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升格
一月五日,滬海入冬以來最冷的一天。
江雲帆坐在招待所的寫字檯前,面前攤著厚厚一沓報表和單據。他剛剛從邱敏那裡回來,拿了最後一筆貨款的匯票,順便把全年賬目做了最後的核對。窗外,梧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在寒風裡瑟瑟發抖,但招待所的房間裡暖氣燒得足,他穿著毛衣還覺得熱。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最後一組數字。
一九九三年度,滬海片區全年銷售額:一千零四十八萬。
其中,邱敏的連江滬海商貿公司,全年走貨近一千六百噸,摺合外牆磚約六十五萬平米,銷售額五百一十二萬,超額完成年框目標,拿到了五個點的年終返利。滬工集團系統內,四建、二建加上江國良介紹的其他幾個小專案,合計交貨四百三十萬。此外,還有一批合同簽在了九四年交貨,總額兩百三十餘萬,已收定金,待年後發貨。零星客戶——市場裡陸續開發的二三十家小商戶、幾個小型工程——加起來也有三百多萬。
全年合計,一千零四十八萬。
江雲帆盯著這個數字看了很久。去年這個時候,他在年終總結會上接過榮譽證書,臺下有人說他“四個月幹了兩百九十五萬,第五名”。一年之後,這個數字翻了將近四倍,他成了衢泰建材八名業務員中的第一名,而且是遙遙領先的第一名。
他把筆記本合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窗外的天灰濛濛的,但在他眼裡,那一片灰色裡透著一層光。
一月六號,江雲帆接到陳茂才的電話,讓他回三衢參加年終總結會。
這一次,他沾了滬海辦事處的光,剛好孫主任回總部開會,順便把他捎上了。江雲帆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的風景從滬海的高樓變成了郊區的田野,又從田野變成了山區的丘陵。車子開進三衢地界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遠處的山影層層疊疊,像一幅水墨畫。
“小江,聽說你今年幹了一千多萬?”孫主任一邊開車一邊問,語氣裡帶著一種“我聽說了但我還是想確認一下”的好奇。
“差不多。”江雲帆笑了笑,沒有多說。
“乖乖,一千多萬。”孫主任嘖嘖了兩聲,沒有再問。
年終總結會還是二樓會議室,但這一次的陣勢比去年大了不少。主席臺上拉著一條橫幅:“衢泰建材公司一九九三年度工作總結暨表彰大會”。臺下坐得滿滿當當,除了廠裡的職工,還有幾個新面孔,江雲帆不認識。
周明遠做總結報告的時候,聲音比去年洪亮了許多。一九九三年,衢泰建材全年銷售額突破兩千六百萬,比上一年增長百分之三十以上,利潤同步增長,各項指標均創歷史新高。唸到“滬海片區”的時候,他特意頓了一下,目光掃了一眼坐在第四排的江雲帆。
“滬海片區,全年完成銷售額一千零四十八萬,佔公司總額的近四成,位居各片區之首。”
會議室裡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坐在前排的老劉——去年的業績第一——沒有鼓掌,低著頭翻筆記本,表情有些不自然。但這一次,沒有人注意他。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穿著深藍色西裝、坐在第四排腰背挺直的年輕人身上。
表彰環節,江雲帆毫無懸念地拿到了“銷售狀元”的榮譽證書和一隻厚厚的信封。他走上主席臺的時候,周明遠站起來,雙手把證書遞給他,握了握手,說了一句:“小江,辛苦了。”
“謝謝周總。”江雲帆微微欠身,轉過身,面對著臺下幾十雙眼睛。他沒有說太多話,只是舉起證書晃了晃,笑了笑,然後回到了座位上。但這一次,掌聲響了很久。
散會之後,辦公室主任叫住了他:“江經理,周總讓你去一趟辦公室。”
江雲帆上了二樓,敲了敲周明遠辦公室的門。周明遠和陳茂才都在,沙發上還坐著一個人——分管生產的副總王建國。
“坐。”周明遠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江雲帆坐下來,把榮譽證書放在膝蓋上。他知道,今天叫他來,不只是為了說一句“恭喜”。
周明遠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透過煙霧看著江雲帆。“小江,你今年幹得不錯。一千零四十八萬,這個數字我沒想到,陳總也沒想到。你比我們預想的要快。”
江雲帆沒說話,等著下文。
周明遠繼續說:“滬海市場做起來了,不能光靠你一個人單打獨鬥。公司研究決定,將滬海聯絡處升格為衢泰建材駐滬海銷售分公司,作為公司的派出機構,不是獨立法人,但給你充分的經營自主權。任命你為經理,全面負責滬海及周邊市場的開拓。人員方面,公司從各車間和科室抽調三個年輕人給你,都是中專以上學歷,有培養潛力的。具體名單陳總跟你說。”
江雲帆的心跳加速了半拍,但面上沒有露出什麼。他看了一眼陳茂才,陳茂才微微點了點頭。
周明遠彈了彈菸灰,又說了一句:“另外,蘇南地區從嘉禾片區劃出來,歸到滬海片。蘇南的市場潛力不小,你那邊要抓緊。老宋那邊我已經談過了,他沒有意見。”
江雲帆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蘇南地區包括蘇州、無錫、常州幾個市,經濟發達,建築市場活躍,一直是衢泰的薄弱區域。嘉禾片區離蘇南近,但老宋的精力主要在嘉禾本地,蘇南一直沒什麼起色。現在劃給他,既是機會,也是責任。
“周總,蘇南那邊我年後就去跑。滬海這邊,三個新人來了之後,我先把他們帶起來,讓他們分擔一部分客戶維護的工作,我騰出手來攻新市場。”江雲帆說。
周明遠點了點頭。“分公司的事,你回去之後先把架子搭起來。辦公場所、人員安排、日常管理,你全權負責。財務上,公司給你設獨立賬套,費用包乾,年底統算。陳總,你跟他細說。”
陳茂才接過話頭:“雲帆,分公司不是獨立法人,但經營自主權我給你。人事上,你可以自己招聘臨時人員,報公司備案;財務上,年度費用總額公司定,具體怎麼花你說了算;定價上,在造價期刊參考價範圍內,你可以靈活掌握,超出範圍的報公司批。公司給你的目標是,九四年滬海加蘇南,總銷售額不低於一千五百萬。你有沒有信心?”
一千五百萬。比今年的實際業績還要高出近五成。但江雲帆沒有猶豫。
“陳總,我有信心。邱敏那邊九四年的年框已經談好了,保底六百萬,衝刺八百萬。滬工集團那邊,四建和二建的專案已經開啟了局面,其他幾個分公司也在接觸中。蘇南市場從零開始,但我手裡有滬海的樣板工程,有造價期刊的背書,有鐵路運輸的成本優勢,只要把渠道搭起來,出貨不是問題。”
陳茂才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少見的笑容。“好。你回去之後,先把分公司的辦公場所落實了。財務上給留了你五十萬的費用額度,用於租賃、裝置、人員開支,實報實銷。三個新人,公司這邊集中培訓幾天,等你通知了就去報到。”
從周明遠辦公室出來,天色已經暗了。江雲帆站在走廊上,看著樓下的院子。廠區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水泥地上,幾個工人正往卡車上裝貨,應該是明天要發出去的產品。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裡,涼颼颼的,但腦子格外清醒。
一千五百萬。他不是沒有壓力,但更多的是興奮。分公司雖然不是獨立法人,但經營自主權基本都在他手裡——招什麼人、花多少錢、定什麼價,他都能拍板。這比單純的“業務經理”強了不知道多少倍。蘇南划過來,更是一塊待開墾的處女地。
他走下樓梯,路過一樓大廳的時候,老張正靠在牆上抽菸,看見他出來,把煙掐了。“江經理,聽說你升了?銷售分公司經理?”
“訊息挺快。”江雲帆笑了笑。
“廠裡都傳開了。”老張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輕有為,好好幹。”
江雲帆點了點頭,推開門走進了院子裡。冬夜的天空格外清澈,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天幕,銀河像一條白練橫亙在頭頂。他站在院子裡仰頭看了一會兒,然後大步往宿舍樓走去。明天他要趕回滬海,開始籌備分公司的事。
回到滬海之後,江雲帆忙得腳不沾地。
第一件事是找辦公場所。招待所的房間太小,不適合做分公司的辦公室。他在陵霞路附近轉了兩天,看中了一棟臨街的二層小樓,樓下可以做展廳,樓上做辦公室,後面還有一個小倉庫。房東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兒子在浦東做生意,房子空著也是空著。江雲帆跟她談了兩次,最後以每年三萬塊的價格租了下來。
第二件事是註冊備案。分公司不是獨立法人,不需要去工商局重新註冊,但需要在總廠備案。他整理好相關的資料,把分公司的章程、辦公地址、人員名單報給了廠辦,拿到了衢泰建材駐滬海銷售分公司的印章和財務章。
第三件事是接人。一月十五日,三個年輕人從三衢到了滬海。兩男一女,都是去年剛從學校畢業的中專生。男的叫趙志遠,學的是企業管理;另一個男的叫孫偉,學的是財會;女的叫林曉,學的是市場營銷。三個人都是二十出頭,眼睛裡帶著剛出校門的那種朝氣和對未來的期待。
江雲帆在招待所裡給他們開了個會,把滬海市場的情況、分公司的目標、各自的分工講了一遍。趙志遠跟著他跑工程客戶,孫偉負責內勤和財務,林曉負責展廳和零星客戶的接待。三個人聽得認真,筆記本上記了滿滿幾頁。
“你們剛來,不急著出業績。還有半個月就過年了,先跟我跑市場、認客戶、學產品。把外牆磚的工藝、規格、色差控制標準背熟了,把滬海的地圖記在腦子裡,把客戶的名字和臉對上了,再去談業務。我不要求你們馬上籤單,但我要求你們出去之後,客戶問什麼你們都能答得上來。”江雲帆的語氣不重,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趙志遠第一個表態:“江經理,您放心,我們一定好好學。”
林曉補充了一句:“江經理,我在學校學的是市場營銷,但產品知識確實不熟。您安排我下工地、進倉庫,我們不怕累。”
孫偉緊接著說:“江經理,我一定管好賬,不出疏漏。”
江雲帆點了點頭。這三個年輕人,態度端正,有上進心,比當年的他強。
一週之後,分公司的展廳佈置好了。樣品磚按照色號深淺排成幾排,每一塊前面放一張彩頁,彩頁上印著產品規格、效能指標、造價期刊的封面縮圖。展廳正中間放了一張洽談桌,桌上擺著兩本厚厚的產品手冊和一盆綠蘿。樓上的辦公室也收拾出來了,四張辦公桌,一臺傳真機,一部電話,檔案櫃裡整整齊齊地碼著各種資料。
江雲帆站在展廳門口,看著那塊“衢泰建材駐滬海銷售分公司”的銅牌在冬日的陽光下閃閃發光,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慨。一年前,他一個人拎著帆布包來到滬海,在陵霞路招待所的一間小房間裡辦公。現在,他有了自己的團隊,有了獨立運營的分公司,有了近兩千萬的年度目標。
他轉身走進辦公室,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翻開筆記本,寫下開年的第一條計劃:“一九九四年目標:滬海加蘇南,一千五百萬。邱敏保底六百萬,衝刺八百萬;滬工集團保底五百萬;蘇南從零開始,目標兩百萬;零星客戶兩百萬。分公司正式運營,團隊建設,新人培養。”
他合上筆記本,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邱敏的號碼。
“邱總,新年好。分公司的事您聽說了吧?展廳佈置好了,您什麼時候有空過來看看?”
邱敏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小江,不,現在應該叫江經理了。你那個分公司的事,市場裡都傳開了。行,我明天過去,給你送個花籃,算是賀禮。”
“邱總,您太客氣了。”
掛了電話,江雲帆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一月的滬海還是很冷,但陽光很好,透過玻璃窗照進來,暖洋洋地鋪在辦公桌上。他想起去年這個時候,他在藥王鄉的老屋裡過年,父親在灶房裡燒火,母親往他碗裡夾雞腿,他盤算著年後怎麼把邱敏的年框簽下來。一年過去了,很多事情變了,但他心裡的那股勁兒沒變。
窗外,陵霞路上的行人裹著厚厚的冬衣,行色匆匆。江雲帆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這條他已經走了一年的街道。他知道,新的一年,他會走得更遠——不只是在滬海,還要去蘇南,去蘇州、無錫、常州,去那些他還沒去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