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再次前往601,上來就是一波大的
通訊頻道里的靜電噪聲還沒散盡,測試指揮官的下一道指令已經壓了過來。
“彈丸測試科目,準備。”
四名穿甲測試員沒有卸裝。他們轉向火力區更遠端,那裡豎著一排全新的靶標。不是剛才那種普通鋼板。
三層複合裝甲板。
前層二十毫米均質鋼,中層十毫米陶瓷夾層,後層十五毫米高硬度合金。總厚度四十五毫米。
這是現役步兵戰車的側面防護等級。
陸豐的視線從靶標移到測試員右臂的武器模組上。剛才打的是常規彈丸。接下來裝填的,是他重新設計的V2.0。
半錐角七度,長徑比十二,前置等離子體線性陣列,可展開碳纖維尾翼。
出膛速度八馬赫。
“裝填完畢。”
測試員的右臂平舉,槍管前端的微型電極陣列亮起一圈暗藍色的輝光。
等離子體鞘層正在彈丸表面成型,十六路獨立微脈衝按預設時序逐個點火,藍光從前緣向後依次蔓延,最終將整顆彈丸包裹在一層近乎透明的離子化氣體中。
觀測平臺上,劉建平把金絲眼鏡往鼻樑上推了兩毫米。
“那是什麼?彈丸表面那層藍光……”
老首長沒回答。
“射擊。”
彈丸出膛的瞬間,一條肉眼可見的藍白色光跡從槍口筆直刺出,貫穿兩千米的距離,在不到零點三秒內抵達靶標。
靶標那邊沒有緩衝。沒有彈孔逐漸擴大的過程。
是直接炸開的。
三層複合裝甲板從中心向外呈放射狀撕裂,陶瓷夾層粉碎成齏粉,高硬度合金後板被貫穿後向外翻卷了十幾釐米,邊緣燒得通紅。
彈丸從靶標背面穿出,餘速仍然足以在後方的沙牆上犁出一條半米深的溝槽。
觀測平臺上,三位軍校長同時後退了半步。
不是嚇的。是本能。
那種從戰場上帶回來的、刻在骨頭裡的本能反應。
在目睹了遠超認知的破壞力之後,身體自動做出的規避動作。
周校長的手周校長的手從欄杆上鬆開,五指張了張,又攥回去。
“兩千米。”
三個字從他胸腔裡碾出來,沉得能砸穿腳下的鋼板平臺。
“貫穿複合裝甲。”
張校長沒接話。
花白短髮底下那雙銳利的眼死釘在遠處靶標的殘骸上。
陶瓷粉末還在風裡飄散,合金板的斷裂邊緣泛著暗紅的餘溫。
劉建平的金絲眼鏡滑到了鼻尖,他沒推。
整個人杵在原地,手裡那杯早涼透的清茶晃了兩下,茶水濺出幾滴落在袖口上。
“零點三秒飛行時間。”他終於開口,每個字吐得極慢。“目標根本來不及反應。”
通訊頻道里,測試指揮官的報告傳上來。
“V2.0彈丸測試完成,射程兩千米,末速六點八馬赫,貫穿四十五毫米複合裝甲,彈體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二,等離子體鞘層全程覆蓋無剝落。”
全程覆蓋無剝落。
梯度注入方案,通了。
陸豐靠著平臺底層的鋼架立柱,鉛筆從指間滑出來,又被他撈回去。拇指在筆桿上蹭了一道。
六點八馬赫的末速。
比他手算預估的六點七還高零點一。
七度半錐角的低阻外形把速度衰減壓得比預期更小。
鞘層全程覆蓋意味著前緣功率密度百分之六十五加尾段百分之一百三十的分佈方案完全正確,Kelvin-Helmholtz失穩被徹底掐死了。
連射科目緊跟其後。
三發V2.0彈丸以零點五秒間隔連續射出。
三條藍白光跡平行刺向靶區,三塊複合裝甲板在不到兩秒內依次炸裂。碎片漫天,沙塵沖天。
靶區變成了廢墟。
觀測平臺二層徹底安靜了。
連老首長都沒出聲。
他靠著立柱,花白眉毛微挑,視線從靶區殘骸移到平臺底層那個背書包的年輕人身上。
年輕人正往鉛筆桿上套筆帽。
動作不緊不慢,跟在圖書館收拾草稿紙沒區別。
“移步會議室。”老首長拍了下扶手,轉身朝樓梯走。
會議室在靶場側翼的一棟平房裡。
長桌鋪了綠呢,茶具擺了一排。暖氣燒得足,跟外面曠野的冷風是兩個世界。
三位校長依次落座,趙衛國給每人續了茶。
陸豐坐在長桌靠窗那側,書包擱在腳邊,鉛筆夾在手指間。
張校長第一個開口。
“小陸。”
陸豐抬頭。
“今天這兩個科目,障礙加火力,全程零故障。”張校長的手擱在桌面上,十指交疊。
“從設計到製造到實測,一次透過。這種完成度,我在國防科大的武器裝備實驗室帶了三十年,一隻手數得過來。”
周校長接上話。
“彈丸那個等離子體鞘層方案,思路完全跳出了現有框架,全世界做動能穿甲彈的,沒有一家走這條路。”
劉建平端著茶杯,金絲眼鏡推回了鼻樑。
“兩千米射程,貫穿步戰車側面裝甲,射擊間隔零點五秒,精度控制在零點三米以內。”他把茶杯擱回桌面,杯底精準落回水漬圈。
“這個效能引數放在國際同類武器裡,排第幾?”
沒人回答。
因為答案是沒有同類。
老首長一直沒說話,坐在主位端著保溫杯。
此刻他擰開杯蓋灌了一口,擱回桌面。
“各位的誇獎小陸收著就行。”他掃了一圈在座的人。
“但我想聽他自己怎麼說。”
視線落到陸豐身上。
陸豐把鉛筆擱在桌面,坐直了兩分。
“首長,各位校長。”
他的開口沒有客套鋪墊。
“今天的測試結果確實達標了,但我不建議現在慶祝。”
張校長挑了下眉。
“外骨骼的障礙科目,關節溫度始終在安全閾值以內,但餘量只有百分之十二,如果環境溫度從今天的十五度升到四十度以上的沙漠工況,散熱系統的裕度會被吃掉大半。”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彈丸方案,鞘層全程覆蓋沒問題,但彈體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二意味著前錐有百分之八的質量損耗,長期連射工況下,炮管內壁的燒蝕累積我還沒驗證。”
第三根手指。
“電磁供彈系統的儲能電容,今天打了二十三發,電量消耗百分之三十七。如果要滿足實戰中持續作戰的需求,儲能密度至少還得翻一倍。”
三根手指收回,擱回桌面。
“所以我的建議是,成績歸成績,最佳化升級的事不能停。”
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
老首長把保溫杯往桌沿推了推,嘴角那道弧度淡得幾乎看不見。
“說得對。”
兩個字砸下來,不重,但分量十足。
張校長往椅背上靠了靠。周校長的濃眉舒展開來。劉建平的金絲眼鏡折了一道光,嘴角帶著三分讚許。
“拿了成績不飄,盯著短板使勁。”老首長把保溫杯擰開又灌了一口。
“行,就按你說的辦,最佳化方案你牽頭,資源隨便調。”
散會後,三位校長被趙衛國引去參觀靶區實物。陸豐跟著老首長上了紅磚樓二樓,推開書房那扇虛掩的門。
熟悉的茶香。熟悉的紫砂壺。太師椅搬回了原位,桌面上那份彈道報告已經被收走了。
老首長繞過茶几坐下,手掌拍了拍對面的椅子。
“坐。”
陸豐落座。
老首長沒有立刻開口。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杯蓋擰回去,擱在扶手上。手指在杯身上敲了兩下。
“盛遠那邊的事,我聽說了。”
陸豐的拇指在鉛筆桿上頓了一下。
“下一代戰鬥機的碳化矽材料,要你過去駐所攻關。”
老首長的花白眉毛底下,那雙渾濁的老眼翻著一層平靜到近乎溫和的光。
“去吧。”
陸豐沒有立刻應聲。
老首長的手指又在杯身上敲了兩下。
“那架飛機,比外骨骼重要,比彈丸也重要。”
“我知道。”陸豐開口。
“那邊需要我。”
老首長靠在椅子上,後腦勺貼著椅背。
窗外的松柏林在午後的陽光裡投出濃密的綠影,路燈關著,甬道上空無一人。
“需要你的地方太多了。”
這句話從七十多歲的嗓子裡碾出來,尾音被暖氣管道的水擊聲吞了半截。
陸豐沒接。
老首長閉了兩秒眼,再睜開時,那股子感慨已經被收回了胸腔深處。
“碳化矽纖維的製備工藝,你心裡有把握?”
陸豐的鉛筆在指間轉了半圈,筆尖朝下,筆帽朝上。
“等離子體輔助碳化的框架是現成的,換前驅體就行。工藝引數需要實驗驗證,但方向不會錯。”
老首長點了下頭。
“去了之後,缺什麼跟盛遠說,他搞不定的,打我電話。”
陸豐站起身。
“謝謝首長。”
老首長擺手。
“別謝我。”
他端起保溫杯,杯蓋沒擰開,只是攥在手裡,拇指在杯壁上蹭了一道。
“把飛機造出來就行。”
陸豐從紅磚樓出來時,手機已經在褲兜裡連震了三下。
掏出來一看,輔導員李樹。
三條訊息加兩個未接來電。
他撥了回去。響了一聲就通了。
“陸豐!你總算接了!”李樹的嗓門比平時高了一截,帶著點急。
“盛所長那邊聯絡過學校了,相關手續我這邊已經走完了,請假條、學分認定表、實習對接函,三份材料我全給你簽好了,你回來拿一趟就行。”
“好,謝謝樹哥。”
“別客氣。”李樹頓了一下,壓低了半度。
“我說陸豐,你這回出去多久?”
“不好說,期末之前應該能回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行。”李樹的聲調緩了下來。
“你在外面要是遇到啥事,不管是生活上的還是手續上的,隨時給我打電話,別覺得麻煩,這是我該乾的活。”
陸豐把書包帶往肩上壓了壓。
李樹這人他前世就認識。
港大輔導員裡少見的實在人,不端架子,學生有事真幫忙。
上輩子他四年大學除了曠課被約談之外跟李樹沒什麼交集,現在想,挺虧的。
“放心吧樹哥,有事一定找你。”
“得嘞!注意安全啊!”
電話掛了。
趙衛國的BJ80已經發動著等在甬道口,排氣管冒著白煙。
陸豐拉開車門坐進去,軍區大門的鐵柵欄在後視鏡裡縮成一條線。
車子駛出西郊,拐上快速路,方向是港城大學。
半小時後。
宿舍樓下那排梧桐樹的新芽又綁了一圈,綠得晃眼。
陸豐跟趙衛國約好後天早上出發的時間,目送BJ80拐出校道消失在北門外,轉身上樓。
推門。
宿舍裡的場面跟往常沒什麼兩樣。
張偉盤腿坐在床上,手機舉在臉正上方,螢幕上應該是某個短影片在迴圈播放。
劉瑞趴在桌上,耳機塞著,面前攤了本《工程力學》,翻開的那頁乾淨得跟新的一樣。
另外兩個鋪位的人不在,大概是去打球了。
陸豐走到自己桌前,拉開抽屜,翻出一個布袋。
幾件換洗衣服往裡塞,充電器、草稿本、鉛筆盒,再加一把摺疊傘。
張偉的手機從臉上方移開了。
腦袋從枕頭上歪了一截,盯著陸豐收拾東西的背影。
“老陸。”
“嗯。”
“你幹嘛呢。”
“收拾東西。”
張偉從床上翻身坐起來,兩條腿搭在床沿上晃。
目光從布袋掃到陸豐正在清理的桌面,又掃到已經收進書包裡的膝上型電腦。
他的臉色變了。
“等……等。”張偉從床上蹦下來,拖鞋啪嗒響了兩聲,竄到陸豐旁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兄弟你不會是被開除了吧?”
陸豐收拾東西的手停了。
他扭過頭,看著張偉那張寫滿了“天塌了”三個字的臉,滿腦門的黑線。
“你腦子裡都裝的什麼?”
“不是你想啊!”張偉的嗓門拔到了破音邊緣,手指朝布袋戳了兩下。
“你收拾衣服收拾電腦,這架勢我見過!高中的時候隔壁班有個哥們打架被處分,走之前就是這麼收的東西!”
劉瑞的耳機從左耳掉了出來。
他轉過身,看了看陸豐,又看了看張偉那副鬼哭狼嚎的德行。
然後他站起來。
一腳。
精準踹在張偉小腿肚上。
“嗷!”張偉單腿蹦了兩下,差點撞翻椅子。
“你他媽幹嘛!”
劉瑞面無表情地把耳機塞回去,坐回原位。
“你被開陸豐都不會被開。”
張偉捂著小腿齜牙咧嘴,嘴巴張了合了張,愣是沒找到反駁的角度。
倒也是。
人家四篇頂刊獨立一作,外骨骼上了央視新聞,校長見了都得客氣氣遞茶。
這種人被開除?學校瘋了才幹這事。
“那你收拾東西幹嘛?”張偉的音量降了一半,從嚎叫退化成了嘟囔。
陸豐把布袋的拉鍊合上,扔到桌面。
“去參加一個專案,要出趟遠門。”
“什麼專案?去哪兒?”
“不方便說。”
張偉的嘴撇了下去。
“又是那種不方便說的?”他兩手叉腰,擺出一副控訴的架勢。
“上次你去瀋陽,也是不方便,你的人生就是由一堆不方便說組成的是吧?”
陸豐把鉛筆盒的搭扣扣好,塞進書包側袋。
“差不多。”
張偉的控訴瞬間洩了氣。
劉瑞在旁邊頭也沒抬,補了一刀。
“他的不方便說比你的方便說值錢一萬倍。”
“你閉嘴!”張偉朝劉瑞的後腦勺虛踹了一腳,沒踹著。
陸豐把書包和布袋往床上一擱,檢查了一遍東西。
衣服兩套,洗漱包一個,電腦和充電器,草稿本三本,鉛筆備了六支。
差不多了,後天一早趙衛國來接,東西今天先備好,明天還有一天課。
張偉搓著被踹疼的小腿,歪在陸豐旁邊的椅子上,臉上那股急切慢退了,換成一種更真實的東西。
“老陸。”
“嗯?”
“你這回去多久?”
陸豐想了想。
“估計期末能回來吧。”
張偉的眼珠子瞪圓了。
“期末?”他從椅子上彈起來,兩隻手死扣住陸豐的肩膀,跟抓救命稻草似的。
“哥!你一定得回來啊!”
陸豐被他搖得腦袋前後晃。
“鬆手。”
“不松!”張偉的臉湊到面前三十釐米的距離,那股燒烤味還沒散乾淨。
“你要是期末不回來,哥們幾個全得掛!高數誰給我們劃重點?線代誰幫我們搞突擊?上學期你走了一週我們都快死了,你要走倆月?”
“一個月。”
“一個月也扛不住啊!”張偉的脖子快擰成麻花了。
“你走之前能不能把期末重點先提前劃好?把解題步驟寫個小冊子?那個十道題型的模板再來一套?”
劉瑞的力學課本啪地合上了。
他轉過身,臉上的表情跟張偉如出一轍。
“對,冊子。”劉瑞難得附和張偉。
“上次那個冊子真好使,你再整一套唄。”
陸豐把張偉的爪子從肩膀上掰下來。
“還沒到期末呢,急什麼。”
“不提前準備來不及!”張偉雙手合十,拜了三拜。
“陸哥!親哥!你就當做慈善了!”
陸豐把椅子拉出來坐下,翻了個白眼。
“回來再說。”
“你保證?”
“保證。”
張偉這才鬆了口氣,整個人癱回自己的床上,手腳大張成大字型。
“哥們先謝了。”他盯著上鋪的床板唸叨。
“你在外面忙你的牛逼專案,我在學校替你守著宿舍。”
“守著宿舍幹嘛。”
“萬一有漂亮學妹來找你呢?我幫你擋著。”
劉瑞精準地把書砸了過去,課本角磕在張偉的小腿上。
“嗷!”
陸豐從書包側袋裡抽出一支鉛筆,捏在指間轉了一圈。
後天就走。
碳化矽纖維的等離子體輔助碳化製備,前驅體從PAN基換成碳化矽先驅絲,溫場精度、射頻功率梯度、分層碳化方案,所有引數都得重新跑一遍。
還有特斯拉那邊的離子推進磁透鏡構型,明天進內空間把基礎引數對好。
十篇論文的計劃表還掛在電腦桌面上,每一條後面的進度條長短不一。
他把鉛筆帽擰開,又擰回去。
窗外的梧桐新芽在三月末的晚風裡沙響,暮色從西邊壓下來,把操場對面那棟教學樓的輪廓切成剪影。
劉瑞重新戴上耳機,把被砸歪的書本撿回來翻開。
陸豐靠著椅背,鉛筆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
手機亮了。
趙衛國的訊息。
“後天0730,北門接你。”
陸豐單手打了兩個字。
“收到。”
公務機在跑道盡頭掉了個頭,引擎的嗡鳴從低頻拉到中頻,艙壁傳來輕微的共振。
陸豐靠著舷窗,看著港城的海岸線在機翼下方縮成一條細弦,最終被雲層吞沒。
趙衛國坐在對面,翻著一份薄薄的行程單。兩人之間隔了一張摺疊桌,上面擺著兩杯沒動過的礦泉水。
飛行時間兩小時十五分。
陸豐閉了會兒眼,腦子裡過著碳化矽先驅絲的熱分解溫度曲線。PAN基碳纖維的碳化溫度在一千兩百到一千五百度之間,碳化矽先驅絲要上到一千六百度以上才能完成β-SiC結晶相的轉化。溫場精度的要求更苛刻,正負五度的視窗,超出就報廢。
昨晚進內空間跟門捷列夫對過一輪。老頭趴在元素卡片堆上,半夢半醒地給了他三組催化劑方案,每一組都附帶了鍵能計算和熱力學穩定性判據。
特斯拉那邊的離子推進磁透鏡構型引數也跑完了。發散半形從正負二十度壓到正負四點七度,比他預估的五度還好。
兩個方向同步推。碳化矽是601所的活,離子推進是他自己的課題。不衝突。
機艙裡的暖氣燒得足,陸豐外套脫了搭在腿上,裡面只穿了件薄衛衣。
港城出發時氣溫十九度,溼潤,風裡帶著鹹腥味。
他記得上次來瀋陽是一月份,零下十八度。這回三月底了,應該暖和不少吧。
沒查天氣預報。
懶。
兩小時十五分後,機輪觸地的瞬間,艙內廣播報了一句當前氣溫。
零下三度。
陸豐愣了半秒。
艙門開啟的剎那,一股子乾冷到能把鼻腔內壁刮出血絲的空氣劈頭蓋臉灌進來。他從座位上站起來的那一下,兩條胳膊上的寒毛齊刷豎了。
趙衛國已經把大衣穿好了,拉鍊拉到下巴。他回頭看了陸豐一眼,瞟了瞟對方身上那件薄衛衣。
沒說話。
但嘴角那道幅度,跟忍笑忍到內傷差不多。
陸豐把外套從腿上抄起來,胡亂往身上套,拉鍊還沒拉到一半人就已經下了舷梯。
冷。
真他媽冷。
三月底的瀋陽,太陽倒是出來了,天藍得跟水洗過一樣。但那股子冷不是港城那種溼漉漉往骨頭縫裡鑽的陰冷,是明晃晃的、物理攻擊式的乾冷。鼻尖一吸氣就疼,撥出來的白霧能掛兩秒。
趙衛國在旁邊搓了搓手,朝停機坪邊上那輛黑色轎車走。
“大意了吧。”
陸豐拉緊外套領口,手指凍得有點僵。
“以為三月底能暖和點。”
“瀋陽三月底?”趙衛國拉開車門,語調裡的笑意已經不遮了。“這兒的春天跟你們南方的冬天差不多,四月中旬之前別指望脫秋褲。”
陸豐鑽進車裡,暖氣撲面,整個人才緩過來。
他從兜裡掏出手機,開啟天氣APP。
瀋陽,三月二十八日,最高溫度四,最低溫度零下五度。
手機鎖屏扣在腿上。
下次出門之前,哪怕多花十秒看一眼天氣。
車子駛出軍用機場的圍欄,拐上那條熟悉的快速路。道路兩側的白楊樹還光禿禿的,枝丫朝天伸著,跟骨架標本似的。路面乾淨,沒有積雪,但路肩的陰影處還能看到一層薄薄的霜。
二十分鐘。
601所大門的門禁杆升起來,車子駛過安檢通道,停在主樓正門臺階下。
陸豐推開車門下來的一瞬間,主樓正門已經開了。
盛遠站在臺階最上面那一級,玳瑁眼鏡反著正午的日光。身後跟著孫立群,方臉上那道豎紋比上次淺了些,大概是因為三場耦合的瓶頸解了,這兩個月睡眠質量好了不少。
“喲!”
盛遠兩步並三步從臺階上蹦下來,那股熱絡勁跟他六十歲的年紀完全不搭。
“這麼快又見面了!”
他衝過來一把握住陸豐的手,上下搖了三搖,力道能把手腕關節甩散架。
陸豐被搖得整隻手臂跟著晃。
“您都那麼想我了,我能不趕快來嘛。”
盛遠的玳瑁眼鏡底下那雙眯縫眼瞬間笑成兩道月牙。
“就等你這句話!”
他鬆開手,搓了搓掌心,扭頭朝臺階上方喊。
“立群!你看,咱們的寶貝又回來了!”
孫立群從臺階頂端慢悠悠走下來,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方臉上掛著三分笑,不多不少。
他走到陸豐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了兩秒。
“看樣子小陸很喜歡來我們這兒啊。”
陸豐被兩個人一左一右架著往臺階上走,腳步根本停不下來。盛遠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推著,孫立群在另一側用手肘頂著他的胳膊肘。
兩個人的合力精準到讓他每一步都恰好踩在臺階的中線上。
“不是……”
陸豐試圖掙扎了一下。
“我自己會走。”
“我知道你會走!”盛遠的嗓門已經拔到了整棟樓都能聽見的程度。“但你走太慢!”
趙衛國跟在後面,拎著陸豐的布袋和書包,兩條胳膊垂在身側。
他的嘴抿成一條線。
太陽穴在跳。
肩膀在抖。
從後面看過去,那兩個六十來歲的老頭把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夾在中間,三個人的腳步頻率愣是被強行同步成了一致。
趙衛國的嘴終於沒繃住。
“噗。”
笑出了聲。
盛遠回頭瞪了他一眼。
“笑什麼?快跟上!”
陸豐被推進主樓大廳的時候,整個人已經放棄抵抗了。
算了。
隨他們去吧。
大廳裡暖氣燒得比外面猛三倍,臉上那層凍僵的感覺在十秒內褪乾淨。盛遠終於鬆了手,在旁邊的飲水機上接了杯熱水,塞到陸豐手裡。
“先暖。”
陸豐接過紙杯,雙手捂著,熱度從掌心往指尖滲。
孫立群把手從白大褂口袋裡抽出來,從旁邊的檔案櫃裡拽出一沓紙。A4大小,至少五十頁,裝訂得整齊齊。
“先看這個。”
他把那沓紙拍在陸豐面前的桌面上。
封面上印著一行標題。
《新一代戰鬥機機身蒙皮材料技術需求書》。
陸豐的手指在紙杯壁上停了。
他抬頭,對上孫立群那張方臉上那道豎紋。
豎紋比剛才深了一分。
“耐溫目標六百度,密度不超過三點二克每立方厘米,拉伸強度不低於兩千兆帕。”
孫立群的食指點在封面上那行標題旁邊的紅色標註上。
“國內現有的碳化矽纖維,最高只做到了T800級別。”
他把手收回口袋,後退半步。
“你需要做到T1200以上。”
紙杯裡的熱水還在冒白氣。
陸豐的拇指在杯壁上蹭了一道水珠。
“多久?”
盛遠從旁邊插了一句,玳瑁眼鏡推到鼻樑最高處。
“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