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才
精靈與人類交織的喘息重得宛如大提琴拉弦。
視線已經模糊了,目之所及的景象如同蜿蜒的蛇徑般崎嶇。
每一步,都是如此的沉重,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都會引起傷口的劇烈疼痛……也許,自己早已到了極限,沉重的空氣似乎隨時都能置人於死地。
但即便遍體鱗傷,也不能輕言放棄。
俗話說,先苦後甜。
所以如果現在放棄了,那自己這一路的苦不就白吃了!?
“主任,那個…要不,您還是算了吧?”
回過頭,王熙擦拭額頭冒出的汗水,眼神不忍。
“現在回頭還來得及,畢竟您都傷成這樣了,我覺得您現在最要緊的是趕緊去校醫務室…”
“我不要緊。”
教導主任聲音低沉若牛哞。
看著一身朦白,活像在工地高強度打灰三天三夜後才跑出來,疲累得依靠同樣滿身白塵的火暴猴攙扶才能在臺階上站穩的他,站在轉角處的王熙選擇了沉默。
不止是因為兩者的慘烈,也因為他們雙眸裡熊熊燃燒的火焰。
那是復仇的怒火,精靈與訓練家的意志此刻100%同步,直至令自己淪落到這一步的罪魁禍首!
此時此刻,他們正位於安全通道上。
而最上方,就是那頂樓所在的位置。
也是那顆魔丸的所在。
他們終於快要抵達了。
為了抵達這一步,他們付出了太多,承受的苦痛已經成功讓教導主任患上了PTSD,連回憶過程都是對於精神的二次折磨。
在此之前他從沒有想過,一座小小的舊宿舍樓竟然能夠讓自己體會到史詩般的歷程。
可這一路上的經歷與其說是形似《西遊記》的西天取經,不如說是印竺聯盟流傳的大寶森節般的苦難之旅!
過程裡所有身心試煉無法讓人產生半點對於生命的感悟,只有無盡的受難,苦難之多足以逼瘋正常人,哪怕堅韌如教導主任都一度覺得自己將倒下。
但他扛了過來,他最初的夥伴也扛了過來。
都到了最後一步,怎能放棄清算!?
“好吧,既然您這麼堅持…另外,請別怪我沒提醒過您。”
王熙嘆息。
“前方等待您的可能是地獄哦。”
“恰可咿~”
回應的是這般輕吟。
教導主任猛然回頭,神色戒備,經過這座遍佈機關的舊宿舍樓洗禮,現在他的心態已經徹底成為了驚弓之鳥,視周遭一切動靜皆可能是暗箭將射出的動靜!
但這次他錯了,因為回頭後看見的不是暗箭。
而是一個萌物。
不過人手掌大小的萌物站在下方安全通道的轉角蹦跳,一雙細短手臂從蛋殼般的身軀伸出揮舞,向著站在樓梯口的幾人發出歡快叫聲。
看著這個萌物,教導主任眼睛愕然地瞪大。
“波克比!?”
作為幾十年資歷的老訓練家,教導主任還不至於認不出站在樓梯口處的這隻萌物真身,正是有著刺頭蛋外號的精靈波克比。
這是一種非常稀有的精靈,而且性格相當可愛溫順。
所以教導主任才感到錯愕,因為在這棟陰氣森然且遍佈機關的舊宿舍樓裡看見波克比,簡直就像是在地獄邊緣看見了祈禱的天使,實在過於不真實。
一時之間,教導主任甚至以為自己正處於昏迷中,現在看見的景象不過是大腦構築成的夢境。
就連看見一隻精靈都能產生這種聯想,可想而知他現在的精神狀態究竟緊繃到什麼程度。
“小傢伙,你也在啊。”
王熙也看見了站在樓梯下的波克比,他沒有像教導主任那樣錯愕,相反熟絡地伸手從身後口袋掏出一包餅乾,拿出其中一塊後遞出。
“來,今天的份額。”
“恰可咿~(⸝⸝•ᴗ•⸝⸝)੭⁾⁾!”
看到那塊被遞出的餅乾,波克比雙眼頓時閃閃發光。
它在樓梯間蹦跳地越過教導主任和火暴猴,來到王熙面前躍起用那雙短手接過這塊餅乾。
“這隻波克比是你的精靈嗎?”
兩者間的熟絡互動讓教導主任略略放下戒心,轉而開口詢問。
畢竟波克比這種精靈確實稀有,雖然還到不了迷你龍或圓陸鯊這種超罕見的級別。
但數量哪怕相比小火龍這類精靈也顯而易見的稀少,培育到最終形態的波克基斯戰鬥力更是超過許多同階段的精靈。
這導致波克比幼崽乃至精靈蛋的價位在精靈交易市場上一直都居高不下,且很多時間段裡都有價無市。
像崇正附中所在的這座小城市不能說絕對見不到,但也不是普通家庭能夠負擔得起來。
所以盯著收回手的王熙和他腳邊正滿臉開心抱住餅乾開啃的波克比,教導主任不禁有點詫異,難道這個學生家境屬於那種“略有家資”的級別?
那對方能擁有波克比就不奇怪了,雖然《第二版精靈法》規定能夠領取初學者的時間統一要高一學期寒假,提前領取精靈屬於違法。
但在現實情況下,這玩意執行後標準曖昧得就跟考車證的硬性年齡一個道理,不妨礙有些人在此之前就先學會開車,乃至擁有事實上屬於自己的車。
“波克比不是我的精靈。”
看出了教導主任的想法,王熙連忙拍掉指尖的餅乾屑回覆。
“這小傢伙是意外迷路到這裡的野生精靈,君眠看它餓肚子後覺得很可憐,就把它收養在這裡了。”
“哦?那他還挺善良的。”
被白灰覆蓋的嘴角勾起,教導主任笑得就像川劇的白妝演員,甚至連黑眉都不需要抹,蠕動的臉部肌肉陰影已經將情緒溢於言表。
“很好!未達規定年齡而私自在校內豢養野生精靈,他的違規事項又多了一條!”
下一刻陰影煙消雲散,撕裂抽搐的是兇狠,無論精靈還是訓練家的表情完全同步,就連額角鼓起的十字血管都形狀一致。
無所謂樹立教師威嚴,無所謂新官上任三把火,現在教導主任滿腦子想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那就是把這顆名叫君眠的魔丸從這座學校開除!
即使直至現在依舊沒有見到正主,但遍及全身的疼痛讓他徹底認識到了這顆魔丸的異常性。
自身數十年積攢而下的教學經驗面對他時卻沒有絲毫作用,一路下來反而被徹底玩弄於股掌。
無法掌控的學生便是未知,而未知便是危險的來源,教導主任如今深切明白讓對方繼續就讀於這座校園究竟是多麼危險的事。
他必須收集一切對方違規的證據,直到足夠達成必須開除的標準為止,不容有絲毫妥協。
教導主任不否認這其中確實有私怨成分,但更多的是大義。
對方的存在就是威脅,不可控性將如病毒般侵蝕接近的一切,不僅是對於他,更是對於崇正附中的所有人。
所以賭上數十年教職生涯的榮耀,他必要將危害校園的魔丸逐出校門之外!
“所以,帶路!”
教導主任口吐話語,字字如蓄勢待發的銳箭。
知道繼續勸導已經沒有意義,王熙抱起還在啃餅乾的波克比後嘆氣。
“我提醒過您了,主任。”
不再說什麼,王熙向上方樓梯邁步。
教導主任與火爆猴相互對視,同樣抬腳緊隨其後,雙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裡重疊成壓抑迴響。
每一聲都響徹教導主任的心房,只是短短的一節樓梯,卻讓他感覺自己彷彿正從金字塔的底部向上攀爬,呼吸節奏在每一步之後都比上一步更重一分。
然後他們到了。
這是一扇普普通通的門,表面塗著亮色的顏料,門體鑲嵌在白色的牆壁內,上方掛著黑底綠的安全通道標識。
但看在教導主任的眼裡,這扇門正從上下四角,乃至每一條閉合的縫隙裡溢位濃郁的黑霧,那是異質的存在感。
這扇門彷彿正封鎖著什麼,被它封鎖的事物就在門的後方,匍匐在門後那片未知的空間黑暗裡,這黑霧正是那事物發出的吐息。
壓倒性的邪惡。
只能如此形容他對於這扇門的感受。
“噗恰…!!”
攙扶著訓練家的手臂不自覺加大力道,火暴猴凝視這扇大門,喉嚨裡發出受到威脅特有的低吼,顯然它也感受到與前者一樣的氣息。
所以一滴冷汗自額角劃過了火暴猴的臉龐,在它遍佈臉部的絨毛叢上烙下一道清晰的水痕。
哪怕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豬猴精靈,這一刻也在這份撲面而來的邪惡前全神戒備。
“不用怕,老夥計。”
那隻被攙扶的手臂翻轉,反過來摟住了火暴猴的肩膀。
“這一次,我陪著你。”
訓練家對著自己的精靈許諾。
不是“你和我一起”,而是“我陪著你”,這是屬於保護角度的發言,顛覆了訓練家與精靈間真正的保護與被保護關係。
“我們不會再分開了,前方是深淵我們一起墜入,是沼澤我們一起沉沒。”
教導主任眼瞳燃燒著不屈的光。
“不管門後究竟是什麼,我們一起面對。”
比肩膀溫度更熾熱的是那話語傳遞而來的心意。
在這份溫度下,胸中那股不安霎時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無盡勇氣。
看著近在咫尺,陪伴了自己數十年的面孔,火暴猴沉默,有力地點頭。
“噗恰。”
以這感人的羈絆作為背景,王熙開啟了這扇門。
喀拉。
這一瞬間,無論是教導主任或火暴猴都屏住了呼吸。兩者雙眼睜大不放過任何變化,彷彿門開的瞬間便有惡鬼衝出。
然後蒼冷的白光照亮了他們的面孔。
再一次出乎教導主任的意料,門口後沒有惡鬼,也沒有耿鬼。
只有一個普普通通的房間。
兩排桌椅分開沿著寬大的房間中央排列,一排擺滿了電腦與各種書籍紙張,另一排則塞滿各種器材,從試管排到看不出用途的透明鐵箱一應俱全。
白色的頂燈照射而下,照亮了這個用一整層鋪整的房間。
這裡沒有任何特異的景象,看起來完全就像一個隨處可見的大學科研教室。
教導主任的視線沒有在這些景象上停留哪怕半秒。
因為他的視線緊緊鎖定了兩排桌椅的中央。
在兩排桌椅的中間,一張辦公靠椅矗立,這張椅子不僅處於兩排桌椅的中間,也處於整個房間佈局的中央點。
一個人坐在這張椅子上,背對著門口。
因為角度原因無法看到面貌,只能看見那纖瘦的體型,一頭柔順的黑色短髮在燈光照耀下微微浮動,似乎是因為被門開啟的動靜所吸引。
在看到這個背影的瞬間,教導主任感覺渾身的血管壁猛然擴張。
是他,是他,就是他。
喉嚨裡擠出聲音,區區兩個字卻完美詮釋了何為一字一頓的真義。
“…君…眠…!!”
即使今日還遠未過去,但今日對於教導主任而言毋庸置疑是場噩夢。
而締造出這場噩夢的便是這個名字。
是他,寫出了那篇踐踏師道的作文;
是他,將這座舊宿舍樓改造成了危險遍地的生命禁區;
是他,引誘自己踏入了這座禁區,對肉體與尊嚴施行了慘無人道的蹂躪;
就是他,將學校引人向上的職能肆意踐踏,將其變成了潛伏惡魔的巢穴!
自己終於見到他了。
歷經苦難,超越了每一層的絕望,終於在這座建築的最頂層見到了這場噩夢的締造者。
由尊嚴與正義被踐踏而生的憤怒變成動力,將疲憊到極致的身軀再一次撐起。
教導主任與火爆猴共同踏步,越過前方抱著波克比的王熙進入了這個房間。
“初次見面,君眠同學,我是你的教導主任。”
燈光照亮了教導主任遍佈鞏膜的血絲。
“這是你第一次認識我,也是最後一次,你動不動就在崇正附中為非作歹的日子結束了。”
“因為我們已經來了!”
皮鞋與腳掌同步踏出,訓練家與精靈各自空閒的手掌背面都蹦起青筋。
“細數你的違規吧。”
一邊接近那張座椅,教導主任一邊低喝。
“第一條,作文主題癲狂,內容悖逆正能量價值觀,傷風敗俗。”
“第二條,曠課次數逾60課時,忽視學生學習本分,對自己未來不負責任。”
“第三條,私自圈劃與改造校園廢棄建築,私自在內豢養野生精靈,侵害他人安全。”
“第四條,不尊敬師長,蔑視教師!”
一樁樁,一件件,這張座椅上的身影在這座校園犯下的惡事被述出,教導主任臼齒彷彿在與火石摩擦。
“多重違規,數罪併罰,你情節之嚴重已經構成開除的標準!”
在距離椅子還有一米距離時,教導主任站定,依靠近兩米帶來的身高優勢,他俯視這張椅子及其上的人如圈圈熊俯視鐵甲犀牛。
“現在我要你立刻和我離開這裡,前往校務處洽談,你必須把你所有的違規內容一字不落寫在反省書上,然後誠懇認錯。”
“你現在可以狡辯,但你每一句話都將成為接下來裁量的呈堂證供,視你認錯的態度好壞,我將在之後考慮是否對你從寬發落!”
“所以,還不起來!?”
在封閉的空間內,教導主任怒吼重音像重複撞擊礁岩的海潮不絕於耳,攝人心魄。
但是面對這海潮般的冷言宣判,面前座椅上的人依舊一動不動。
無視抑或蔑視?
教導主任並不在乎,因為他又笑了。
不再是憤怒到極致的笑,而是真正的笑,暢快的笑。
“很好,很好。”
他橫眉冷視。
“看來你並不珍惜這最後的機會,那就好辦了。”
粗厚的手掌猛然伸出,扣住了左邊纖細的肩膀,教導主任直接抓著人用力轉動辦公椅。
“對付不遵師命的問題學生,教師有責任給予懲罰……”
話語截然而止。
看著面前轉動過來的身影,教導主任愣住了,攙扶他的火暴猴也愣住了。
因為他們終於看見了這個人的真容。
但就是這張真容帶來的衝擊,將直面的兩者精神打入了空白的境界。
在此之前,教導主任並不知道這位學生究竟長什麼模樣,連照片都沒看過,只知道名字。
他並沒有看過關於這位學生的檔案,沒必要,也沒有那個時間,因為見到正主時自然會認識。
反正透過那篇作文,他已經知道對方是個十足的問題學生。
這種刺頭恰好是自己最擅長對付的型別,堪稱是新上任時天賜的立威物件。
透過進入這座舊宿舍樓的一系列遭遇後,教導主任內心已經開始自主對於這個教學生涯中見所未見的超級刺頭進行了人物建模。
那就是一個鷹視狼顧,體格壯碩,頭生反骨,滿面橫肉,穿著崇正附中校服,長得十分著急的男生形象。
這是他在第一層時對於君眠這一人物的建模。
而在經歷了連續不斷的陷阱考驗後,這一人物建模已經開始脫出了人類的範疇。
教導主任篤定這顆魔丸必然有著險惡的面孔,染滿鮮血的嘴巴,發黃發黑的牙齒,五官組合足以止小兒夜啼的非人畸形!
可眼見的身形那麼普通,這張面容也如此普通。
普通得那麼眼熟。
對方這時終於抬起頭,眼鏡片的反光隨角度變化被撤銷,露出一雙盈滿DHA的死魚眼,原本清淺的黑眼圈此刻濃得像塗墨。
他沒有說話,因為嘴巴被膠帶堵住了。
他沒有動作,因為雙手被座椅扶手裝的鐵箍箍住了。
明暗強烈的光影切割這雙死魚眼,這張面容搭配這雙眼睛,從這個角度看像極了恐怖片中詐屍的殭屍。
看著這個被鎖住不能起身行動的“殭屍”,教導主任在呆滯間下意識呢喃。
“…王熙同學?”
被綁在椅子上,被堵住嘴巴不能說話的對方無力點頭,承認了自己的身份,雙眼的DHA更濃了幾分。
他正是王熙,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所以無論教導主任還是火爆猴,此刻都徹底懵了,大腦皮層嗡嗡作響彷彿被大針蜂圍繞振翅。
因為王熙就在前方,就坐在這張椅子上。
可前面王熙同學一路陪伴著他們,指引著他們來到了這裡,也目送他們向著終於現身的罪魁禍首逼近。
現在他也在身後注視著他們。
可面前的也是王熙,同名同姓的同學確實偶爾會出現,但同名同臉的素來只有一種情況。
那麼問題來了:
“咕咚~”
喉結潤動的聲音那麼艱澀,已經分不出屬於訓練家還是精靈。
注視著面前這位王熙,教導主任開口,臉龐被汗水暈開蒼白的粉末,露出更蒼白的膚色。
“你…有雙胞胎兄弟嗎?”
在鼻樑架起的眼鏡鏡片後,那雙死氣濃郁的眼瞳倒映這張盈滿恐怖的面孔。
然後王熙給出了回應。
他緩緩,有力,堅定地搖頭。
教導主任再也笑不出來了。
蒼白的嘴唇抖動頻率晃出殘影,額頭的白塵徹底被汗水吞沒,混合成渾濁的白水流過臉龐,像是淚痕。
“人類,真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種族。”
聲音在後方響起,感嘆道。
“你說對嗎?主任。”
教導主任沒回話也沒回頭,身邊的火暴猴也沒有。
因為一層藍色的光在他們身體邊緣浮現,外來的力量將這兩具疲憊至極的身軀控制權徹底奪走,不容抗拒。
這是念力,超能力系技能基礎中的基礎。
可就算是基礎,也是對人類,對格鬥系精靈效果拔群的超能力系招式!
而使用這招式的正主正在腳下仰望著他們。
“恰可咿~恰可!”
如果沒有親眼見過,絕對無法想象出來。
那就是像這種以“可愛”和“溫順”兩大屬性廣為人知的萌物,竟然也能夠露出這般邪惡的表情。
站在座椅邊的波克比笑著,嘴角的弧度險惡,臉龐覆滿詭譎陰影,雙眼在陰影中綻放藍光。
筆直的燈光不知道什麼時候錯位了,偏轉的光將人與精靈的身影投射在右側。
“…!!”
被念力封住行動,封住嘴部的教導主任竭力移動眼珠,顫抖的瞳孔將一旁那個陰影收入眼底。
在他們的身影后,那個身影靜靜地站著,雙手筆直地貼著大腿側猶如軍姿。
“還記得我說過的嗎?”
陰影說道,聲線那麼幽然,與方才徹底割裂。
“前方等待您的~可能是地獄哦。”
惡意。
濃郁的惡意從後方擴散,變成了濃郁的蛇形黑霧,黑色的惡意之蛇穿過了兩者的身體邊緣,觸及的肌膚上每根汗毛皆炸起。
這股冰冷的觸感,與剛才感受到的一模一樣。
血管依舊在額頭高高鼓起,但火爆猴的眼裡已經不再有憤怒,只有恐懼。
與訓練家一致的恐懼。
“所以~主任。”
瞳孔窺見的那個陰影頭部歪斜。
“歡迎您來到地獄。”
扭曲了。
陰影的雙臂,大腿,軀幹,乃至是頭部發絲,構成人類身體的輪廓線在浮動,在顫抖。
然後裂開了。
裂開的是頭顱,左側的頭部從中斷裂,然後虛空延展,光線穿過陰影勾勒出眼耳鼻的輪廓空缺,那是一張虛空抖動的人面陰影!
看著這隻會出現在噩夢中的景象,聽著腳下波克比極盡邪氣的笑聲,教導主任疲乏的大腦嘗試去理解眼下發生的一切。
但他做不到,因為腦中常識此刻在恐懼的尖叫。
但他理解了陰影最後那句話。
是啊……這裡確實是地獄。
因為如果不是地獄,怎麼能解釋這一路的險峻艱難?怎麼解釋這徹底違揹他所學常識的波克比,又怎麼能解釋身後這個可怖的陰影呢?
既然是地獄,那地獄裡有著什麼?
教導主任猛然回想起來了。
在他臨走時,那位程老師臉上極盡恐慌的表情。
那正是看到“惡魔”的表情。
惡魔,就在自己的身後。
原來是這樣,麻木的嘆息迴盪在心中。
傳說中,惡魔會以人類的恐懼與絕望為食物,當將人類的負面情緒吞吃殆盡後,便會奪走那個人的靈魂吞噬。
那麼一切都說得通了。
自己被惡魔盯上了,從一開始就被盯上了。
惡魔引導自己進入了這座被它變成巢穴的舊宿舍樓,引導自己踏入精心編排的陷阱,讓自己一次次地受苦。
在這個過程中,自己心中浮湧的痛苦,不甘,驚恐等等一系列負面情緒都成為了對方的糧食。
而且對方故意不趕盡殺絕,不斷給予希望讓自己繼續前進,繼續認為還有獲勝的可能。
這絕不是出於好意,這麼做為的只是可持續性的情緒糧食提供,直到將自己的情緒徹底榨乾為止才肯罷休。
那個時候,就是惡魔掠食靈魂的時刻。
彼時彼刻,正是此時此刻。
在經過一系列折磨後,自己終於抵達了彼岸的頂層,自己的情緒也乾涸了。
所以惡魔揭下了偽裝,也不再需要偽裝了。
因為此刻正是大啖食糧之時!
“這一路,我真的玩得很開心哦~”
那聲線變了,變得扭曲,變得重疊,最混亂無序的搖滾都無法闡述這聲音的詭譎,刺耳得像玻璃剮蹭耳膜。
陰影越過教導主任的身高,投注在仰望的王熙臉龐上,像黑色的小蛇在皮膚上舞動,他臉部肌肉止不住抽搐。
“所以,是時候說再見了。”
啪嗒。
一隻手掌扣住了壯闊的肩膀,膚色那麼蒼白。
“主任。”
沉悶的重聲響起,那扇開啟的門閉合,遮蔽了來自房間的燈光,安全通道再一次陷入黑暗。
聲音由遠而近,近在咫尺,火爆猴目眥欲裂。
“噗恰(快逃)!!!”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這一刻明白了火爆猴那過往一直不明其意的叫聲含義。
但是已經太晚了。
沐浴在搭檔跨越語言隔閡的哀嚎聲裡,教導主任收縮的瞳孔放大了。
放大的瞳孔中,倒映出一隻猩紅色的眼眸,無論瞳孔鞏膜盡皆沐浴在一片血色中。
這正可謂是惡魔的眼瞳!
“呱~呱~呱~”
陽光被烏雲遮蔽了,陰暗的天空下,一群黑暗鴉矗立在這棟建築的頂部發出鴉鳴。
難聽的鴉鳴聲起起伏伏,下方每一條走廊懸掛的白影也起起伏伏。
那是遠遠勝過曾經的陰邪之氣,此刻在無光的陰暗天空下,自這棟建築肆無忌憚的綻放。
放下了手中的望遠鏡,程冬老師臉色蒼白。
他二話不說,果斷關上開啟的教學樓窗戶,然後拉上了百褶窗簾。
砰。
……
“忙忙~”
軟萌Q彈的紫色萌物在桌子上蜷縮成一團,一雙小眼睛淚眼汪汪,神態動作像是在說“我不乾淨了”。
“放心好了,我不會嫌棄你的。”
撫摸著百變怪軟軟的頭部,戴著防毒面具的王熙滿目憐惜。
“我知道你是被迫的,在我心裡你是最漂亮的,一點也不恐怖,都是強迫你的壞蛋的錯!”
“(T^T)~”
沒有鼻子的百變怪卻發出了清晰的鼻音,它從桌上撲到王熙懷裡,用力地拱動身體。
“我說你能不能別總是強迫別人精靈做一些奇怪的事情,再說這已經算是侵犯個人肖像權了吧?”
抱著心靈受創的百變怪,王熙睜著一對死魚眼回頭,深深地嘆息。
“而且做事之前也麻煩先跟我說一聲,你知不知道當醒來發現自己被綁住的時候,我差點被嚇死!”
“可節目效果最重要的就是真實感啊,如果被老王你知道了,那到時候很可能就會暴露,那樣效果就沒有現在這樣完美了。”
將紙摺疊成V形槽,用紙的邊緣將教導主任臉上殘留的粉塵刮入這道槽內,穿著白大褂蹲在地上的身影老神哉哉道。
“畢竟好不容易才有這樣純天然的實驗品送上門,我可不想浪費,步驟當然要力求做到最好。”
將刮下來的粉末裝入試管,然後擰緊蓋子。
搖動試管看著內部揚起落下的粉塵,防毒面具後的雙眼彎成月牙。
“nice~人和精靈到最後確實產生了恐懼反應,雖然大部分都是心理作用,但粉末確實起到了催化作用,恐懼粉實驗初步成功!”
“恰可~~”
接過這管試管,站在教導主任肚子上的波克比和男孩相互對視,滿意點頭併發出邪惡的笑聲。
類似一幕雖然已經看了很多次,但依舊讓王熙感到不忍直視。
不知道那些堅定相信所有波克比一樣可愛的訓練家,在看到波克比露出這樣的笑容時會有什麼感想。
看著雙眼螺旋轉動,倒在地上不時抽搐的教導主任和火暴猴,無言的王熙在胸膛畫上十字以示默哀。
“我說你這次會不會做得太過火了?”
即使已經昏迷,但教導主任的臉上依舊殘留巨大恐懼,這五官堆擠在一起的驚悚表情看得王熙有些發怵。
“畢竟再怎麼說他也是教導主任,被你整得這麼慘,醒來之後一定會發狂的。”
王熙眼神堅定。
“先說清楚,到時候他要算賬的話,我絕對第一時間表明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安心吧~”
戴著手套的雙手拍了拍屁股,男孩站起身來。
“如果是在一天前,那確實有點麻煩~不過現在的話,這已經不是什麼問題了。”
他轉過頭,一雙笑眯眯的眼睛看向王熙。
“你有看今天的新聞嗎?”
我今天醒來就發現自己被綁在這裡了,你說呢?
“今天新聞怎麼了?又有新的迷宮區域出現?還是發現了新種類的精靈?”
王熙面無表情地詢問。
“算是對了一半~”
啪。
清脆的響指在兩指尖炸響,然後一面帷幕緩緩從牆壁上垂落,燈光暗下。
王熙斜睨向對方。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另一隻手按下了放在外套的遙控器。
當帷幕徹底降下後,投影儀同步開啟,將影像投射在幕布上。
“這是毋庸置疑的大發現。”
男性沉厚的演播嗓在暗下的房間裡迴響,在黑暗中碰撞出激昂烈音。
“自精靈降臨到這個世界以來已經將近一個世紀,可它們仍舊滿是謎團,無數學者都承認人類對於精靈這一神秘物種的探索迄今可能還不足百分之一。”
“但在今天,人類在這個百分之一的基礎上再度踏出了鮮明的一步,而踏出這一步的是我們東煌!”
手按著耳機,穿著西裝的男性主持人慷慨激昂。
“電擊獸,這是一種大家都非常熟悉的精靈,它分佈在多個聯盟,以及東煌聯盟的東南方,是電擊小子的進化形態,也是最終進化形態。”
“就在今天,這個眾所周知的常識被證偽了,因為發現了屬於電擊獸更上一級的進化形態。”
“是的,電擊獸還有進化形態!”
在這句話落下後,主持人身後的大螢幕切出了一幅圖片。
王熙睜大雙眼。
那是一隻威猛的精靈,有著粗壯的手臂,滿身金色毛髮遍佈黑色紋路,背部有著兩條類似雷管的長尾,末端鮮紅。
俗話說有圖有真相,但對於新聞而言,必須要有更鮮明的影象才能證明真偽。
所以繼這張聞所未聞的精靈照片後,一段景象切出。
“咔嚕!”
威猛的全新精靈高舉雙臂,電光伴隨吼叫從全身迸發,電光舞動如群蛇捕獵,照亮了整座曠闊的室內實驗場地!
影像中的電光在王熙臉上舞動,他呆呆地看著帷幕,不知道是震驚於這全新的發現,還是攝於這隻精靈的威武兇悍。
在電光中咆哮的新精靈被主持人的臉龐切斷,那張臉上的興奮溢於言表。
“『電擊魔獸』,這是屬於它的名字。”
主持人說。
“更讓人震撼的是,發現這一全新精靈進化形態的並非專業科研人員,而是一位還未領取初學者精靈的男生。”
“沒錯,各位觀眾,發現電擊魔獸及相關進化方式的是一位高中生!”
“一位新進的少年天才,一顆冉冉升起的科學新星!”
在主持人身後的螢幕上,一張大寫的照片被切出。
那是一個男孩,簡單的白襯衣外套著一件鬆垮的白大褂,坐在電腦桌前露出一嘴潔白的牙齒,右手比出勝利的V。
“就是他,這位發現電擊魔獸的天才,他的名字是…”
王熙沒有再聽下去了。
他轉動自己的脖頸,將視線從螢幕裡這張照片向著一旁移動,直到一張面孔映入眼中才停止。
被拿下的防毒面具吊在指尖搖曳,男孩微笑地比出勝利的V。
不論姿勢還是笑容,與影像裡的照片主人公毫無區別。
“不用懷疑~正是本人。”
他說道,露出一嘴白牙。
主持人震聲。
“君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