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彙報
第二天一早,江雲帆坐在滬海分公司的辦公室裡,面前攤著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昨晚和胡總談話的要點。窗外的梧桐樹被晨光照得透亮,樓下已經有工人在搬貨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先撥了陳茂才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陳茂才的聲音帶著一貫的沉穩。
“陳總,昨晚三衢化工的胡總來辦事處檢查工作,我跟胡總見了一面,聊了大概一個小時。”江雲帆開門見山,把經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老孫彙報時順嘴提了衢泰,胡總很感興趣,單獨跟他聊了那麼久,問了滬海市場怎麼做的、訂貨會怎麼搞的,還問了一些更大的問題。
“胡總問了什麼?”陳茂才的聲音沉了下來。
“他問,國企成本高,怎麼跟民企競爭?我說我們的位置是夾在中間,比五羊靈活,比小廠有質量。這個位置不是劣勢,是可以發力的點。他還問了三角債的問題,我說根子在合同條款,沒有預付款的合同不籤,質保金超過一年的不籤。”江雲帆把談話中自己回答的幾個要點複述了一遍,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謙虛。
陳茂才聽完,沉默了好幾秒鐘。
“胡總問你這幾個問題,你答得也不錯,分寸感把握住了,說明他對你的看法感興趣。”陳茂才頓了頓,“雲帆,你要注意,胡總是從化工部下來的,見過的人和事比你多得多。他跟你聊這些,不是要你給出答案,是想聽一線的人怎麼看。你能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而且有資料、有案例、有邏輯,這個很難得。但不要因為這個就飄飄然。你的身份還是衢泰銷售部副經理,胡總那邊的事情,你知道就行了,不要到處說。”
“陳總,我明白。我自己知道分寸。”
“好。你什麼時候回來?”
“滬海這邊還要兩天時間,準備三十號回三衢。回去之後先到您那兒報到,銷售部那邊可能還有些事情要交接。”
掛了電話,江雲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陳總:認可,注意分寸,低調。”
第二個電話打給了章總。
章總在三衢化工總廠的辦公室裡,電話響了三聲才接。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節奏。
“章總,昨晚胡總來滬海了。我跟胡總見了一面,聊了一個多小時。”江雲帆把情況彙報了一遍,這次他更側重於胡總問的那些問題的方向性,而不是具體的業務細節。他沒有講自己答得怎麼樣,只是客觀陳述了胡總問了什麼、自己大致怎麼回答的。
章總聽完,沉默了一下。
“胡總這個人,在化工部的時候就以懂業務著稱。他能跟你聊那麼久,說明你的回答他聽進去了。這是好事。你回去之後,滬海這邊交接完了,就安心到銷售部上班。其他的事情,順其自然。你在衢泰幹得好,總公司的領導自然會注意到你。不用刻意做什麼。”
“章總,我明白了。謝謝您。”
掛了電話,江雲帆在筆記本上寫下:“章總:知道即可,順其自然,不必刻意。”
章總的反應比他預想的要平淡。但仔細一想,也對。章總是總公司的副總,跟胡總是上下級關係。他作為衢泰的一個副科級幹部,跟胡總見了一面,聊了一個小時,在章總看來固然是好事,但也不至於大驚小怪。說“順其自然”。這就夠了。
第三個電話,打給了鄭新平。
鄭新平的手機響了好幾聲才接。他的聲音帶著一貫的不緊不慢,但背景音裡有翻檔案的聲音,應該是在辦公室裡。
“二哥,我昨晚在滬海遇到三衢化工總公司的胡總了。”江雲帆把事情簡要說了一遍。他知道鄭新平不喜歡在電話裡聽長篇大論,所以只挑了最重點的講——胡總是誰、問了什麼、他怎麼答的。
鄭新平聽完,沉默了兩三秒鐘。
“胡永年。這個人我在婺州聽過,化工系統裡評價不錯,懂業務,不官僚。他能跟你聊那麼久,說明你有讓他感興趣的地方。你那個回答——國企成本高怎麼競爭——你再說一遍給我聽聽。”
江雲帆複述了一遍。
鄭新平聽完,說了一句:“你說得對。但體制問題這個話,在胡總面前說了就說了,不要在其他人面前再提。”
“二哥,我知道。跟陳總和章總彙報的時候,我只說了業務上的問答,沒有提體制問題那一段。”
“那就好。你在滬海乾了三年,能把市場從零做到兩千萬,這個成績本身就有說服力。胡總記住你了,這比什麼總結材料都管用。你現在要做的是把銷售部副經理的工作幹好,不要因為這些事分心。胡總那邊,不用刻意去聯絡。你幹好了,他自然會再找你。”
鄭新平頓了頓,換了個語氣。“雲帆,國慶節有沒有安排?”
“暫時沒有。二哥有什麼指示?”
“十月四號來婺州一趟。我那天沒什麼安排,你上午到,中午在我家吃飯。你嫂子說好久沒見你了,唸叨過好幾回。新建的兒子出生,你還沒見過面吧?我把他們一家三口也叫上。”
江雲帆心裡一動。鄭新平現在是婺州市市長助理兼財政局局長,職位比以前高了很多。這個時候約他去家裡吃飯,肯定不只是敘舊。他應該有話要當面交代。
“好。二哥,我訂四號的票。到了給您打電話。”
“行。我讓人去車站接你。你不要打車,婺州的車站亂,容易被宰。”
“好。”
掛了電話,江雲帆在筆記本上寫下:“十月四日,婺州,見二哥。”又在後面加了一行小字:“二哥升了,市長助理兼財政局局長。可能有重要事情當面交代。”
他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一上午打了三個電話,對三個人說了同一件事,但每一次的側重點都不同。陳茂才關心的是他跟胡總談話的分寸和對衢泰的影響;章總關心的是順其自然、不必刻意;鄭新平關心的則是在體制內如何站穩腳跟、把握方向。三個人,三種角度,他都需要消化吸收。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梧桐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江雲帆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陵霞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今明二天,他還要帶老宋繼續跑客戶,做交接,把邱敏、王老闆、四建、二建這幾個核心客戶的交接工作做完。然後回三衢,到銷售部報到。再然後去婺州見鄭新平。
事情一件接一件,但他不覺得亂。他反而覺得,路正在一步一步地變寬。
趙志遠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沓客戶資料。
“江經理,跑客戶的路線我排好了。上午先去邱總那邊,中午在那邊吃個飯。下午去二建。明天去四建和滬海建工總部,您看行不行?”
江雲帆翻了翻路線圖,點了點頭。“行。你把王老闆也加上,金山那邊順路,不用單獨跑一趟了。”
“好。我馬上改。”
趙志遠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江經理,您下週真的就不來了?”
江雲帆笑了笑。“以後每個月還會來的。滬海這邊你多上心,有事隨時打電話。”
趙志遠點了點頭,出去了。
江雲帆坐回辦公桌前,翻開筆記本,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記錄。從九二年十月來滬海,到現在整整三年。三年裡,他一個人來,現在要走了,但滬海的市場還在,衢泰的牌子還在,他帶出來的團隊還在。想到這裡,他心裡踏實了很多。
窗外,陽光透過樹葉灑在窗臺上,斑斑駁駁。明天是他在滬海跑客戶的最後一天了。他要把這三年攢下來的人情、口碑、信任,完整地交到老宋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