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攻防戰
趙睢在右北平待了快半個月。
這半個月他覺得自己像只被拴在院子裡的看門狗,每天巡城、查哨、看糧冊,日子過得不鹹不淡。
林雲出塞之後,他把帶來的五千兵馬分成了三撥:兩千守北門,兩千守西門,剩下一千作為預備隊留在城裡。
剛開始那幾天他還挺緊張,畢竟烏桓人隨時可能打過來。
但連著十天連個烏桓人的影子都沒見著,斥候放出去三十里,回來報的都是“無事”。
他手下的兵開始鬆懈了。
有個校尉甚至偷偷在營房裡開了賭局,被趙睢抓住打了二十軍棍。
他自己也鬆懈了。
每天早上起來在城牆上轉一圈,然後回郡守府喝茶,跟郡丞王洵聊聊天,偶爾去鐵礦看看進度。
日子過得像是提前退休。
直到這天下午,北城門上的瞭望哨敲響了警鐘。
趙睢當時正在郡守府後院餵馬,聽到鐘聲把草料一扔,翻身上馬就往北門跑。
上了城牆一看,北邊的地平線上全是煙塵。
不是那種小股騎兵跑過去揚起的灰塵,是大軍團行軍的陣仗,煙塵滾滾如牆,從東到西鋪了好幾裡寬。
趙睢打了十五年仗,一眼就看出那是什麼。
烏桓主力。
“閉城門!去西城門和南城門,一樣閉門!所有人上城牆,弩機上弦!”
鐘聲在城裡迴盪,士兵們從營房裡湧出來,民夫扛著箭矢往城牆上跑,整個北平城像一鍋被攪開的粥。
趙睢站在北門城樓上,手按著刀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他在心裡飛快地算賬:自己帶了五千人,右北平原本的駐軍加上林雲後來招募的,攏共不到三千。
加起來八千。
城外那片煙塵,目測至少兩萬騎兵。
八千對兩萬,守城。
不是不能守,但會很慘。
“王郡丞。”趙睢頭也沒回。
王洵喘著氣爬上城樓,剛才跑得太急,帽冠都歪了:“趙將軍。”
“林大人有訊息嗎?”
“沒有。上次接到的訊息還是七天前,說是在濡水南岸收編了幾個部落,之後就斷了。”
趙睢沉默了幾息。
他心裡閃過一個念頭。
林雲不會死在草原上了吧?
但他沒說出來。
“派人出南門,往漁陽方向去找林大人。找到了就告訴他,右北平被圍了,讓他拿主意。”
王洵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趙睢又叫住他:“等等。再派一撥人,去漁陽找孟輝孟大人,把這裡的情況報給刺史府。幽州援軍如果能在一個月內趕到,右北平還有救。超過一個月,就不好說了。”
“下官明白。”
王洵跑下城樓的時候差點摔了一跤,也顧不上扶帽子了。
趙睢轉過身繼續看那片煙塵。
煙塵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旗幟了。
九尾狼纛。
烏桓單于的王旗。
趙睢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在鐵門關跟烏桓人打了十年交道,九尾狼纛意味著什麼他太清楚了。
單于親征,不死不休。
“有意思。”
趙睢自言自語了一句。
他忽然有點後悔沒跟著林雲出塞。
至少那樣不用站在城牆上等別人來圍。
烏桓騎兵在離城牆三里外停住了。
這個距離很講究,剛好卡在北門城樓上的弩機射程之外。
趙睢看著烏桓人開始紮營,氈帳一頂接一頂地支起來,亂哄哄的像草原上的集市。
他數了一下帳篷的大概數量,臉色又沉了幾分。
不止兩萬。
看帳篷的數量,怕是接近三萬。
賀六渾堅這次是把家底都掏出來了。
“傳令下去,今晚所有人輪崗守夜,城牆上火把不許滅。烏桓人擅長夜襲,別讓他們摸上來。”
趙睢說完這句話,忽然覺得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回頭一看,愣住了。
林雲站在他身後,臉上帶著笑,盔甲上全是灰塵,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看起來像是剛從泥地裡爬出來的。
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趙將軍,辛苦了。我回來了。”
趙睢張了張嘴,第一反應不是驚喜,是困惑。
“你從哪進來的?北門都圍了!”
“南門。賀六渾堅圍三缺一,南門空著,我就走進來了。”
“你一個人?”
“帶了四千多人。不過大部分是烏桓降眾,我把他們安置在城南的磚窯那邊了,免得進城引起誤會。”
趙睢瞪著林雲看了好幾息,然後問了一句:“你到底在草原上幹了什麼?”
“也沒幹什麼。收了十一個部落,打了兩次仗,順便把禿髮樹機能的三千鮮卑騎兵給揍了。”
趙睢以為自己聽錯了。
“禿髮樹機能?遼東那個禿髮樹機能?”
“鮮卑人裡還有第二個叫禿髮樹機能的嗎?”
趙睢深吸了一口氣。
鮮卑戰神,遼東邊軍的噩夢,被林雲輕描淡寫地說成了“順便揍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半個月在右北平城裡喝茶餵馬的日子,跟林雲比起來簡直像個廢物。
“他現在有多少人?”
林雲走到垛口邊,看著城外鋪天蓋地的烏桓營帳,看了好一會兒才說話。
“三萬出頭。”
“咱們呢?”
“你帶了五千,我這邊駐軍加老兵不到三千,加上新收編的一千二百烏桓青壯,總共不到一萬。”
趙睢沉默了。
九千對三萬,還是守城。
賬面上看勉強能打,但問題是城外的烏桓騎兵全是草原老底子,而城裡的守軍大半是新兵和降兵。
真要打起來,變數太多了。
“你有什麼打算?”趙睢問。
“先守。他遠道而來,糧道拉得長,拖不起的是他不是我。”
林雲指了指城外的營帳,“你看他的帳篷,扎得亂七八糟,連排水溝都沒挖。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帶的兵紀律不行。”
“不只是紀律。說明他手下這些部落,是硬湊起來的。賀六渾堅屠白鹿部的事你應該聽說了吧?”
趙睢點頭。
“他把不聽話的部落屠了,剩下的部落表面服從,心裡都在打自己的小算盤。這種聯軍,打順風仗的時候一窩蜂衝,一旦受挫,各懷鬼胎。”
林雲轉過身,靠在垛口上,臉上露出一個笑容。
“所以咱們不跟他打決戰。就耗著他。耗到他的糧草接不上,耗到他的部落首領開始互相猜疑,耗到他犯錯誤。”
“然後呢?”
“然後給他一箭。”
林雲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晚吃什麼。
趙睢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笑了。
“行。你說怎麼打就怎麼打,我帶的這五千人全聽你的。”
“趙將軍,”林雲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喜歡跟爽快人共事。”
……
賀六渾堅在城北紮下大營之後,沒有立刻攻城。
他在等。
等派出去的斥候回來,等搞清楚城裡到底有多少守軍。
之前被林雲在草原上搞得暈頭轉向,他現在學聰明瞭,打之前先摸清底細。
斥候陸陸續續回來報。
城牆上旗幟林立,每個垛口都站著士兵,弩機全部上弦,護城河水滿滿當當,城門外還撒了鐵蒺藜。
“守軍大概多少?”賀六渾堅問。
斥候猶豫了一下:“看不準。城牆上的人一直在換防,旗幟也在不停挪動,像是在虛張聲勢。小的估摸著,不會超過八千。”
賀六渾堅沉吟了片刻。
右北平原本的駐軍他是知道的,韓通在的時候最多五千,韓通被砍了之後,林雲就算拼命徵兵,也湊不出八千人。
斥候說不到八千,應該是實話。
八千對三萬,他佔著將近四倍的兵力優勢。
“傳令,明日攻城。”
第二天一早,號角聲在北門外響起。
烏桓騎兵列成三個大方陣,每個方陣五千人,打頭陣的是賀六渾堅自己的王帳親軍。
另外一萬五千人作為預備隊,在山丘後面待命。
賀六渾堅騎在一匹黑馬上,立在方陣中央,九尾狼纛在他身後高高飄揚。
他看著對面的城牆,忽然皺了一下眉。
城牆上多了一面旗。
林字旗。
黑色的旗面,紅色的字,在北風裡獵獵作響。
賀六渾堅的眼神沉了下來。
他見過這面旗。
飲馬河邊,赫爾聯博的三千騎兵就是被這面旗後面的八百人打崩的。
濡水南岸,禿髮樹機能的三千鮮卑騎兵也是被這面旗趕跑的。
現在這面旗又飄在右北平的城牆上。
“林雲回來了。”賀六渾堅自言自語了一句。
他身邊的一個部落首領聽見了,臉色變了一下:“單于,林雲不是在草原上嗎?什麼時候回的城?”
“不知道。但他回來了。”
賀六渾堅的語氣很平靜,但握著韁繩的手指關節發白。
林雲回來了,意味著他那十一個部落也回來了,意味著禿髮樹機能徹底靠不住了,意味著自己在草原上燒殺搶掠立威的行動全部白費。
不過沒關係。
三萬對八千,優勢在我。
就算林雲長了三頭六臂,也不可能從三萬騎兵的圍攻下守住一座破城。
“擂鼓。攻城!”
烏桓騎兵開始往前壓。
他們沒有云梯,沒有衝車,沒有攻城錘。
草原騎兵攻城的方式很簡單。
先用騎兵衝鋒衝到城牆下,用弓箭壓制城頭,然後讓步兵扛著簡易的木梯往上爬。
這種攻城方式對付一般的邊城很有效,因為邊城的守軍通常不多,一輪箭雨壓過去,城頭上就沒人敢露頭了,木梯一架,人往上爬,半個時辰就能拿下一座城。
但今天不太一樣。
烏桓騎兵剛衝到距離城牆兩百步的地方,就踩到了第一波鐵蒺藜。
鐵蒺藜是林雲讓鐵礦趕造的,四方四稜,每個角都磨得尖尖的,撒在地上總有一個尖朝上。
戰馬踩上去,蹄子直接扎穿,馬慘叫著倒地,騎手被甩出去,後面的馬剎不住,踩在前面的馬上,連鎖反應倒了一片。
光是鐵蒺藜就廢了賀六渾堅兩三百騎。
但烏桓人畢竟人多,兩三百的損失根本不算什麼。
後面的騎兵繞過鐵蒺藜的區域繼續往前衝,衝進了一百步的距離。
城頭上的弩機同時發射。
三十架弩機,一輪三十支弩箭,弩箭比普通箭矢粗三倍,射程遠一倍。
弩箭穿透皮甲像穿透一張紙,把騎兵連人帶馬釘在地上。
三十架弩機輪流裝填,弩箭一刻不停地往下潑。
烏桓騎兵在衝到城牆下之前,又倒下了三四百騎。
但他們最終還是衝到了護城河邊。
護城河水滿滿當當,寬三丈,深一丈,戰馬根本過不去。
騎兵們在河邊勒住馬,舉起角弓朝城牆上射箭。
城頭上的守軍舉著大盾往下擋,箭矢打在盾牌上噼裡啪啦像下雹子。
偶爾有人中箭倒下去,馬上有人補上來。
扛著木梯的步兵從騎兵後面衝上來,把梯子架在護城河上,人踩在梯子上晃晃悠悠地過河。
城頭上的弩機轉了方向,專打扛梯子的人。
弩箭貫穿身體的悶響和慘叫聲混在一起,護城河的水面上漂起了一層紅色。
但烏桓人太多了。
死了一批,馬上又衝上來一批。
木梯終於架到了城牆根下,烏桓步兵開始往上爬。
趙睢拔刀站在垛口後面,一刀砍翻了一個剛冒頭的烏桓兵,然後一腳把梯子踹翻。
梯子連著梯子上的三個人一起倒下去,砸在護城河裡激起一大片水花。
旁邊的城段,石勇帶著親衛也在砍人。
阿古拉帶著烏桓青壯也在砍人。
城牆上的近身肉搏打得極其慘烈,刀刀見血,時不時有人從城牆上掉下去,也分不清是守軍還是攻城的。
林雲沒有去垛口砍人。
他站在城樓頂上,手裡握著弓,目光穿過混戰的城牆,越過護城河,越過烏桓騎兵的頭頂,落在三里外的那面九尾狼纛上。
他在找賀六渾堅。
賀六渾堅很謹慎,他的位置在三里外,剛好超出弩機的射程。
普通的弓箭射程不到兩百步,就算是城牆上往下射,最多也就兩百五十步。
三里外,神仙也射不到。
林雲把弓舉起來,搭上一支鐵箭。
這支箭是劉武特製的,箭頭是精鐵淬火打磨的,比普通箭頭重三倍,箭桿是鐵芯裹竹,射出去之後不會漂。
林雲深吸一口氣,弓弦拉到滿月。
系統提示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箭術升階!
極限射程八百步。
八百步,大概一里多一點。
距離三里外的九尾狼纛,還差得遠。
林雲鬆開弓弦,鐵箭嗖地飛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命中了一個正在指揮攻城的烏桓百夫長。
那個百夫長正舉著彎刀喊話,鐵箭從他的嘴裡穿進去,後腦勺穿出來,他直挺挺地從馬上栽下去。
周圍的烏桓兵都愣住了。
這個距離,城牆上的人怎麼可能射得到?
但他們來不及細想,第二支鐵箭又到了。
又是一個百夫長倒下去。
然後是第三個。
林雲站在城樓頂上,像一臺人形投石機,專打烏桓人的百夫長和千夫長。
他的箭不射普通士兵,只射軍官。
一個百夫長倒下去,他手下的一百個兵就沒人指揮。
兩個百夫長倒下去,那一片的攻勢就亂了。
等倒下去五個百夫長的時候,城牆正面的烏桓攻勢開始變得混亂。
騎兵不知道該往哪裡衝,步兵扛著梯子找不到架梯子的位置,弓箭手沒人告訴他們往哪個方向射。
烏桓人的第一波攻城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就退了。
不是被弩機射退的,也不是被城頭的守軍砍退的。
是被林雲一個人射退的。
他站在城樓頂上,拿烏桓軍官當靶子,一箭一個,彈無虛發。
八百步之內,誰敢指揮攻城誰就得死。
軍官都死光了,士兵自然就沒人指揮了。
烏桓兵退下去之後,城牆上的守軍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趙睢提著滴血的刀從垛口那邊走過來,抬頭看了一眼城樓頂上的林雲,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林大人,你能不能下來?你在上面站著,我們都覺得自己多餘!”
林雲收起弓,低頭看了他一眼。
“趙將軍,你這話說的。我不過是射了幾支箭,真刀真槍拼命的活還是你們乾的。”
“你可拉倒吧!你一個人幹掉了快二十個軍官,比我們一堆人加起來都管用!”
城牆上計程車兵們都笑了。
笑完之後,趙睢臉上的表情又沉下來。
他看著城外退去的烏桓騎兵,壓低聲音說:
“今天只是試探。賀六渾堅還沒動真格的。他讓這些部落兵衝在前面,就是想看看咱們的火力配置。等他摸清楚了,下一次來就不是這個打法了。”
林雲從城樓頂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知道。但咱們的弩箭不多了,今天這一波就打了將近一半的庫存。再這麼打幾次,弩箭打光了就得肉搏。”
“那怎麼辦?”
“今晚出城。”
趙睢以為自己聽錯了。
“出城?出城幹什麼?”
“偷營。”
林雲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又浮起了那種讓趙睢後背發涼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