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交鋒
三月中旬,江雲帆從邱敏那邊結完賬的第二天,接到了江國良的電話。
“小江,滬工二建在閔行有個專案,15幢多層住宅,外牆磚用量大概在一百五六十萬。二建的採購經理姓顧,跟我關係一般,我不便直接打招呼。但我把你們衢泰的資料推薦過去了,他們物資科說會考慮。你有空自己去跑一趟,能不能拿下看你本事。”江國良在電話裡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另外,我聽說五羊那邊也去人了,你倆可能要碰面。約的是上午九點半,你早點到。”
江雲帆心裡一緊,但語氣很平:“謝謝江經理,我一定準時到。”
掛了電話,他坐在招待所的寫字檯前,把資料重新整理了一遍。檢測報告、造價期刊、四建的驗收單、去年滬東專案的現場照片,還有那本實習筆記本。他把筆記本翻了翻,找到熱爐溫度控制、色差波動範圍、平整度檢測記錄那幾頁,折了個角。
第二天一早,江雲帆換了一身深藍色西裝,提前一個小時出發,往閔行趕。他到工地門口的時候,看了看手錶,九點整。登記完,沿著臨時搭建的板房走廊往裡走,腳步不緊不慢,但比平時快了半拍。物資科在工地東側的一排二層板房裡,樓梯是鐵架的,踩上去咚咚響。
辦公室裡已經有人了。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坐在靠窗的辦公桌旁,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戴著一副老花鏡,手裡拿著一卷圖紙,正低頭翻看。桌上還攤著幾張表格。江雲帆抬手敲了敲門框。
“您好,我是衢泰建材的江雲帆,跟顧經理約了九點半。”
那人抬起頭,摘下老花鏡,看了他一眼:“老顧臨時去現場了,一會兒回來。你先坐,我是專案上的技術負責人,姓李。”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又把老花鏡戴上,低頭繼續看圖紙。
江雲帆坐下來,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腰背挺直。他沒有急著翻資料,而是安靜地坐著。辦公室裡只聽得見圖紙翻動的聲音和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過了大約五分鐘,李工合上圖紙,摘下老花鏡,靠在椅背上,看著江雲帆。“你們衢泰的磚,四建用過了?效果怎麼樣?”
“滬東專案十棟主樓全部用的是我們的磚,附樓也用了。驗收的時候甲方很滿意,色差控制和平整度都優於五羊。”江雲帆說著,從公文包裡抽出四建的驗收單影印件,雙手遞過去,“這是驗收單,李工您過目。”
李工接過驗收單看了看,點了點頭,沒有評價,但眼神裡多了一絲興趣。
“我問你幾個技術問題。”李工把驗收單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圖紙,翻到外牆立面圖那一頁,指著上面的標註說,“這個專案在閔行,靠近黃浦江,空氣溼度大,冬季還有凍融問題。外牆磚的抗凍融指標,你們能做到多少次迴圈?”
江雲帆不慌不忙地從公文包裡抽出那份檢測報告,翻到抗凍融實驗的那一頁,遞過去。
“李工,這是我們去年在滬海市建材質監站做的抗凍融實驗報告。標準要求二十次迴圈,我們做了二十五次,無裂紋、無剝落、無變色。原始資料附在報告後面,每組的記錄都有。”
李工接過報告,看得仔細,翻到原始資料那一頁,用手指點著數字一個一個地看。看完了,他把報告放在桌上,又問了一句:“平整度呢?國標是正負兩毫米,你們能做到多少?”
江雲帆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表格,遞過去:“這是我們去年的平整度檢測記錄,連續三個月,每批抽檢三十塊,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二。具體到數字,平整度誤差平均值控制在一點五毫米以內,最大不超過一點八毫米。原始資料在這裡,每一批都有車間主任和質檢員的簽字。”
他頓了頓,又翻開筆記本,翻到實習期間記錄的那一頁,補了一句,“這是我在車間實習時自己記錄的平整度資料,連續四十五天,沒有一天斷檔。您看一下。”
李工接過筆記本,翻了幾頁。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溫度曲線、簽名,一頁一頁規規矩矩。他推了推老花鏡,抬起頭看了江雲帆一眼,目光裡多了一些東西。
“你在車間待過?”
“一個多月,熱爐、成型、包裝三個工段都輪了。磚是怎麼燒出來的,我自己動手幹過。”
李工點了點頭,正要繼續問,走廊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孫經理推門進來,氣喘吁吁,額頭上沁著汗珠,腋下夾著一個皮包,手裡拿著一份五羊的產品手冊。他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江雲帆,眉頭皺了一下,然後轉向李工,露出一個職業化的笑容。
“李工,不好意思,路上堵車,來晚了。五羊的孫建國,咱們之前透過電話的。”
李工抬起手腕看了看錶,語氣不鹹不淡:“約的是九點半,現在九點四十五了。”
“抱歉抱歉,滬海的交通您知道,這個點哪兒都堵。”孫經理在江雲帆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一邊擦汗一邊翻手裡的皮包,找資料。
李工沒有接他的話,而是繼續看著江雲帆,問出了第三個問題。“轉角處的外牆磚,你們做過配套的陰陽角磚嗎?還是需要現場切割?”
江雲帆沒有看孫經理,直接回答:“李工,我們有配套的陰陽角磚,規格與主磚一致。如果需要,我們可以按專案的實際尺寸定製,不用現場切割。現場切割的磚邊口不整齊,容易滲水,影響使用壽命。這個問題我們在四建的滬東專案上遇到過,後來專門開發了配套的陰陽角系列。”
李工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幾個字。孫經理在旁邊翻著手冊,嘴唇動了一下,似乎想插話,但李工沒有給他機會,繼續問江雲帆。
“色差控制呢?不同批次的磚怎麼保證顏色一致?”
江雲帆從資料夾裡抽出另一張表格,遞過去:“李工,國標對色差的要求是△E不超過三。我們的內控標準是二點五。具體的做法有三個:第一,同批次原料生產同批次產品,陳總在廠區為我們的客戶專門備了專用庫,原料批次不變;第二,燒結溫度波動控制在正負五度以內,這個範圍是透過兩年的生產資料總結出來的;第三,每批出廠前做色差比對,超過內控標準的不出廠。這是我們的色差比對記錄,二十幾批產品的資料,每一批都有質檢員簽字。”
李工接過表格看了半分鐘,然後抬起頭,問了一句:“你剛才說燒結溫度控制在正負五度,這個資料是怎麼來的?是理論值還是實際值?”
孫經理終於找到了插話的機會,急忙開口:“李工,五羊在這方面也——”
李工抬手,沒讓他說下去。他盯著江雲帆,等他的回答。
江雲帆翻開筆記本,翻到實習期間記錄的那一頁,指著一行一行的資料說:“實際值。這是去年七月份到九月份,我在熱爐工段連續記錄的溫度資料。每一爐的溫度波動範圍都記錄在這裡,平均值和極差都算過。四十五天的資料,波動最大的一天是七點五度,但那是極端情況,日常都在正負五度以內。這些資料有車間主任和當班操作工的簽字,每一筆都可以追溯。”
李工接過筆記本,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最後,把筆記本合上,還給了江雲帆。他摘下老花鏡,看著江雲帆,說了一句話。
“你是我見過第一個能把燒結溫度資料背出來的銷售員。”
江雲帆笑了笑:“李工,我記性一般,是記在本子上了。”
李工嘴角彎了一下,沒再問技術問題。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孫經理,似乎才想起這個人也來了。
“孫經理,五羊的外牆磚,抗凍融迴圈能做到多少次?”
孫經理愣了一下,翻開手裡的產品手冊,翻了好幾頁,才找到那一欄,念出來:“二十次。國標是十五次,我們做到了二十次。”
“平整度呢?具體控制在多少?”
孫經理又低頭翻手冊,翻了一會兒,支支吾吾地說:“這個……具體數字我記不太清了,但肯定在國標範圍內。五羊的質量您放心——”
“色差控制的標準是多少?”
孫經理把手冊翻了好幾遍,最後合上了,訕訕地笑了一下:“李工,這些具體的引數,我回頭讓廠裡的技術員給您發一份正式的檢測報告。我這邊手頭只有產品手冊,寫的是‘優於國家標準’。”
李工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但目光裡那種較真的勁兒已經收了回去。他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然後看了看牆上的鐘。
“顧經理應該快回來了,你們再坐一會兒。”
江雲帆點了點頭,安靜地坐著。孫經理坐在對面,手裡的產品手冊被他攥得捲了邊,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又過了大約十分鐘,顧經理從現場回來了,身上沾著灰,褲腿上全是泥點子。他進了辦公室,跟李工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在自己的辦公桌後面坐下來。
“都來了?”顧經理看了看江雲帆和孫經理,語氣隨意,“那就說說吧。這個專案的外牆磚,你們各自報個方案。”
孫經理搶先開口,語速很快,像是在搶時間:“顧經理,五羊在滬海做了十幾年,全市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工程專案用的是五羊的磚。質量穩定,品牌響,甲方認可度高。您用五羊的磚,從設計院到甲方到監理,一路暢通,不用費口舌。我們的報價也在這份檔案裡,您看一下。”
他把一份資料夾推過去,動作麻利,但語氣裡少了幾分平時的自信。
顧經理接過去翻了一下,放在一邊,看向江雲帆。
江雲帆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裝訂整齊的方案書,雙手遞過去。“顧經理,這份是我們的方案。裡面包含了產品檢測報告、造價期刊影印件、四建滬東專案的驗收單、色差控制標準、交貨週期承諾,以及詳細的報價單。我們的交貨週期是下單後一週內,色差控制標準是△E≤2.5,質量保證條款寫在最後一頁。您有什麼問題隨時問我。”
顧經理接過去,翻了翻,看到厚厚一沓檢測報告和驗收單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李工,李工微微點了點頭。
顧經理把兩份檔案放在一起,靠在椅背上,說了一句:“兩位的方案我都收了。我跟專案上商量一下,回頭再聯絡。”
孫經理站起來,又說了幾句“五羊一定全力配合”之類的話,然後夾著皮包匆匆走了。出門的時候腳步比來時還快,像是在逃離什麼。
江雲帆沒有急著走。他站起來,朝顧經理點了點頭,又轉向李工。
“李工,謝謝您的指點。回頭有什麼技術問題,您隨時打電話給我。如果專案上有需要,我們還可以提供樣品磚供現場試貼。”
李工擺了擺手:“你把方案留下,有需要找你。”
江雲帆從包裡拿出一張名片,雙手遞給李工。李工接過去看了一眼,放進了口袋裡。
出了辦公室,江雲帆走下鐵架樓梯,腳步不快不慢。三月的陽光照在工地的板房上,晃得人眼睛發花。他站在工地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