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買賣
很多看起來極為強大的人,都有自己的弱點。只是需要特定的環境、境況、時間,才會顯露出來。
沒錯,說的就是郗超。
當初那次從關中折回後的重病就是最好的例子,素來以厭棄巫道為自我標榜的其人在自己即將踏入弱冠之齡的時候,忽然遭遇到了一場大病,直面生死之下,心防徹底失守,竟然選擇相信一名巫道破綻百出的儀式。
其實,這些年間,隨著劉阿乘與郗超家族的交往密切,他對郗超的瞭解已經非常深了。
非要認真來說,那就是郗超因為個人的聰明、早熟,對父親郗愔的種種愚鈍行為,產生了強烈的反感和牴觸……這一點在他十幾歲到二十歲期間格外明顯。
所以你迷信,我就務實;你佞道,我就崇佛;你小氣,我就大方;你要維護郗家忠心愛國的形象,我就要投奔上游。
但這種事事與親爹對著幹的背後,並不是簡單的父子對立,而更多的是牢固家庭感情紐帶下,一個聰明的、早熟的、急躁的青少年對父親的“怒其不爭”,對家族的“憂其將逝”。
他做那些事情,本質上是為了向父親證明,他才是那個更能讓家族復興、延續下去的人。
而且,隨著郗超的成年,以及他在桓溫幕府中地位的穩固,再加上郗愔半推半就的出仕,父子內裡的和解與步調聯合調整,已經變得非常明顯了。
這對父子,私下肯定有溝通,而且劉乘本人也在相當程度上參與了這種溝通與調整。
“中領軍……御龍推這個職務給我阿爺是有什麼說法嗎?”
雨後天晴,芍陂的一處水門旁,郗超抱著劉乘的幼子壽生,明顯對懷中的孩子有些好奇之態,卻又生疏不安。
“沒什麼說法。”劉阿乘有一說一。“主要是當時正好在建康,到口的肥肉不吃白不吃,非要計較什麼,那就是攢資歷嘛……你阿爺之前隱居的時日太久了,資歷完全不足……真到了需要有人接任北府的時候,就好像謝萬越過謝安一般,只怕你阿叔反而更靠前一些。而中領軍無論如何都是軍事上的資歷,而且是個頂好的職務,到時候好說話。”
郗超點了下頭,只趕緊用略顯僵硬的手將壽生遞給對方,然後再由對方轉交給乳母。
“此外,中領軍這個職務是禁軍統帥,能跟皇帝有接觸,皇帝現在連番受挫,就需要有忠臣,你家到底是公認的國家頭號忠臣,你阿爺與你也名義上還在搞漢賊不兩立,應該能糊弄一下皇帝。”劉乘目送孩子走遠,卻又順勢看向東面的壽春城,然後主動做了修正。“但現在也不好說了,謝安石這一回應該不會回江陵了,估計會在建康-壽春打轉,到時候必然會有言語給太后,他對你們父子瞭解太深了,只怕對你父子的本意早就瞭然於心,也必然有法子對付你們父子。”
郗超意外的沒有駁斥什麼。
但劉乘下一句話,不得不讓他完全肅然起來。
“桓公那裡,我準備親自去一趟,那有些事情,咱們就不必多言了,但你這裡我要你給我一個準話,你既十五歲去了江陵,自然是準備將北府賣出去,但如何賣出去?多高的價位?怎麼賣?時機能把握好嗎?”劉乘乾脆揭開了最後的遮羞布。“這些要儘量與我說清楚,我做事也好有個佈置。”
“不是不能跟你說。”郗超遲疑了一下。“誠如你所言,當日既然束髮去了江陵,便是要拿北府做晉身之階,如今又在江陵待了這麼久,與桓公自是一番君臣,也不可能再改換門庭……但這件事現在有個天大的麻煩,以至於若不越過去,什麼都是空談,就是你說的時機問題,就現在來看,時機肯定未到……不光是荀羨如今在北府地位穩固,還有大司馬明顯也有些兩難之態。”
“因為皇帝?”劉乘蹙眉問道。
好嘛,不光是自己的業務,連郗超家裡賣北府的事情也被眼下的政治泥淖給困住了。
“還能因為什麼?”郗超也有些無奈。“皇帝可比會稽王更有底氣,江左冠族畏懼桓公,自然要靠攏皇帝,而皇帝又這般年輕氣盛,桓公那邊一時也無可奈何……到底是國家大義……而且不瞞你說,就連我阿爺和阿叔之前已經說通了,如今也居然又重新動搖,尤其是阿叔,也就是最近王洽的事情後不知道他們會怎麼想罷了。”
“那我建議你乾脆走一遭建康-下邳,親自與你阿爺阿叔做個說法,或者弄清楚他們想法……包括北府那裡,說是你們郗家影響深厚,但荀羨做了這麼多年,誰知道權威到了什麼地步,如果連北府都不是你家的了,還談什麼晉身之階?”劉乘反過來勸道。
“是該走一遭。”郗超幽幽以對。“不過你也放心,真到了必要的時候,我自然會直接用非常手段,我就不信我阿爺扛得住。”
“可桓公那裡呢?”劉乘說到這邊,也不由嘆了口氣,明明剛剛親口說是桓溫那邊暫時不必多言,最後卻還是繞不開這位。“照理說,如果皇帝這邊不出大亂子,桓公想要破局還是要北伐,可他既不願意移鎮長安,親自開拓關中潛力,與慕容氏在三晉爭鋒,那就只能先取江左,奪得西府、北府的兵權,然後從中原直取河北,可想要取兵權,就要先破皇帝的權威,破皇帝的權威就要北伐得勝……這不是兩頭堵嗎?”
“所以才說麻煩。”郗超明顯也氣悶起來。“桓公局勢打不開,我們也只是白饒……”
劉乘點了下頭,深表贊同,不然他為什麼一定要去見一趟桓溫?
而郗超猶豫了一下,繼續來言:“至於說桓公開的價碼,後面的就不說了,只說前面的,桓公親口對我說,御龍你到底出身北流,對士族憤憤之態太足了些,所以,他想在掌握所有兵權後讓我去建康替他掌控局勢……”
“哦?”劉乘心下微動。“那我呢?他有提及嗎?”
“我問了,他沒說……只能從這話裡面看出來,他之前是有心讓你去整飭建康的,但你之前在洛陽那番話明顯又嚇到他了,擔心萬一給你這個權責,事情會不可收拾。”郗超依舊略顯猶疑。
“這倒是實話,我自己都怕自己過激。”劉乘笑道。
“其實,真要是按照桓公的思路,你也就是那幾件事情……要麼在西府這裡領兵,要麼去江左主持全面土斷,還有一種可能是去北府領兵。”郗超說出了關鍵。“而我個人猜度,既然建康要交給我,那你很可能先去主持土斷,然後以此為功勞,讓你持節去北府。”
“我去北府,你們父子也放心,同時也算履行了之前對我比照荀羨持節的許諾。”劉乘心下恍然,雖然郗超只是猜測,但這很可能就是桓溫心裡的最終安排了。“關鍵是,你們父子不再挨著北府,我也離開了西府?大家都放心?”
“應該是這個意思,也確實算妥當。”郗超認真來對,似乎是在勸劉乘接受這個安排。
“沒有什麼可說的。”劉乘也點頭。“若是這般安排,我無話可說……但還是那句話,桓公視江左為根基,非要先取江左,可能取了江左還要土斷,再行北伐,可偏偏如果不北伐建功,他就沒有那個軍功奪得西府和取下北府,繼而控制江左……這事還是繞不回來,這就是個死結。”
“皇帝這事,說是早有預料,但真逼到眼前,還是讓人無從下手。”郗超氣悶道。“總不能先學王敦,內裡做過一場吧?”
“我的意思是,短期內,看慕容氏會不會犯錯,或者會不會來攻,長期的話,如果皇帝繼續不出大岔子,而慕容氏又穩妥起來,那就只有一條路可走了……還是要移鎮長安!”劉乘給出最終解法。“若他不移鎮長安,那就得做王敦,不然呢?他也四十六七了,可不是隻有我們著急。”
郗超沉默良久,半晌還是點頭:“若你尋我是這個意思,那我也是贊同的,現在必須要正視你所言政治之泥淖了……”
“說是暫時不講桓公,最後還是繞回來。”明明跟郗超達成了全面一致,劉阿乘還是忽然有些沮喪之態。
“沒辦法的事情。”郗超也喟然起來。“誰讓咱們的前途全都系在桓公身上呢?你等我回來,咱們一起去江陵,把話跟桓公說清楚,他總也要給我們一個說法和保證,不然憑什麼將身家性命賣給他?”
劉乘也只是點頭。
當日不提,郗超並沒有著急離開,他作為桓溫的使者過來這邊,可不只是弔唁謝奕這麼簡單,甚至確定和觀察西府這邊的政治情勢和軍力配置都不算什麼。
最重要的一件事,無疑是要參與到西府的權力交接中。
荊州那裡不可能不對謝萬接替西府或者司馬昱將西府賣過來預留底稿的。
實際上,按照原本的安排,如果司馬昱賣西府,那郗超的任務就是立即到建康達成交易,而劉乘和袁真將聯手穩住南豫州與兩淮地區,等待最終桓氏接手西府……接下來,就是嘗試推動郗愔接任北府,然後轉移北府兵權,繼而以兵權反過來控制建康和江左。
繼而全面土斷,充盈財政,最後以江左和荊州的人力物力,以西府、北府、荊州軍為主體,聯手北伐,攻克鄴城,完成天下一統。
這個時候,自然就是四辭四讓了。
當然,這就屬於桓溫版的最終幻想了。
司馬昱還是有點政治底線的。
而且桓溫估計心裡也明白,在江左人心因為小皇帝成年而重新聚攏團結的時候,也不大可能形成這麼完美的局勢。
相對應的,肯定也做了謝萬按照資歷和太后-皇帝的強烈意願成功接手西府的準備……而且想都不用想,謝安也必然跟桓溫有過交涉和許諾……這個時候,郗超反而要拿出政治姿態,喧賓奪主,在西府諸將面前強調這個人事接替背後桓大司馬的某種政治認可了。
哎,沒錯,謝萬的任命可是我們桓公決定的!最起碼是遵從西洲精神指示下,尚書檯釋出的任命。
於是乎,時間來到七月下旬,伴隨著劉乘最終選擇了內河平底船,並制定了大中小三個標準,壽春正式開始內河艦隊專案的時候,新一輪西府將領大集也得以召開。
與之前劉乘上任那一回不同,也與謝奕上任時的冷清不同,得到了郗超的書信後,袁真竟然親自帶著十幾名將官過來,再加上明顯按照桓豁要求迴歸的北豫州諸將,這一次的西府大集,可真所謂是恢復到了理論上的全盛時期。
到處都是往來聯絡關係的諸將門子弟,宴飲到處都是。
而劉乘和郗超,甚至收到了一份特殊的禮物——堂堂龍驤將軍,陳郡袁氏出身的袁真給他們各自送了一個上等歌伎。
給劉乘那個,唱歌水平極高;給郗超的那個,身姿妖嬈,這還不算……據說還給桓豁送了兩個,給桓溫送了三個!
也就是謝奕剛死,不然謝安、謝萬這裡也要一人兩個的。
只能說,非常周到,甚至是做過專項調查的。
只是可惜,郗超跟人家馬頭姑娘是真愛,不想納妾;劉乘雖然號稱喜歡音樂,甚至家裡也的確有前溪樂部,卻都留在京口,壽春這裡想聽人家唱歌都沒有伴奏的。
最後就是郗超將人扔給了劉乘,劉乘倒是細細問過兩人,然後做主,將身材妖嬈的那位嫁給了蔣幹,唱歌極好的,暫時留下,準備去江陵時送給桓伊。
在這個連謝安都動輒公開帶妓女出遊的年代,在天師道一直都在搞無倫大會的年代,此事當然沒法計較,甚至都不算回事。
非要找點意義,那就是袁真真真能放下身段!
當日洛陽那一撕,今日這到處送,委實不可小覷,而按照桓溫的脾氣,真把他拍好了,拍舒服了,真將西府給此人似乎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情。
但那也是謝萬之後的事情了,尤其是眼下整個南方的政治泥淖擺在那裡,所有人都不得寸進,桓溫都動彈不得,整這個也沒什麼意思。
劉乘曉得自己可能去北府,也沒因此興奮或失落起來,得先推著大晉朝這個車子走出泥淖再說嘛。
喧喧嚷嚷中,隨著遠在許昌的胡彬抵達,之前全盛時期的西府諸將俱皆彙集,七月最後一日,還穿著喪服的西中郎將謝萬,在兄長謝安的陪同下,正式召開了他上任後的第一次西府大集。
然後,場面就有點尷尬,活了四十歲,都只是名士風采的謝萬,可能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多武夫、將領,完全不知道怎麼說話,以至於在一開始的見禮之後,竟然冷了場。
侍立在一側幕後的謝安急得滿頭大汗,他好多年沒見弟弟了,這些天又一直神思渾噩,完全沒想到對方廢物成這樣,又不好公開提醒,只能臨時寫了一個紙條,喊了不起眼的王官奴,讓後者給自己弟弟送過去。
王官奴如今也算是見識過場面了,捏著紙條,卻將謝安手裡的玉如意拿過來,然後從容走過去,彷彿是給新任西府中郎將送如意的一般,先將紙條放下,再以如意鎮之。
謝萬低頭一掃,見到上面寫的清楚——“當贊翼諸將”,不由心下大定。
夸人嘛,這還不會?
於是乎,其人當即放下手中的羽扇,從案上拿起還帶著哥哥體溫的玉如意,微微含笑,揮手掃了包括左右袁真、劉乘、朱騰、胡彬在內的在場所有大小高低帶將軍號的人,語出淡然:
“諸君皆是勁卒!”
端是一副名士風采。
而聞得此言,堂上諸將反應截然兩分。左手袁真在內,包括許多從北豫州回來的宿將,以及舒城過來的將領,明顯驚愕,紛紛詫異來看這位謝中郎。就連坐在袁真下一席的郗超都懵了一下,也去看謝萬。
右手劉乘在內,壽春諸將,卻都面色淡然,完全沒有什麼多餘反應。
但很快,壽春諸將中的不少人也不由隨著對面將領的愕然、憤然而回過味來,整個堂上,一時便有些壓不住的喧嚷之態。
謝安一開始也沒反應過來,此時稍作醒悟,不由當場撫額,卻又越過還在茫然的謝萬求助式的看向了坐在自己斜對面的郗超,而郗超只是不動,反而看向對面,謝安石在幕帳之後,一時不能察覺這邊的動靜,愈發不安。
看到這一幕的袁真實在是忍不住,直接遮嘴來笑——這謝家三兄弟,怎麼一個不如一個?
謝安倒是有些反應,但似乎也不是什麼將才。
然而,很快袁真還是意識到了不對勁,因為他對面還是有一部分將領絲毫不動,甚至反過來因為其他將領漸漸明顯的反應有些疑惑。
就在這時,劉乘忽然開口,聲音壓過諸人,甚至明顯帶著憤怒:“諸將何事喧譁?這難道不是西府集將之地?”
眾將一驚,默不作聲。
“不就是誇你們是勁卒嗎?”劉乘站起身來,扶著金刀往下方睥睨來看。“難道我輩武人要以持金戈奮戰於前為恥嗎?‘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這是我劉乘本分之言,也請諸‘勁卒’皆牢記!須知道,若是我們自家都自輕自賤,那些士人只會更瞧不起我們!”
話到這裡,其人復又看向謝萬:“謝中郎,你須曉得,不是西府每個將領都能自珍自愛,甘以勁卒自詡,彼輩明知士族墮落,毀壞國家的道理,卻不免趨利避害,爭相以清談遠武為榮,甘心隨之墮落。更常有無恥之士族,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仗著我們在前面保衛國家才能躲在後面整日空談而無一物,卻居然屢屢主動尋釁,當著諸將之面肆意輕賤武事……此風若不得改,國家必然無救!北伐興復中原,更是空談!不過,今日中郎既然上任,必有新態,還請你身先士卒,與諸勁卒同甘共苦,以作表率!”
“誠然如此!”謝安心知肚明,劉乘固然算是救場,但也將氣氛弄得極為激烈,這時候可不敢讓謝萬再說出什麼離譜的話來,乃是不顧一切從幕後奔出,拱手相對。“劉前軍所言極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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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右軍聞謝萬任西中郎將,都督南豫州淮上軍事,大驚愕,立與司馬昱、桓溫箋曰:“謝萬才流經通,使之處廊廟,固是後來之秀。今以之俯順荒餘,近是違才易務矣。”又與萬書曰:“以君邁往不屑之韻,而俯同群碎,誠難為意也。然所謂通識,正當隨事行藏耳。願君每與士卒之下者同甘苦,則盡善矣。”書成,未發,皆列於案,再欲與太祖書,忽醒悟,乃合三書共遺太祖。
——《江左春秋記》.齊裴松之
PS:感謝伏牛老爺的上萌,感激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