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黑洞
人活著就要拼命。
或為權力拼命，或為美色拼命，或為名望拼命，或為了生存拼命——一個不拼命的人是不可能活下來的。
燕無歇也在要拼命了。
他要活下來，所以要拼命。
其實很多人都為了生存而拼命，只不過燕無歇這些江湖人表現的更明顯一些罷了。
他們以手中刀、劍，用武功來拼命。
安隆、左遊仙朝他殺了過來。
二人一出手就是殺招，一動手便是絕招，也是狠招。
二人不想這麼快要燕無歇的命，但他們很明白若出手軟一些，非但沒法子達成目的，反而自己也可能身死。
故而，毫不留情。
燕無歇揮刀。
他一共揮了二十七刀。
每一刀都是捨生忘死的攻招，然而這攻招卻是他用來防守的，但效果好像並不太好。
燕無歇在安隆、左遊仙二人的攻勢下，雖然將二人的招式全部應付下來，但節節敗退，呈現頹勢。
安隆、左遊仙攻勢愈加猛烈，燕無歇揮刀抵擋，擋住招式，但身體承受不住兩人恐怖的功力，不得不後退卸力。
燕無歇每退一步，都會在地上留下一個腳印。隨著後退的步數越來越多，在地上留下的腳印也越來越深，到了最後，腳印已到了小腿膝蓋處，由此可見，燕無歇面對左遊仙、安隆這兩位魔門攻勢高手之艱難。
左遊仙、安隆兩人臉上喜色越來越深，本以為用不了幾招，便能將燕無歇拿下。
結果三十招過去，還是沒能拿下燕無歇。
七十招過去，燕無歇狼狽不堪，已吐了七八口血，但還是拿不下。
二人臉上笑容消失不見。
神色凝重起來。
要知道二人都使出了各自的絕學，各自發了百多來招，卻奈何不了一個少年，這種事情傳出去還有什麼顏面？
這並非是二人心情沉重最重要的原因。
害怕。
二人心情沉重是害怕。
他們發現自己之所以能將燕無歇打得節節敗退，不是因為他們的武功招式多麼精妙絕倫，而是他們的功力精純深厚，令燕無歇無法卸力。
若純以招式而論，燕無歇以刀法破解了兩人的全部殺招。
如此年輕，武功又如此可怕，假以時日，一段成長起來，還有誰能制服得了他？
左遊仙、安隆越想越害怕，越害怕殺機更重，出手更猛烈，所以燕無歇更遭重。
嘭！
燕無歇又後退。
他的身後是一顆兩人合抱粗的大樹。
他的身體撞到樹上。
大樹劇烈晃動，卻沒有斷，所以燕無歇退無可退。
安隆、左遊仙瞧見這一幕，大喜過望，知曉這個是個擒下燕無歇的好機會，一同殺來。
安隆的右手手指如撫琴一般的輕攏慢捻抹復挑，說不出的優雅。伴隨著優雅的動作，一道道指勁飛出。
那不是線形指勁，而是蓮花狀。
安隆施展的正是天蓮宗至高絕技：
“天心蓮環”
“天心蓮環”是天蓮宗的至高絕技，然而如道心種魔大法一般，天蓮宗近百年來，沒有人練成，而安隆則是第一個將這門功法練成的。
一道道蓮花指勁破空而去
左遊仙也毫不示弱。
他一口氣使出兩種絕學：
“子午罡”
“壬丙劍法”
這是真傳道的絕技，唯有核心弟子方能修煉，因為修煉難度極大，縱然其中一門都很少有人練成。
左遊仙乃真傳道的奇才，先練成“子午罡”，又修成“壬丙劍法”，一身戰力直線提升，多年前曾橫掃北方，殺人無數，躋身魔門八大高手行列。
這數十年來，左遊仙對子午罡、壬丙劍法的領悟又大幅度提升，比起昔年高了不知道多少。
他以子午劍施展壬丙劍法，子午罡如漫天飄雪般的字子午劍的劍鋒各處飛射而出，撕裂長空，往燕無歇打去，其攻勢之猛烈或許比不上安隆，但論絢爛奪目，卻遠在安隆之上。
燕無歇退無可退。
不退。
但也沒有接招，而是忽然消失不見。
嘭！
那蠱術中了安隆、左遊仙兩人的殺招，化作漫天碎片，爆射開去。
安隆、左遊仙發現一記落空，騰空往後退去，中間沒有任何遲疑。幾乎在二人後退的剎那，一道鮮紅的刀光自下而上劃破長空。
這道刀光鋒銳無比，絕非血肉之軀能抵擋，然而落空——假若安隆、左遊仙猶豫剎那再退，必然避不開！
原來燕無歇並非真正的消失，而是身體猛地沉入了地下，只是在左遊仙、安隆的視野中燕無歇忽然消失了。
身體撞到大樹是燕無歇有意為之，原因無他：
誘敵深入，反守為攻。
他篤定安隆、左遊仙絕不會錯過這個殺他的機會。只要二人上當，那麼他便可立馬反守為攻。
結果，果然成功了。
也果然沒有得手。
燕無歇在定下這個策略的時候，不認為自己能用這一招擊殺安隆或者左遊仙，甚至也不覺得能重創二人。
他知曉這兩人經驗無比豐富，在他忽然消失的剎那，便已想到了原因，自然不會讓他得手。
事實證明他的推斷是正確的。
果然沒有得手。
不過他的目的已達成了。
一味防守的他終於可以反擊了。
燕無歇身子一動，來到左遊仙身前。
人至，刀落。
刀法還是先前的刀法，沒有什麼變化，甚至連速度、力道、方位、角度也沒有什麼變化。
只有一點在變：
聲音。
高手搏殺，除非有心控制，自然會發出聲音，而且聲音劇烈，甚至比天雷還響。
當然也有高手為了刺殺，使出無聲的招式。
但燕無歇不是。
他的刀法還是先前的刀法，也仍舊有聲音，但一道揮出所帶起的刀風卻與先前不一樣。
刀風聲非常尖銳。
先前一道劃過，刀風也非常尖銳，甚至變成殺招襲殺對手，但這一次的刀風聲比先前更尖銳，而且一直維持。
換而言之，燕無歇無論施展什麼樣的招式，快慢輕重變化都不同，但尖銳的刀風聲卻沒有任何變化。
安隆瞧見燕無歇找上左遊仙，他沒有立馬馳援，也沒有任何馳援的想法。
雖然他和左遊仙是戰友，但也清楚一旦將燕無歇制服，二人為了道心種魔大法，邪帝舍利，必然大打出手，所以左遊仙傷勢重一些，對他來說是有好處的。
安隆只認為左遊仙會被燕無歇所傷，不會被眼無錫恩所殺，他看出左遊仙的武功至少勝燕無歇一兩籌，即便燕無歇應變絕佳，也不可能殺得了左遊仙。
很快，安隆的想法發生了改變。
他發現左遊仙在燕無歇的攻勢之下，全面落了下風，面目嗦不出的猙獰，有一種被厲鬼附身的感覺。
安隆何等聰明，立馬察覺和刀風聲有關係。
那刀風聲並非殺招，卻是如何讓左遊仙落於下風呢？
安隆忽然想到石之軒對他說過的一番話：“這天下間很多事物都可以無聲無息的擊敗敵人，譬如時間，譬如情愛，又如、風、花、雪、月，這世上的人都有破綻，但大部分人卻一輩子都不清楚自己真正的破綻是什麼，因為他們沒法子真正瞭解自己的身體，那麼我們這些人也沒法子完全瞭解。”
當時安隆還年輕，不過二十七八。
安隆好奇問道：“石大哥，你能說的詳細一些嗎？小弟愚昧，不懂你的意思。”
石之軒拍了拍安隆的肩膀，笑道：“安隆賢弟，你聽過魔刀聲嗎？”
安隆點頭道：“聽過，很好聽，讓人心煩意亂，恨不得想殺人。”
石之軒淡淡道：“你可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嗎？”
“為什麼？”
石之軒道：“那是你身體與生俱來的破綻，假若有人用磨刀的聲音干擾你，讓另一人與你交手，你能發揮全部的戰力嗎？”
安隆苦笑道：“若是那樣，我也只好封閉自己的聽覺或者脫身了。”
石之軒道：“有些人花粉過敏，這也是他們身體與生俱來的破綻，有些人一看到明月便會血液沸騰，情不能自已，還有人厭惡太陽，這也是身體自帶的破綻。這些破綻雖然沒法子直接要你的命，但被有些人利用起來，卻可最大程度削弱你的戰力，如此一來你的武功明明能勝，到最後卻反而敗了。”
安隆是石之軒的忠誠擁躉，石之軒的話他大都記得，這一刻，安隆響起石之軒的話，打了個寒顫，想到了一個非常可怕的可能：
難道燕無歇剛才與我們交手，是試探哪一種刀風聲是剋制我們的？
這是巧合吧。
瞧見左遊仙被那尖銳刀風聲折磨的戰力大減，感覺應該不是巧合，而是事實。
這少年竟厲害到這種地步了。
安隆不再看戲，朝燕無歇殺去，他害怕左遊仙倒了，自己也恐怕會倒。
道心種魔大法為魔門第一神功，到底有什麼異能誰也不知道，他可不想陰溝翻船。
安隆加入之後，左遊仙壓力大減，戰力也隨之恢復：
尖銳的聲音仍舊存在，但卻被掩蓋。
原因無他，安隆舉手投足發出另一種聲音。
這聲音將刀風聲掩蓋。
左遊仙聽不到亦或者聽不清那種聲音，戰力自然恢復了。
以音制音之法。
燕無歇內心驚訝，安隆這麼快且用這麼巧的法子破了他的法子，這讓他頗為驚訝。
此際，安隆內心感激一個人：
石之軒。
當年若非石之軒的那番話他牢牢記住，也不會這麼快想起當年破解聲音的法門。
利用聲音干擾，用安隆、左遊仙互相算計的心裡，擊殺左遊仙的想法這一刻算是失敗了。
此際，安隆、左遊仙再度聯手，而且兩人的信任程度明顯比先前高了許多，燕無歇面對的壓力更大。
但燕無歇沒有和先前那般邊打邊退，而是仍舊在攻，且攻勢仍舊猛烈。
安隆、左遊仙發現這一點，均明白一件事：
先前燕無歇在他們的攻勢下的敗退是燕無歇有意為之，目的恐怕正是找到他的破綻。
想到這一點，二人的殺招更兇狠。
面對二人的聯手，燕無歇使出另一殺招：
光。
眼耳口鼻，這是人感知外界最重要的器官。
眼睛無疑是五感之首。
他掌管視。
許多高手一旦瞎了，武功便會大打折扣，甚至一蹶不振，變成非人。
看無疑是非常重要的。
假若一個人想看卻看不見的時候會如何呢？
燕無歇常常思考這個問題，特別是在荒島的那段時間，他常常在想，於是鑽研出一門讓人看不見或者看不清的招式。
這門招式，燕無歇還從未在人前施展過。
安隆、左遊仙算是幸運的，他們是第一批見識燕無歇這一招的人。
一刀揮出。
刀光是藍色的。
最開始只有一道刀光，然後化成七八道刀光，分別打向左遊仙、安隆。
這一刀的威力和先前沒什麼區別，安隆、左遊仙輕易應付下來。
兩人繼續猛攻。
燕無歇又揮刀。
每一次揮刀都會帶起無數刀光。
紅、黃、白、藍、紫。
各種各樣顏色的刀光充斥天地，非但將燕無歇覆蓋，也將戰鬥的區域完全覆蓋。
左遊仙、安隆出招越來越慢。
他們最開始出招的時候很快，但越是後面越慢，原因無他，二人都有一樣的感覺：
好像一下子掉進了迷宮。
他們的目標是找到迷宮中的燕無歇。
最開始迷宮不大的時候還很容易，等迷宮打了，就不容易了。
他們不能錯，所以只能慢下來，以一種非常精準的方式發招。
刀光越來越多，迷宮也越來越複雜。
有一點很奇怪。
刀光劃過，並非立馬消失，而是會留存一段時間。
只有五六息的時間，但給安隆、左遊仙已造成足夠的麻煩。
安隆、左遊仙的視力嚴重受損。
沒有法子，只好用靈覺判斷燕無歇的方位，與其交手。
靈覺也就是武感。
那是武者長期的訓練與實力的提升而生成的一種感知外界的能力。
在這種能力，他們不必用眼睛耳朵嘴巴鼻子等器官，便可判斷外界的情況。
一般人的靈覺只能粗略判斷外界的情況。
安隆、左遊仙卻不一樣，他們利用靈覺對外界的判斷可以精妙到纖毫，完全可以用此與人交手。
兩人運用靈覺鎖定燕無歇，發動狂攻猛擊。
燕無歇實力最強，卸字訣也用得好，但面對魔門八大高手之二的聯手，也沒法子應付下來：
他能化解二人招式，卻沒法子化解兩人的功力。
所以：
節節敗退。
可即便如此，燕無歇仍舊在玩弄光。
各種顏色的刀光紛紛揮出，留存天地間，過了一會兒消失不見。
這片區域變成了五光十色的夢幻世界。
燕無歇在二人的攻勢下，正在捱揍。
但燕無歇還是很沉重、非常冷靜。
他在等，等待一個絕佳的機會。
等。
等。
等。
燕無歇耐心好，左遊仙、安隆耐心卻不太好。
他們不想再拖延下去，打算速戰速決。
左遊仙施展出真正的絕招。
他真正的絕招是子午罡與壬丙劍法結合而成的“劍罡同流”。
左遊仙先前沒有施展這一招，有兩個原因：
一，認為燕無歇沒有資格讓他施展最強的殺招。
二，“劍罡同流”這門功夫雖然厲害，但他並未臻至圓滿境界，仍舊還存在破綻，他怕被瞧處破綻，於是不敢用。
現在左遊仙顧不了那麼多了，他想將燕無歇快點拿下。
安隆的想法也一樣，他將天心蓮環的功法施展到極致，欲一舉拿下燕無歇。
兩人運用靈覺鎖定燕無歇的位置，發動最可怕的殺招。
燕無歇眼睛亮了。
他等待的機會終於來了。
燕無歇也發動。
一刀揮出。
刀如夢，又如花一般的溫柔。
“夢幻空幻”
三人都用上三招。
結果卻不大不相同。
左遊仙的劍罡同流落空。
這極為絢麗，好似無數劍體結合而成的一招，居然落空了，徹徹底底的落空。
左遊仙大吃一驚。
想到一個原因。
立馬撤退。
然後血光已現。
他立定的時候，方才感受到劇痛。
低頭一看：
手指已不見。
三根手指：
食指中指無名指。
原來他雖然閃避的快，但還是被燕無歇一道擊中。
安隆也中了招。
他武功比左遊仙高，反應更快。
因此他傷的輕一些。
傷口不再手，而在後背。
多了一道血口子。
鮮血汩汩而出。
安隆臉色陰沉得嚇人，又上了這小崽子的當了。他恨不得將燕無歇千刀萬剮，可內心卻又說不出的無力。
兩人都不笨，如果不明白燕無歇先前在面對他們靈覺鎖定的時候始終沒有避開，不是避不開，而是誘敵深入之計，當他們以為靈覺完全所動燕無歇的時候，便是燕無歇反擊的時候。
燕無歇掙脫了他們的靈覺，給他們製造了一場騙局，於是發動極兇狠的攻勢。
最終：
他們二人各自受傷。
他們的受傷不是戰力不足，而是中了燕無歇的圈套。
各種顏色，漫天遍地的刀光消散。
燕無歇的身形出現在安隆、左遊仙面前。
兩人氣質大變。
都用吃人的眼神看著燕無歇。
燕無歇衝了上來，揮出一刀。
刀揮出的時候已不是刀，而是黑、暗、陰、邪。
這些加起來，就是一個字：
死。
而表現出來的效果則是一個黑洞，足以將任何事物吸收絞殺的黑洞。
這一招的名字就叫黑洞。
也可以叫天下皆白，唯我獨黑，但他更喜歡黑洞這個稱呼。
黑洞有吞噬一切的力量。
這才是他真正的殺招。
先前的攻勢都只是為了這一招做鋪墊。
剛才還很亮，然而這一招使出時候，忽然暗了下來，光亮似乎也被這一招吸走，以至於環境忽然暗了下來。
刀光消失的時候，燕無歇便帶著這一招朝左遊仙、安隆殺氣。
左遊仙感覺：
這一招的目標是安隆，自己不必出手，也可自保。
安隆的感覺則不同：
這一招的目標是左遊仙，而不是針對自己。
他們沒有任何猶豫，使出最強絕招，迎了上去。
倒不是他們的心齊，而是上了一次當的他們，不想再次上當。
燕無歇看著一道殺來的左遊仙、安隆，心裡發出一聲嘆息，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但他卻也預料到了這個結果。
這一刻，沒有其他法子。
無法收招。
只能硬碰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