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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攻佔洛陽

王淮安解釋到:“西邊的羌人這兩年一直在往東遷移,去年冬天已經逼近了涼州邊境。

涼州刺史向朝廷求援的奏摺遞了好幾回,但朝廷的兵馬都壓在幽州這邊,抽不出人手去涼州。

大人可以給朝廷上一道奏摺,建議調林雲去涼州平羌。”

趙統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林雲不是傻子,他不會去。”

“他當然不會去。但朝廷如果下了旨,他不去就是抗旨。他去了,右北平就空了。不管他選哪條路,對我們都有利。”

趙統思索了好一會兒,緩緩點頭:

“這倒是個辦法。但光靠調虎離山還不夠。他去了涼州,萬一又把羌人打服了呢?他這個人,在戰場上實在太能打了。”

王淮安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大人,羌人跟烏桓人不一樣。烏桓人是草原上游牧的,部落分散,打掉單于部落就散了。

羌人住在大山裡,地勢險要,騎兵在那種地方施展不開。林雲最擅長的是騎兵野戰和城防戰,山地戰他沒打過。

況且,羌人這幾年出了一個厲害人物。”

“誰?”

“一個叫姚興的部落首領。此人年輕的時候在中原遊歷過,懂漢話,讀過兵書,跟那些只知道蠻衝的酋長完全不同。

他用了五年時間吞併了涼州邊境上十幾個羌人部落,現在手下號稱五萬精兵。

涼州去年冬天跟他打了一仗,折了三千人,連涼州刺史的兒子都被他抓了。”

趙統聽著,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你繼續說。”

“如果林雲被調去涼州,他要在完全陌生的地形上對付姚興。打贏了,他的兵力也會折損大半。

打輸了,大人就可以彈劾他貽誤軍機。不管哪種結果,他都不可能像在右北平那樣輕鬆。”

趙統站起來,在書房裡來回走了幾步。

“奏摺你來寫。寫兩份。一份送到兵部,建議調林雲去涼州平羌。另一份……”

他停住腳步,聲音壓低,“另一份送到羌人那邊。”

王淮安愣了一下:“大人是說,給羌人通風報信?”

“不是通風報信,是讓他們早做準備。”

趙統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林雲遲早要被調走,右北平遲早會空出來。不管林雲在涼州是贏是輸,右北平都是我的。如果他在涼州回不來了,那就更好了。”

王淮安拱手:“下官明白了。”

當天夜裡,一隊快馬從薊縣出發,分成兩路。一路往京城送奏摺,另一路……往西去了。

林雲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他在右北平忙得很。

鐵礦那邊,劉武終於把連發弩的樣機打出來了。

嚴格來說不是連發,只是能在一個特製的箭匣裡裝五支短箭,扣一次扳機射一支,射完再拉一次槓桿裝下一支。

射速比普通弩快了將近兩倍,射程短了點,但在城牆和巷戰裡足夠用了。

林雲試射了十箭,命中九箭,散佈在一掌之內。他放下弩,拍了拍劉武的肩膀:“行。批次造,先造兩百張。每張配五個箭匣。”

劉武猶豫了一下:“大人,造這麼多,萬一朝廷說咱們私藏軍械……”

“我開府了。開府的意思就是我可以合法地造兵器、練兵、設衙門。誰敢說三道四,讓他來跟我談。”

劉武不問了,回去開爐鍊鋼。

蘇青禾現在管著整個鐵礦的賬目。

她這人腦子靈光,算賬不用算盤,心裡過一遍數目就出來了。

劉武領料的時候報了個數,她聽完直接說:

“不對。上次你領了兩百斤鐵料,按你說的損耗率,現在應該還剩三十二斤。你剛才報的是三十斤。差兩斤。”

劉武站在庫房門口,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蘇姑娘,兩斤鐵料你都要跟我計較?”

“兩斤鐵料能打四個箭頭。”蘇青禾低著頭繼續寫賬本,“你是鐵匠,你應該知道四個箭頭在戰場上能殺幾個人。”

劉武無言以對,老老實實地回去翻記錄,最後發現確實是他算錯了。

林雲聽說這事之後,晚上吃飯的時候對蘇青禾說:“你現在比我還像個當家管事的。”

蘇青禾給他夾了一筷子菜,眼睛彎彎的:“當家的在外面砍人,家裡總得有個會算賬的。”

林雲吃著飯,忽然覺得這種日子其實挺好的。但他也知道,這種好日子不可能持續太久。

果然,半個月後,京城的訊息來了。

送訊息的人是孟輝。孟輝現在是漁陽郡丞,雖然品級不高,但他在幽州官場上混了十幾年,人脈遍佈各個衙門。

趙統給朝廷上奏摺的事,他第一時間就知道了。

“趙統建議朝廷調你去涼州平羌。”

孟輝坐在林雲的書房裡,一邊喝茶一邊說,“奏摺寫得很有技巧,全篇都在誇你,說你英勇善戰,是大乾第一名將,涼州羌患非你不能平。

誇完之後補了一句‘右北平已無戰事,林雲坐守孤城實屬大材小用’。

從頭到尾沒說你一句壞話,但每一句都在把你往涼州推。”

林雲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一支毛筆:“朝廷怎麼說?”

“還沒定。兵部和吏部意見不統一。兵部覺得調你去涼州確實合適,畢竟羌人鬧得越來越厲害,涼州那邊已經摺了好幾個將領了。

吏部覺得你在幽州剛站穩腳跟,現在就調走,萬一幽州又出亂子怎麼辦?兩邊吵了三天沒吵出結果,陛下暫時擱置了。”

“暫時擱置,不是否決。”

“對。以趙統的性格,他不會就這麼算了的。他肯定還會想辦法推這件事。”

孟輝放下茶杯,“另外,我還聽說一件事。趙統最近在薊縣新募了一萬兵,名義上是加強幽州防務。

但你看,烏桓人被你打殘了,鮮卑人被你打跑了,幽州哪還有什麼防務需要一萬新兵?他募兵的目標是誰,你心裡應該有數。”

林雲手裡的筆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轉。

“趙統這個人,當官是一把好手,打仗不行。他募一萬新兵,就算全是壯漢,沒經過訓練上戰場也是送死。我不擔心他的兵。”

“那你擔心什麼?”

“我擔心他狗急跳牆。”林雲放下筆,“他在幽州當了這麼多年刺史,一直順風順水。我的出現把他的盤子全打亂了。現在他有節杖的壓制,在幽州說了不算,錢沒以前好撈了,兵權也被我分了一半。這種人,逼急了什麼都幹得出來。”

孟輝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你打算怎麼辦?”

“等。”

“等什麼?”

“等他先動。”

林雲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上,看著院子裡那棵剛發芽的棗樹,

“他現在看我不順眼,但還沒有跟我撕破臉的藉口。朝廷剛封了我關內侯,他這個時候對我動手,等於打陛下的臉。

所以他只能迂迴,調我走,或者給我找麻煩。

不管是哪種,都繞不開朝廷的程式。而在程式走完之前,我有的是時間做準備。”

“那你準備做什麼?”

林雲轉過身,臉上露出孟輝熟悉的那種笑容。

“練兵。造弩。屯糧。等他忍不住跳出來的那一天,我給他一個大驚喜。”

……

日子在表面上過得很平靜。

右北平的春天來得晚,三月底了護城河邊上的柳樹才剛抽芽。

城牆去年被烏桓人轟塌的三個豁口早就修好了,新城磚的顏色比舊磚淺,遠遠看過去像打了三塊補丁。

林雲嫌難看,讓人在補丁上面各刻了一個字。

南門刻“來”,西門刻“打”,北門刻“滾”。合起來是“來打滾”。

趙睢第一次看到這三個字的時候笑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

“太守,你是不是覺得賀六渾堅死了就沒人敢打右北平了?”

“不是。”林雲一本正經,“我就是想讓來的人知道,來可以,打也行,打完你就得滾。”

右北平的人口在過去半年裡翻了一倍。

草原上收編的十一個烏桓部落大部分在林雲的轄區內安了家,給他們劃了草場,條件是每家出一個青壯當兵。

烏桓人不覺得這是剝削,反而覺得是優待——在賀六渾堅手下他們是炮灰,在林雲手下他們是兵,餉銀和糧食都一樣領,誰也不比誰低一等。

阿古拉現在已經是正經的漢軍百夫長了。

他的漢語進步很快,雖然口音還是很重,但日常指揮已經沒問題了。

何衝一開始對讓烏桓人當軍官有意見,覺得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林雲問他:“阿古拉在城牆上砍烏桓人的時候,你在哪兒?”何衝不說話了。

蘇青禾管理的鐵礦現在是右北平最大的財源。

劉武帶著一百多個鐵匠日夜趕工,連發弩已經造了三百張,箭頭儲備超過十萬支。

除了軍械,還打了一批農具和鐵鍋運到漁陽去賣。

柳如煙在漁陽的鋪子專門闢了一個櫃檯賣右北平的鐵器,生意好得不行。

孟輝寫信來說,漁陽市面上現在都把右北平的鐵鍋叫“林侯鍋”,買一口能用三代人。

林雲回信說這名字太難聽了,讓柳如煙換個叫法。

柳如煙回了一句:“名字不重要,賣得出去才重要。”

然後繼續叫“林侯鍋”,銷量又漲了兩成。

沈清璃在青石村開了個學堂,請了許敬來教孩子們讀書認字。

許敬在右北平當功曹當得好好的,被林雲一句話調回了青石村,理由是“孩子們比官老爺更需要好先生”。

許敬也不惱,夾著書本就去了,在學堂門口掛了一副對聯:上聯“讀聖賢書行千里路”,下聯“磨刀劍弓殺萬頭狼”。

林雲看了說下聯不對仗,許敬說我知道不對仗,但這幫小崽子將來都要上戰場的,光會讀書沒用。

孫茹管著青石村所有的賬目和庫房。

她這個人細緻到什麼程度呢?

冬天的時候村裡分發棉衣,她讓每件棉衣上都繡了編號和名字,發給誰了就登記在冊。

開春收回棉衣清洗入庫的時候,少了三件。她翻了半天冊子,發現是三個烏桓新兵沒還。

她沒聲張,自己騎著馬去軍營找人。

三個烏桓兵看到一個小娘子來找他們要棉衣,先是嬉皮笑臉地裝聽不懂,然後孫茹用烏桓話把他們的名字、部族、家人所在的地方一一報出來,語氣很平靜地補了一句:

“要是棉衣找不回來,我就去找你們的婆娘要。”三件棉衣當天下午就整整齊齊地疊好送回來了。

石勇把這件事講給林雲聽的時候,林雲笑了好半天。

“你別笑,”石勇說,“嫂子這本事,不當將軍可惜了。”

“她要是當將軍,我就可以退休了。”

林雲嘴上說著可以退休,實際上他比誰都忙。

鐵礦、牧場、練兵、城防、吏治,每天從早轉到晚。

他手下的人越來越多,攤子越鋪越大,以前在青石村的時候管幾十個人,現在管著將近五萬人口和一整座城,事情多到連吃飯都在批文書。

但這一年,老天爺對他還不錯。

春天草原上的草長得特別好,牧場的牛羊膘肥體壯,到秋天出欄的時候比去年多了三成。

鐵礦的產量翻了將近兩倍,劉武改進的那個鍊鋼的法子雖然還是沒達到林雲要的標準,但已經比幽州任何一處鐵礦產的鐵都好了。

新兵訓練了整整八個月,從佇列到騎射到步戰配合,何沖和趙睢輪番上陣操練,硬是把一群牧民練成了半正規軍。

到了年底,林雲手裡的兵馬已經有了將近一萬兩千人。

其中八千是他的嫡系,三千是烏桓騎兵,一千是趙睢從鐵門關帶來的老邊軍。

裝備方面,連發弩已經列裝了兩千人,鐵甲騎兵五百人,重型投石機二十架。

賬面上看,右北平的實力已經超過了幽州任何一個郡。

論戰力,甚至不比趙統的刺史府直屬軍隊差。

羌人來的時候,幽州毫無防備。

不是沒有預警。

涼州淪陷的訊息兩個月前就傳到了薊縣,姚興在涼州殺了涼州刺史,佔了武威、張掖兩郡,涼州兵潰不成軍。

但趙統覺得羌人打完涼州總得歇一歇,怎麼也得等到開春才會往東打。

他忙著跟林雲較勁,把薊縣的一萬新兵練得半生不熟,城防還是老樣子。

結果羌人沒歇。

姚興打完涼州只休整了十天,留五千人守城,自己帶三萬精銳翻過六盤山,直撲幽州。

從涼州到幽州,正常行軍要走二十天。姚興只用了十二天。

薊縣城頭的守軍看到羌人騎兵從西北方向壓過來的時候,趙統還在刺史府裡跟王淮安商量怎麼把林雲弄去涼州。

王淮安的建議是再上一道奏摺,措辭更急切一些,就說涼州危在旦夕,非林雲不能救。

趙統覺得這個主意不錯,正要提筆潤色,城外傳來了號角聲。

不是演習的號角,是敵襲的號角。

趙統這輩子沒上過戰場。

他在幽州當了八年刺史,邊關打仗的事全扔給都尉府和邊軍,自己只管撈錢。

唯一一次見識戰爭是上次林雲在右北平跟賀六渾堅打,他坐在薊縣城裡等戰報,跟聽說書似的。

現在羌人到了城下,他才發現戰報和真刀真槍是兩碼事。

薊縣的城牆比右北平高,護城河比右北平寬,守軍比右北平多。按理說這是一座很難攻的城。

但姚興不是賀六渾堅。他在中原遊歷過三年,讀過兵書,知道攻城不是靠人堆。

他帶了雲梯、衝車和投石機,攻城的方式比烏桓人講究得多。

第一波攻擊打了整整一天。

羌人的投石機往城牆上砸了上百塊石頭,砸塌了三個垛口。

衝車撞了南門整整一個時辰,門板裂了三道縫。

雲梯搭上來的時候,守軍已經開始慌了。

趙統站在城樓上,看著羌人像螞蟻一樣往上爬,手抖得連刀都握不穩。

薊縣撐了三天。

第一天南門破了,守軍退到內城。

第二天糧倉被燒,滿城都是濃煙。第三天夜裡,羌人從西門攻入,守軍全線崩潰。

趙統帶著親兵從東門突圍,被羌人騎兵追上,一刀砍於馬下。

王淮安死得更早。

他在城破當晚想從密道逃走,密道的出口被羌人事先堵死了,投降的守軍裡有人供出了密道的位置。

王淮安被堵在密道里活活悶死了。

薊縣一破,幽州門戶大開。

羌人分兵三路,五天之內連下安平、廣寧、漁陽三縣。

趙光濤跑得最快,羌人還沒到漁陽他就帶著家眷往南跑了,連縣衙的印信都沒來得及拿。

幽州全境告急。

訊息傳到右北平的時候,林雲正在城北的校場上操練新兵。

趙睢拿著軍報跑過來,臉上的表情像見了鬼。

林雲接過軍報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摺好放進懷裡,轉頭對何衝說了一句話。

“點兵。三千騎兵,半個時辰後出發。”

何衝沒問為什麼,轉身就去點兵了。

趙睢攔住林雲:“太守,趙統死了,薊縣沒了,幽州群龍無首。咱們這點兵力趕過去,能幹什麼?”

林雲翻身上馬,低頭看了他一眼。

“趙統死了,幽州就是我的了。”

兩千右北平精騎加上一千烏桓騎兵,半個時辰後從北門出發,一路向西南方向疾馳。三天後,大軍抵達漁陽。

漁陽的情況比林雲預想的要好。

趙光濤雖然跑了,但孟輝沒跑。

他在羌人到來之前就組織百姓撤到了城外的山區裡,縣城的糧倉被他搬空了一大半,剩下的實在來不及運走的全燒了。

羌人佔了漁陽,但只佔了一座空城,沒糧沒人,守了不到五天就退回了薊縣。

林雲在漁陽城外見到了孟輝。

這位漁陽郡丞渾身是泥,眼睛裡全是血絲,但精神頭還在。

他看到林雲的第一句話是:“我就知道你會來。”

“你怎麼不走?”

“走了你拿什麼反攻?”孟輝遞過來一卷地圖,“薊縣城裡的情況,羌人的兵力部署,能摸清的都在這上面了。”

林雲展開地圖看了一眼,收起來,拍了拍孟輝的肩膀:“你留在這裡穩住漁陽,後面的事我來辦。”

當夜,林雲在漁陽縣衙裡召開了軍議。

何衝、石勇、阿古拉、趙大彪都在,趙睢站在地圖旁邊,用刀鞘指著薊縣的位置。

“姚興在薊縣留了八千人,他自己帶了主力去攻打冀州了。

薊縣城牆被羌人修過,但他們在城裡的時間太短,東南角那段被投石機砸塌的城牆只補了一半。咱們從那段突進去。”

林雲點頭:“何衝帶一千騎兵佯攻北門,聲勢要大。阿古拉帶烏桓騎兵堵西門,不要讓城裡出來報信的人跑掉。我帶主力從東南角突破。”

“什麼時候動手?”何衝問。

“明天天黑。”

攻城在次日黃昏開始。

何衝帶著一千騎兵在北門外來回賓士,馬蹄聲震得地面發顫,火把映紅了半邊天。

城裡的羌人守軍立刻被吸引到了北門,弓箭手齊刷刷地上了北面城牆。

與此同時,林雲帶著兩千人摸到了東南角。

那段豁口確實沒修好,只壘了半人高的磚牆,後面用木頭架子撐著。

林雲讓人用抓鉤勾住木架,一起發力,木頭架子轟隆一聲塌了,豁口重新露了出來。

林雲第一個衝了進去。

城牆上的羌人守軍還在往北門跑,突然聽到身後傳來喊殺聲,回頭一看,漢軍已經從東南角湧進來了。

羌人守將是個三十出頭的百夫長,提著刀想組織反擊,被林雲一箭釘在了城門樓的柱子上。

城內巷戰打了一個時辰。

羌人在薊縣只待了不到一個月,對城裡的街道不熟,被漢軍分割包圍,一個一個地吃掉。

天亮的時候,薊縣回到了林雲手裡。

俘虜兩千三百人,斬殺四千餘。

繳獲軍糧五千石,戰馬八百匹,羌人從涼州一路劫掠的金銀珠寶堆了半個庫房。

林雲站在薊縣北門城樓上,看著城牆上還沒幹透的血跡和城外燒焦的田野,沉默了很久。

趙睢走上來,低聲說:

“趙統的屍體找到了,在東門外的一片亂葬崗裡。腦袋被人砍了,身上值錢的東西全被扒光了。”

“找個好點的棺材,埋了。”林雲說完,轉身下了城樓。

他在刺史府的大堂裡坐了一夜。趙統的椅子還留著,桌案上攤著趙統沒寫完的奏摺,硯臺裡的墨已經幹了。

那張奏摺的開頭寫著“臣統謹奏:涼州危局,非林雲不能救……”

後面的字被墨漬洇糊了,看不清楚。

林雲把奏摺揉成一團扔進紙簍裡。

天亮了。幽州沒了刺史,但幽州還在。

……

薊縣收復的訊息傳出去之後,幽州各地的反應很有意思。

漁陽和右北平不用說,本就是林雲的地盤。

廣平和安平兩縣的縣令在羌人來的時候躲進了山裡,聽說林雲奪回了薊縣,第一時間派人送來了賀表和糧草,姿態放得極低。

這兩縣的縣令心裡門清。

趙統死了,幽州地面上誰手裡有兵誰就是天,而林雲手裡不僅有兵,還有朝廷給的節杖。

代郡的縣令姓周,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儒生,在代郡當了十二年縣令,誰也不得罪。

他給林雲寫信,措辭很客氣,大意是“下官年邁體衰,代郡一切事務願聽林侯爺安排”。

這等於主動交權了。

上谷郡的郡守鄭伯安反應最有趣。

他派兒子帶著十車糧食和三箱賬冊來薊縣,讓他兒子當面對林雲說:“家父說,趙刺史在時,上谷郡的賦稅就從來沒算清楚過。如今林侯爺主事,賬冊全在這裡,請侯爺過目。”

林雲翻了兩頁賬冊,看出這是上谷郡近三年的真實賬目——鄭伯安這是把家底全交出來了,表示自己不藏私。

只有涿郡的郡守曹敬選擇了硬扛。

曹敬是趙統的心腹,趙統活著的時候沒少給他好處。

羌人打過來的時候他倒是守住了涿郡,但靠的不是自己的本事,而是涿郡地處幽州最南端,羌人根本沒打過去。

曹敬給朝廷上了一道奏摺,彈劾林雲擁兵自重、擅據薊縣、圖謀不軌。

奏摺送出之後,他又派了一千兵馬在涿郡邊界上設卡,擺出一副要跟林雲劃地而治的架勢。

林雲沒跟他廢話。

三天後,何衝帶了兩千騎兵出現在涿郡城外,趙睢帶了一千步兵繞到城南堵住了退路。

林雲讓人給曹敬捎了一句話:“你的兵多是好事,你想拿他們的命來逞英雄,我就幫你成全他們的忠義之名。”

曹敬當天下午就開了城門。

他不是被林雲的話嚇到了,而是他的兵聽到林雲的名字之後自己把城門開啟了。

曹敬被押到薊縣,林雲見了他一面,只說了兩句話。

“你的彈劾奏摺送到京城之前,我的戰報已經送到了。戰報裡寫了你的名字。涿郡郡守曹敬,堅守城池不退,為大軍守住糧道,功不可沒。”

曹敬愣了好半天,然後跪下來磕了三個頭。從這一刻起,他就是林雲的人了。

幽州七郡,林雲實際控制了全部。

薊縣刺史府的大堂重新收拾了出來。

林雲坐在刺史府大堂上,面前攤著一份名單。幽州各郡的官員名單,足足三百多個名字。

這些人裡有趙統的舊部,有當地計程車紳子弟,有在任十幾年的老油條,也有新上任的愣頭青。

羌人打過來的時候,有的跑了,有的躲了,有的投降了,也有的死了。

林雲用了半個月時間,把這份名單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跑了的,能追回來的追回來繼續用,追不回來的革職永不敘用。

躲了的,視情況而定,確實是因為兵力不濟被迫撤退的保留原職,臨陣脫逃的一律革職。

投降了羌人的,按律當斬,但林雲只殺了為首的幾個,其餘的發配到右北平鐵礦做苦役。

死了的,家有老小的發撫卹,兒子成年的直接補進衙門。

這一輪整頓下來,幽州官場少了一百多人。

空缺的位置林雲沒從京城調人。

京城那邊現在忙著應付羌人南下的亂局,根本顧不上幽州的官員任命。

他從右北平調了一批自己培養的年輕人過來,又從漁陽、代郡等地提拔了一些政績不錯但一直被趙統壓著的基層官員。

其中有個叫馮庸的,之前在代郡當縣尉,年年考課都是優,但因為不肯給趙統送禮,當了八年縣尉愣是沒升過一級。

林雲把他調到薊縣當功曹,專管吏治考核。

馮庸上任第一天就給林雲遞了一份名單,上面列了二十三個他覺得能力不夠但佔據要職的官員,每個人的問題和替代人選都寫得清清楚楚。

林雲看完名單,說了句:“你這個人,早該用你。”馮庸眼眶紅了,但沒哭出來,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到了這一步,幽州雖然是林雲說了算,但他名義上仍是大乾的臣子,關內侯、平北將軍、幽州這邊的人私底下叫他“林帥”,但公文往來時,抬頭寫的仍然是“右北平太守林”。

幽州和朝廷之間仍維持著一種微妙的默契。

幽州不擁兵自重,朝廷不給幽州找麻煩。

但是,幷州丟了。

訊息是十一月傳來的。

姚興攻破薊縣之後沒有在幽州停留,他真正的目標是中原。

羌人主力從薊縣南下,過冀州,進入幷州地界。

幷州刺史向朝廷求援,朝廷派了三萬禁軍北上,結果在晉陽城外被羌人伏擊,全軍覆沒。

三天後晉陽城破,幷州刺史自焚於衙署。姚興佔了幷州,順手把河內郡也吞了,兵鋒直指洛陽。

這還只是北邊。

南邊的訊息更糟。青州和兗州的黃巾軍在被朝廷壓了幾年之後忽然死灰復燃,趁著朝廷把兵力都調去對付羌人的空檔,一夜之間攻破了三座縣城。

起義軍的首領是個叫張寶的,自稱“天公將軍”,擁眾五萬,號稱十萬,在泰山腳下紮了大營。

最致命的打擊來自荊州。

荊州牧劉崇,這個被朝廷倚為南方柱石的重臣,在羌人南下、黃巾造反的同一個月,宣佈自立,國號“楚”,定都江陵。

他在討伐檄文裡說自己“不忍見社稷傾覆,故承天命而自立,非篡也,代天子牧萬民爾”。

好一個“非篡也”,冠冕堂皇的話都被他說完了。

京城方面,太監趙忠代替皇帝下的旨意是命各地出兵勤王。

但聖旨發出去之後,真正響應的沒有幾個。

各州刺史都在觀望,有的藉口道路不通,有的說本地亦有叛亂需要鎮壓,有的乾脆連回信都不回。

天下亂了。

不是慢慢地亂,是像房梁斷了整間屋子塌下來那樣,一下子就全亂了。

林雲收到這些訊息的時候,正在薊縣城外的軍營裡操練新兵。他把朝廷的聖旨看了兩遍,然後遞給旁邊的趙睢。

趙睢看完,臉色變了:“朝廷現在四面著火,咱們怎麼辦?”

“等。”林雲說。

“等什麼?”

“等一個出兵的理由。”

理由來得很快。

冀州刺史韓瓊的求援信送到了薊縣。

韓瓊在信裡寫得很直白:羌人主力雖然離開了冀州,但留了一萬多人在冀州南部燒殺搶掠,冀州兵擋不住。

朝廷的援軍指望不上了,如果林雲不出手,冀州就是下一個幽州。

林雲看完信,站起來說了一句話:

“韓瓊這個人,當年趙統剋扣我糧餉的時候,他偷偷撥了三千石糧食給我。雖然三千石不多,但他幫過我。”

趙睢想了想:“你要還這個人情?”

“不完全是。”

林雲把求援信疊好放進懷裡,“冀州是幽州的門戶。如果冀州丟了,咱們幽州就是下一個捱打的。

幫他守冀州,就是幫咱們自己守幽州。”

當夜,林雲召集所有將領到刺史府議事。

人到齊之後,他鋪開地圖,用一根筷子指著冀州的位置,說了兩個字:“出兵!”

……

林雲從幽州帶出來一萬兩千人。

其中八千是他的嫡系,三千是烏桓騎兵,一千是收編的薊縣降兵。

留四千人守幽州,由趙睢坐鎮,其餘八千全部開赴冀州。

行軍途中有個小插曲。

經過代郡的時候,一個姓韓的當地士紳在路邊攔住了林雲的馬,跪在地上磕頭,說羌人殺了他全家,搶了他所有的田產,他願意捐出全部家財資助大軍,只求林雲替他報仇。

林雲把他扶起來,問了一句:“你還有多少錢?”

韓士紳說:“現銀沒了,但我在冀州還有一座宅子和兩間鋪面,折價大概值三千兩。”

林雲讓人記下了這筆賬,然後對韓士紳說:“你的銀子我先借了,打完仗連本帶利還你。”

韓士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說他不要利息,只要羌人的腦袋。

林雲拍了拍他肩膀,繼續趕路。

石勇在旁邊嘀咕了一句:“大人,咱們府庫裡的銀子夠用,你幹嘛找人借錢?”

林雲說:“他借錢給我,他就是我的人。以後代郡有什麼事,他會第一個站在咱們這邊。”石勇琢磨了一會兒,恍然大悟。

大軍到達冀州的時候,冀州刺史韓瓊已經在城南的鄴城苦守了半個月。

羌人圍城,把鄴城周圍的幾個縣都搶空了。

韓瓊手下的兵從五千打到了不到三千,城牆上的垛口被投石機砸得沒剩下幾個完整的。

林雲的大軍出現在羌人背後的時候,羌人的主將正在吃午飯。

何衝的兩千騎兵從羌人側翼發起突襲,衝鋒的速度極快,羌人的哨兵被他們繞過去了。

等羌人的戰鼓擂響時,何衝的騎兵已經衝進了羌人大營的後方,開始點火。

與此同時,石勇帶著三千步兵從正面向羌人大營推進,弩手在前,連發弩一口氣射出三千支箭,羌人前營的守軍被射得抬不起頭。

羌人主將阿克佔反應很快,立刻組織反擊,命令中軍的兩千騎兵從左右包抄,試圖夾擊何衝。

但何衝壓根不給羌人合圍的機會,他的兩千騎兵衝完就退,退完又衝,羌人的騎兵被拉得越來越散。

當天夜裡,羌人營地的篝火剛亮起來,何衝又來了。

這次他沒放火,而是帶人摸到羌人的馬廄,把拴馬的繩子全砍斷了,然後用銅哨一吹,上千匹受驚的戰馬在羌人營地裡橫衝直撞,踩死踩傷兩百多人。

阿克佔暴跳如雷,下令全軍拔營,退到三十里外的武城,準備在那裡重整旗鼓。

林雲沒有給他重整的機會。

阿克佔前腳剛到武城,石勇後腳就追了上來。

這次石勇沒帶步兵,只帶了三千騎兵,每人帶五天的乾糧和三壺箭,不攻武城城牆,而是繞著武城外圍掃蕩,把阿克佔派出去徵糧的隊伍一個一個吃掉。

阿克佔在武城守了十天,糧草吃光了,城外的援軍一個沒來,派出去的信使全被石勇截殺了。

第十一天夜裡,阿克佔決定突圍。他集中了剩下的兩千騎兵,開啟武城西門,趁著夜色往西衝。

西門外面是一片空地,看起來很適合騎兵衝鋒。

阿克佔覺得這個方向不會有埋伏,因為漢軍的主力一直在東面活動。

他的判斷邏輯沒有問題,但他不知道林雲來到冀州以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開戰,而是一個人騎馬把武城周邊五十里的地形全勘察了一遍。

勘察完之後,他對何衝說了一句話:

“西門那片空地的土是軟的,騎兵衝不快。在西門外挖壕溝,不用太寬,三尺就夠了。”

阿克佔的兩千騎兵衝到西門外三里地的時候,前鋒突然栽進了壕溝。

三尺寬的壕溝,白天一眼就能看到,但在黑夜裡跑馬根本看不出來。

前鋒一栽進去,後面的騎兵剎不住,直接撞在前鋒的馬身上,兩三百騎在壕溝前面擠成了一鍋粥。

何衝的騎兵從側翼殺出來,阿古拉的烏桓騎兵繞到背後堵住了退路。

阿克佔被活捉的時候,他的兩千騎兵只剩不到八百人。

冀州之戰,林雲以八千兵力對陣羌人一萬三千人,用時十二天,斬殺四千餘,俘虜六千,羌人主將阿克佔被生擒。鄴城解圍。

韓瓊站在鄴城城牆上,看著羌人的俘虜被一串一串地押進城,看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他下了城牆,走到林雲面前,抱拳說了一句:“林侯爺,冀州欠你一條命。”

林雲看了他一眼:“還你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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