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天數與變數
老太史呆呆地望著夜空,渾濁的雙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之色,連呼吸都停滯了片刻。
而後,他親眼看著西北方的客星化作一道橫跨星河的長虹,直衝“紫微垣”!
紫微垣中,原本代表趙宋官家的“帝座”主星瞬間黯滅,被這顆外來的客星取而代之,穩穩蟠踞於中天之上。
“變了……天道變了!”
老太史顫抖著雙手指向星河,忍不住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喃喃自語。
“紫微易主,垣牆未崩……”
*
*
*
江西境內,龍虎山。
夜霧如輕紗般籠罩著連綿的丹霞奇峰,瀘溪河水在月下泛著幽冷的波光。
嗣漢天師府後山的摘星閣上,一名身披八卦紫綬仙衣的中年道人正盤膝而坐。
正是正一派當代天師,張可大。
修道之人講究子時吐納,採星月之清氣。
可就在方才,張可大忽覺周遭天地靈氣一陣莫名的悸動,彷彿神州地脈被人憑空扯動了一把。
他緩緩睜開雙眼,抬頭望向西北夜空。
“咦?”
張可大眉頭微皺,發出一聲驚疑。沉默半晌,並未起身,只是淡淡喚了一聲。
“重光。”
這道聲音不大,卻凝音成線,清晰地穿透了重重夜霧。
沒過太久,閣樓下的青石階上便傳來一陣輕穩腳步聲。
一名揹負古劍、神情冷峻的青年道士快步登閣,在張可大身後三步外恭敬行禮:“師尊,弟子在。”
張可大拂塵輕揮:“你看西北星象。”
李重光抬眼望去,冷峻的面容頓時一變,失聲驚道:“景星出西北,紫氣奪太微?師尊,這……這客星竟壓住了北方的天狼星,蒙古南下的大勢,竟生了變數?”
張可大沒有回答,只是語氣平淡地問道:“北邊的事,談妥了?”
李重光立刻收斂心神,垂首答道:“回師尊,已與蒙古大汗歃血定盟。待蒙古人入主中原、鼎定天下之後,我龍虎山正一派依舊是國教,統領天下道門,享萬世香火。”
“嗯。”張可大微微頷首,臉上毫無半點波瀾,“朝代更替,乃大道流轉,胡虜南下,亦是大勢所趨。此後一百年,蒙古當興,此乃天數,不可逆。”
李重光看了看天上的紫金客星,遲疑道:“可是,師尊,這星象……”
“不過是天下革新之時生出的一點變數。”
張可大站起身,走到欄杆前,俯瞰著雲霧繚繞的龍虎山,聲音冷漠得沒有一絲人間的溫度。
“你下山走一趟,瞧瞧這大勢之中,究竟是出了何事。待找到這客星對應之變數……便抹了它吧。”
聽了這話,李重光明顯身子僵了一下,可終究還是躬身領命。
“是,師尊。”
他抬頭望了望張可大的背影,見師尊沒有繼續交談的意思,心中暗歎一聲,轉身退下閣樓,耳畔彷彿又響起了往日師尊的諄諄教誨。
「……流水的王朝,鐵打的龍虎山。我正一派之人,只需佔據正統,聚攏天下氣運便可,切莫招惹凡俗因果……」
摘星閣上又只剩下了張可大一人。
他再次抬頭,瞥了一眼那顆光芒萬丈的紫金客星,心想:此人能以一己之力引動星象大變,倒是驚才絕豔,極為不易。
可他對自己的大弟子很有信心。
身為當代龍虎山的“天下行走”,李重光常年遊走世間,斬妖除魔,一身道行足有百年,尋常邪祟連他一劍都接不下。
更何況……
張可大微微搖頭,轉身走回蒲團,重新閉上了雙眼,再不理會那滿天星斗。
他口中所說的“天數”,可是真真正正由“天”定下的。
凡人,又豈能逆天?
*
*
*
東海之東,扶桑國。
平安京地底深處,一座終年不見天日的隱秘神宮內。
神宮四周,幽藍色的狐火在半空中詭異地飄浮明滅,大殿正中央是一方由千年寒玉鑿成的巨大水鏡,鏡中盛滿了猩紅的鮮血。
水鏡邊緣,盤膝坐著一個形如枯槁的老者,身穿象徵東瀛陰陽道最高地位的狩衣,頭戴高烏帽,臉上的皺紋深得猶如枯樹皮,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濃烈的死氣與腐朽之味。
此刻,老者正死死盯著面前的血色水鏡,渾身劇烈地顫抖著,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渾濁眼珠,幾乎要瞪得掉出眼眶。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他喉嚨裡發出猶如夜梟般淒厲的嘶吼,枯瘦的雙手瘋狂地在半空中結著陰陽法印,試圖重新凝聚水鏡中的畫面。
反覆看了多次,他才終於頹然癱坐,整個人如遭雷擊。
在水鏡的推演中,原本東瀛七百年後將會大興,蟒雀吞龍,踏破神州!
如今,那道氣運之蛇卻猶如冰雪遇上沸水,瞬間冰消瓦解,灰飛煙滅!
“沒了……全沒了!”
老者披頭散髮,狀若瘋魔,猛地仰起頭,朝著神宮漆黑的穹頂,發出了歇斯底里、充滿絕望與怨毒的咆哮。
“八紘一宇的千秋大業……吾的無上神軀!”
*
*
*
東海之極,萬丈海淵之下。
這裡是連日月星光都無法觸及的絕對禁區,暗得沒有一絲光亮,唯有亙古不變的冰冷與死寂。
在這片漆黑的海底深淵中,靜靜橫亙著一條綿延超過百丈的龐然大物。
這是一條真正的上古蛟龍!
玄色鱗片猶如一面面巨大的盾牌,其上長滿了深海的珊瑚與暗苔,與這片海底山脈融為了一體,不知到底在這裡沉睡了多少年。
原本,它連呼吸都已微不可察,宛如一具死物。
可就在西北方那顆紫金客星升起、神州龍脈發生驚天鉅變的一瞬,這萬丈海淵之下的水流忽然毫無徵兆地紊亂了一絲。
黑暗中,那顆猶如小山般巨大的龍首上,兩根粗壯的龍鬚突然抖動了一下。
……
……
這一夜註定不會平靜,世間諸多隱秘存在都察覺到了天象變化,或走出洞府,或立於山巔,無一例外地仰頭望向西北方的夜空,久久無言。
但這些事情,作為始作俑者的郭靖華箏二人卻並不知曉。
待二人再次醒來,已是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