖手的圈圈熊的弔人，王熙眼角抽搐，只感覺那股不祥的預感在心裡越加擴大了。
“等等。”
他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先不說新作品的事，現在地下室都跟著整座學校一起消失了，你那些作品存放的原稿估計也都沒了吧？”
“哦？你說那些啊？”
君眠微笑地揭開毛毯，讓他看到自己右手指尖用墜鏈懸掛，搖曳的金色與銀色兩塊USB快閃記憶體盤。
“不用擔心，我可不會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永遠都會留下隨身攜帶以及存放別處的多重備份。”
翻手將兩塊快閃記憶體盤一把握住，他眨了眨眼，惡趣味地笑起來。
“包括我們校長的戶外教學也有備份哦~你要不要欣賞一下？”
“…免了，我對老男人的體育教學不感興趣。”
喉結幅度肉眼可見地聳動，作為一名已經抵達對兩性不同構造認知深入時期的男生，王熙以自己作為好學生的毅力堅定地、緩緩地轉過頭，然後言辭拒絕。
區區課外教學影片，只會影響我學習的速度！
“真的嗎(^ム^)？”
君眠繼續蠱惑。
“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哦~？”
忍無可忍了，王熙猛然回頭。
“我說你煩不煩…”
赫然逼近的面孔讓王熙話語停頓。
然後眼前驟然九十度旋轉，在這個角度下，王熙看到君眠雙眼被輪轉的眼鏡反光遮蔽。
這光被濃郁的深暗所吞沒。
漆黑色，濃稠的暗光穿過空氣，擦過被推開的王熙左肩側毛毯，向著前方洶湧衝刺。
命中了站在王熙正前方，將他推開的人影胸膛。
時間似乎在這一刻暫停了。
王熙愣住了。
周邊的搜救隊員也愣住了，被救出來的學生們同樣愣住了。
而一路斷後護送，最後透過掛梯剛爬起來的李海東還沒來得及觀察周圍，抬頭入眼的這一幕便令他瞳孔收縮。
沉重的倒落聲響起，積水因為衝擊泛起陣陣漣漪，漣漪打散了每個人呆滯的面孔。
漣漪快速擴散，最終在一雙猩紅的眼洞前停止。
“▮▮▮…”
竭盡全力發出了自己最後的一擊，這隻依靠擬態躲過地表訓練家圍剿，在深淵出口附近潛伏下來的陰影怪物手臂垂落，那雙盈滿惡意紅光的眼瞳熄滅。
在反應過來的人轉過頭時，看見的是在雨汽中寸寸坍塌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