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竹弩
王林收徒這件事,在恆虛宗的外門弟子中間傳得飛快。
有人說他不知天高地厚,自己才半步化嬰就敢收徒;有人說那狐妖眼瞎,找了個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的師父;還有人幸災樂禍地等著看笑話,說這對師徒怕不是要一起滾下山去。
王林對這些話充耳不聞。他蹲在藏書樓第三層的角落裡,面前堆著十幾枚落滿灰塵的玉簡,手指頭被灰塵染成了灰色。
這是他第三天來翻書了。恆虛宗的藏書樓按修為分層,外門弟子只能進前三層。妖修相關的典籍少得可憐,偶爾翻到幾本,要麼語焉不詳,要麼是些“以正法化妖”的迂腐論調。
媚惑跟在他身後,抱著一摞玉簡幫他搬來搬去,累得小臉通紅,嘴上卻一聲不吭。
她今天把頭髮紮成了利落的馬尾,穿著柳倩茹給她找來的外門女弟子服,看上去倒真像那麼回事。
“師父,這本。”她踮著腳從最上面一排抽出一枚灰撲撲的玉簡,吹了吹灰,嗆得直咳嗽,“《妖修輯要》,裡面好像有修煉法門。”
王林接過來探入神識掃了一遍,眉頭皺起來:“這個太慢了,築基到二階至少要三年。”
“三年就三年唄。”媚惑小聲嘀咕,“反正我又不著急。”
王林看了她一眼。她嘴上說不急,眼神卻一直往窗外飄。窗外就是演武臺的方向,隱約能看見有人在上面切磋。
他收回目光,繼續翻。
第四天,他在一個角落裡翻到了一枚被壓在《北域妖獸圖鑑》下面的殘破玉簡。玉簡缺了小半邊,裂口處黑乎乎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燒過。
王林差點把它當廢品放回去,但神識隨意掃過那幾個殘存的字時,他整個人頓住了。
奪靈大法。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玉簡裡記載的是一門極偏門的修行法門——透過奪取其他妖物的妖靈力來壯大己身的妖靈力。
說白了,就是把別人的東西搶過來,化為己用。簡單粗暴,但速度快得驚人。
王林把玉簡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確認這不是什麼邪功。奪靈大法雖然聽著霸道,但實際上只是將妖物死後逸散的靈力強行收攏聚合,成功率不高,大概十成裡只能吸收三成左右。算不上傷天害理,只是效率低下,所以沒多少人練。
但對媚惑來說,剛好夠用。
“就這個了。”王林把玉簡遞給她。
媚惑接過去探入神識,片刻後睜大了眼:“師父,這個……這個也太難了吧?要抓妖,還要把它打死?”
“不用打死。”王林搖頭,“只要把妖物打散,靈力逸散的瞬間用奪靈大法收攏就行。重點是時機要準,收早了妖物沒散,收晚了靈力就散乾淨了。”
媚惑的臉皺成了包子:“那我要是收不準呢?”
“收不準就白打了唄。”王林拍了拍衣襬上的灰,站起來往外走,“走了,今天先帶你去認認山裡的妖物。”
恆虛宗後山延綿數百里,外圍是低階妖物的棲息地。
王林帶著媚惑翻了兩天山頭,遇到的全是些一階的小妖——化形都不利索的兔子精、連火都噴不出來的山雞怪。媚惑剛開始還興沖沖的,打了半天發現連個像樣的對手都沒有,洩了氣。
“師父,這些小妖的靈力也太弱了吧。”她蹲在地上戳一隻被她打暈的兔子精的耳朵,“收了跟沒收差不多。”
“蚊子再小也是肉。”王林靠在樹上,手裡翻著一本從藏書樓借來的《北域妖物志》,“你現在連一階都沒站穩,還想打什麼?四階大妖?你打得過嗎?”
媚惑縮了縮脖子。
從那天起,王林的生活就變成了兩點一線——白天帶媚惑進山抓妖,晚上自己修煉。
有時候為了找一隻合適的妖物,他們要翻好幾座山頭。媚惑從一開始的手忙腳亂,到後來慢慢摸到了門道。她本就是狐妖出身,對妖氣的感應比王林還敏銳,半個月後就能自己發現藏在暗處的妖物了。
一個月過去,媚惑的修為從一階初期漲到了一階巔峰。
王林瘦了一圈。白天在山裡跑,晚上回去還要盯著媚惑吸收靈力,防止她貪多嚼不爛。他自己的修煉時間被壓縮得所剩無幾,但每次媚惑吸收完靈力後喜滋滋地跟他說“師父我好像又厲害了一點”,他就覺得值。
兩個月的時候,媚惑卡在了一階巔峰的瓶頸上。她缺的不是靈力,是實戰經驗。王林開始帶她去找二階的妖物——石甲熊、赤尾蛇、鐵背蜈蚣。每場戰鬥他都站在旁邊看著,除非媚惑真扛不住了才出手。
有一次媚惑被一隻二階鐵背蜈蚣的毒尾掃中,整條胳膊瞬間腫成了饅頭。她疼得眼淚直掉,卻咬著牙沒吭聲,硬是用奪靈大法把那蜈蚣的靈力抽了個乾淨。
完事後她一瘸一拐地走到王林面前,舉起那隻腫得發亮的胳膊,帶著哭腔說:“師父,我收了。沒給你丟人。”
王林蹲下來給她敷藥,動作很輕。
“下次躲快點。”他說。
“嗯。”媚惑吸了吸鼻子。
那天晚上回到住處,媚惑趴在桌上睡著了。王林給她披了件外衣,自己坐在門檻上,看著月亮發了好一會兒呆。
柳倩茹端著一碗熱湯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她今天差點被蜈蚣尾巴抽死。”王林忽然說。
柳倩茹嗯了一聲:“我在遠處看著呢。”
“你每天都在遠處看著?”
“不放心。”柳倩茹把湯遞給他,“喝點吧,你最近瘦太多了。”
王林接過湯喝了一口,沒說話。兩個人就這麼坐在門檻上,聽著屋裡媚惑均勻的呼吸聲,聽著遠處的風聲,聽著彼此的心跳。
過了很久,柳倩茹輕聲說:“你兩個月沒怎麼修煉了。”
“嗯。”
“還有一個月。”
“嗯。”
柳倩茹沒再說話。她把頭靠在門框上,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王林轉頭看了她一眼,忽然發現她比三個月前憔悴了很多,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你也沒睡好?”
“誰說的。”柳倩茹睜開眼,坐直身子,“我睡得好得很。”
“你騙人。”
柳倩茹瞪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卻被他眼裡那點認真給堵了回去。她偏過頭,過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說:“我擔心你,不行啊?”
王林沉默了片刻,輕輕笑了一下。
“行。”
媚惑是在距離演武臺比試還有二十天的時候突破二階的。
那天她一個人在後山轉悠,遇到了一隻有些道行的黃鼠狼精,對方已經摸到了二階的門檻,兇狠得很。
媚惑被它追著跑了半個山頭,最後靠著一股狠勁和奪靈大法硬生生把它耗死了。
她突破的時候周身靈氣暴漲,方圓數里的妖物都被驚得四散奔逃。
王林趕到時,她正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喘氣,身上全是泥和血,但眼睛亮得嚇人。
“師父!”她跳下石頭跑過來,“我突破了!二階!”
王林接住撲過來的她,嘴角彎了彎:“嗯,不錯。”
媚惑高興了沒兩秒,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師父……”她低著頭,聲音小了下去,“我二階了,能自己抓妖了。你……你去修煉吧。”
王林沒說話。
媚惑抬起頭,眼眶開始泛紅:“你這兩個月都沒怎麼修煉,我都知道的。你每天晚上就睡兩個時辰,剩下的時間全在幫我。你……你打不過那個吳萬鈞的。”
“誰說我打不過。”
“你騙人!”媚惑急了,眼淚又開始往下掉,“你半步化嬰都沒穩住,他化嬰巔峰都兩年了!你拿什麼打?你連武器都沒有!你連一件像樣的法器都沒有!”
王林想說點什麼安慰她,但媚惑忽然抓住了他的袖子,聲音帶著哭腔:“師父,我求你了,你去修煉吧。我自己能抓妖了,真的。你要是擔心我,讓師孃來幫我——師孃修為比我高多了,她幫我也一樣的!”
王林愣了一下:“什麼師孃?”
媚惑也愣了一下,然後臉紅了:“就是……就是柳姑娘。她不是你……”
“誰跟你說的?”
“我自己看出來的。”媚惑擦了擦眼淚,聲音雖然還帶著鼻音,但語氣很篤定,“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樣。她給你送粥的時候,站在門口偷偷看你修煉的樣子,我都看在眼裡。你們倆就是互相喜歡,我看得出來。”
王林被她一番話說得不知道該怎麼接。
媚惑又開口了,這回聲音軟了很多,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師父,你去修煉吧。讓師孃來陪我就行。我也是二階的大妖了,能保護好自己,還能保護好師孃。”
“……你管誰叫師孃呢。”
“柳姑娘啊。”
“她還沒……”
“反正早晚的事。”媚惑吸了吸鼻子,露出一個有些狡黠的笑,“師父你別磨嘰了,趕緊去修煉。你要是輸了,我以後在恆虛宗還怎麼混啊?我好歹也是你徒弟。”
王林看著她紅腫的眼睛和還掛著淚珠的笑臉,沉默了很長時間。
“……行。”他說,“但你不許逞強。”
“我保證不逞強!”
“遇到三階以上的妖,跑。”
“知道啦知道啦。”
“不許一個人去太遠的地方。”
“師父你好囉嗦啊。”
王林嘆了口氣,抬手在她腦袋上敲了一下。媚惑捂著額頭嘿嘿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但笑容比剛才真了很多。
當天晚上,王林去找了柳倩茹。
他把事情說了。柳倩茹聽完,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想好了?”
“嗯。”
“她一個人我不放心。”
“所以來找你。”
柳倩茹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袖口。她比誰都清楚王林為什麼要這麼做——他答應這場比試,本來就是為了她。如果他不接,吳萬鈞會繼續糾纏;如果他接了又輸得太難看,吳萬鈞更不會收手。
這是一場只能贏不能輸的仗。
可他明明知道贏面太小了。
“你……”柳倩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緊,“你有把握嗎?”
“沒有。”王林回答得很誠實,“但我會想辦法。”
柳倩茹抬起頭,眼眶微紅,但嘴角努力扯出一個笑:“行。你放心去。媚惑交給我,她要是少一根頭髮你回來找我算賬。”
王林看著她強裝出來的笑,胸口悶了一下。
“倩倩。”
“嗯?”
他沉默了一會兒,最終只是伸手輕輕按了按她的肩。
“等我回來。”
柳倩茹咬著嘴唇,重重地點了點頭。
從那天起,王林白天幫媚惑再帶幾趟實戰,確認她的奪靈大法已經用得很熟了,晚上自己回到密室開始修煉。
媚惑每天傍晚都會在密室門口蹲一會兒,有時候端碗湯,有時候就只是坐一會兒。
她知道師父在拼命。
王林在密室裡的修煉是從頭補起。兩個月空下來的根基要一點一點撿回來,每一步都扎得他渾身疼。靈力在經脈裡衝撞,像是要把身體撕開。但他咬著牙撐住了。
他清楚,光靠修煉是來不及的。二十天不可能補回兩個月的差距,更不可能追上化嬰巔峰。
他需要別的辦法。
於是,每個深夜,當密室裡的靈氣耗盡需要補充時,他就獨自一人去後山的竹林。
竹林中月光清冷,竹影婆娑。王林蹲在地上,身邊堆著一捆砍好的老竹。他選了幾根筆直的老竹,截成一尺來長,然後開始削。
他削得很慢。
每一下都運足了靈力,指尖泛著淡淡的白光。竹屑紛飛,一片一片落在他膝蓋上。他把竹節削成弩臂,把竹筋搓成弓弦,把竹節剖開做成弩機。
這是一把弩。
沒有名字的、從零開始手搓的一把弩。靈感來自他以前在書上看到的凡人獵戶用來獵獸的兵器——結構簡單,但殺傷力不容小覷。
王林給這把弩取名——竹弩。
他在竹弩上刻了引靈紋,用自己的靈力反覆沖刷竹材,讓竹纖維變得比鐵還硬。
最後成型時,那把弩通體青綠,沉甸甸的,冰涼得像握著一截月光。
他在竹弩上裝了三根短矢。每一根都只有手指長,但王林把靈力灌注進去的時候,短矢發出嗡嗡的震鳴,矢尖亮起一點寒光。
他對著十丈外的一棵老竹扣下扳機。
短矢無聲射出。
竹幹上出現了一個細小的圓孔,然後整棵竹子從中間裂開,轟然倒下。
王林走過去看了看斷口。
切面光滑如鏡,斷口邊緣還殘留著靈力的灼痕。
他又試了一箭,這一箭他注入了三成靈力。
斷口處的竹子直接炸成了碎片。
王林低頭看著手裡的竹弩,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這東西比不了正經法器,但對面的吳萬鈞也不會想到他手裡有這麼個玩意兒。
暗器,要的就是出人意料。
他把竹弩收進袖子裡,用靈力裹住竹矢藏在內襯中。三根短矢,三發機會。他只有三次出手的時機。
“夠不夠呢……”他自言自語。
竹林裡只有風聲回答他。
第二天清晨,王林從竹林回來時,在院門口看到了一個穿著外門弟子服的陌生面孔。那弟子看見他,快步走過來,手裡捏著一封信,低著頭遞給他。
“王師兄,吳師兄讓我交給你的。”
王林接過信。信封是黑色的,拿在手裡輕飄飄的。
他拆開,裡面只有一張紙條。
上面只有兩個字。
送死。
字跡還是那麼張牙舞爪,力透紙背,彷彿連墨都要從紙裡跳出來。王林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兩秒,然後面無表情地把信紙摺好,收進袖中。
送信的弟子已經跑遠了。
王林推開院門,看見柳倩茹正坐在石桌旁削水果,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掃過他手裡的信,沒問。
媚惑從廚房探出腦袋,嘴裡叼著半個包子,含糊不清地說:“師父你回來啦!包子還熱著。”
“嗯。”
王林在石桌旁坐下,接過柳倩茹遞來的果盤,咬了一口。
院子裡陽光正好,媚惑在廚房裡哼著不成調的歌,柳倩茹低頭削著第二個果子,手指靈巧地轉動著水果刀,一片果皮從頭到尾沒斷過。
王林看著她們,忽然覺得胸口那封信的溫度比平時暖了一些。
他從袖中抽出那張寫著“送死”的紙條,隨手丟進桌上的小火爐裡。火焰騰起,紙條瞬間化為灰燼。
“誰的信?”柳倩茹問。
“沒誰。”王林又咬了一口果子,“垃圾而已。”
媚惑從廚房端著包子出來,一屁股坐在他對面,嘴裡還在嚼:“師父,我跟你說,我今天早上在後山看到一隻三階的赤狐!尾巴這麼粗!”她用手比劃著。
“三階你也敢想?”
“我就是看看嘛……”媚惑嘟囔著,“等我四階了就去揍它。”
“等你四階,它都化形了。”
“那我也揍。”
王林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翹了翹。
窗外,雪還在下。
但院子裡的三個人,誰也沒有再提演武臺的事。
只是當天夜裡,媚惑在睡夢中迷迷糊糊地聽見院子裡有動靜。她揉著眼從窗戶縫裡往外看,看見王林站在月光下,手裡握著一把青綠色的弩,對準院牆外的老槐樹扣了一下扳機。
無聲無息。
第二天早上她跑出去看那棵老槐樹,在樹幹上發現了一個拇指粗的圓孔,陽光從孔裡透過來,亮得刺眼。
她倒吸一口涼氣。
轉身跑回院子時,王林正坐在石桌旁喝粥,面色如常。
“師父!”媚惑湊過去,壓低了聲音,眼睛發亮,“那個——那個是什麼?你做的?什麼時候做的?我怎麼不知道?”
“吃飯。”王林頭也不抬。
“師父——”
“食不言。”
媚惑鼓了鼓腮幫子,但到底沒再追問。她坐下端起粥碗,低頭扒了兩口,嘴角卻忍不住咧開了。
她忽然覺得,也許師父真的不會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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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到後面靈感越多了,哈哈哈……點點關注不迷路,點個贊心中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