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豪戶倉門查出官用河樁

周文謹沒有接那張清單，反而讓主簿展開縣倉留下的七段繩頭。“你家車輛提貨以後都用紅土覆蓋車轍，倉中木樁又帶著官用朱印。今日先查物資來歷，再核定縣衙究竟應該付多少銀錢。”

趙家主人側身擋在門前。“倉門裡面還有女眷私物，縣尊若憑一張殘紙便闖入搜查，傳到府城恐怕不好交代。”

陳景明將雨水泡軟的灰紙拼回原處。官倉編號雖然只剩一半，卻能與縣衙留存清冊對應。編號之後另有一個小小的“水”字，表明這批河樁原本屬於上游堤段，根本不得向外出售。

“縣衙不查內宅，只查倉房與車輛。趙家若不肯開門，便請當場解釋官用物資為何出現在你家院內，還要解釋後牆為何焚燒提貨憑據。”

圍來的百姓逐漸堵滿坡下。有人剛從作坊領到布袋，聽見院內儲有數千根河樁，便把空獨輪車橫在路邊。柳窪村的兩名村民更是守住門階，不肯讓任何莊丁把東西帶出。

趙家主人向後看了一眼，管事終於抽去門栓。倉門開啟以後，裡面堆著四千餘隻新麻袋，八百根河樁全部削好尖頭，另有一百二十擔熟石灰裝在防潮木桶中。每排貨物前面都插著標價木牌，價格從兩日前開始逐級增加，最高一欄預留到了平日八倍。

張稚閨隨後帶人進入倉院。她沒有碰那些標價木牌，而是讓女工依照新規分三處核驗。灰紙記錄原封編號，白紙檢查數量和損壞，淺黃紙則留給縣衙徵調時拼印。

莊院管事看見三種紙頁鋪開，伸手便要抽走一張。“這些貨物尚未議定價格，趙家絕不會在交付紙上留下印記。”

張稚閨把紙頁壓在木桶底下。“你們可以暫時不蓋私印，縣衙查封印與兩名見證人的指印仍會留下。將來若有一袋一樁對不上，便能查明是在倉中少了，還是送上河堤以後損耗。”

趙家主人原本想借混亂虛報數量，如今只能站在簷下看著女工逐排清點。第一座倉房尚未驗完，差役又從夾牆裡抬出三十六捆空白貨籤，上面提前寫著不同日期與更高價格。

另一隊差役同時趕往孫家木場。木場主人起初聲稱只收存趙家寄放的木料，等縣衙拿出車轍與繩頭，才承認熟石灰和麻袋也分藏在兩處地窖。兩家為了避免一處被查，還彼此更換貨籤，準備等河堤告急以後分批放貨。

主簿核對完散落憑據，終於找出真正的銀錢數目。趙家只支付了尋常物資的兩成定銀，剩餘款項約定洪水退後再付。負責簽押的水房書吏卻將貨物全部登記成足額售出，使官倉承擔了大半成本。

周文謹將兩張憑據並排鋪在木箱上。“趙家並未付清貨款，便無權把這些官用物資視作私產。縣衙按照原定價格收回你們額外購入的部分，屬於官倉的四千只麻袋與八百根河樁立即歸還。”

趙家主人終於失去從容，溼透的傘沿不斷往袖口滴水。“這些物資運進莊院也有車腳費用，縣衙若全部搬走，趙家以後如何在清平縣經營生意？”

坡下百姓沒有繼續等待，有人推著獨輪車進入倉院，有人把麻袋直接捆到肩背。差役先把官倉編號逐一登記，再按照柳窪、河灣和石橋口三處險段分配數量，現場沒有出現哄搶。

那名來自柳窪村的老人背起兩隻麻袋，經過趙家主人身邊時停了一步。“趙家若肯按平價出售，鄉親們自然記得這份人情。你們偏要等堤破以後抬價，如今只該記住官倉原本也有百姓交過的糧稅。”

趙家主人沒有接話，只將袖中的私印交給主簿。淺黃三聯紙分別蓋好以後，第一批河樁立刻裝車。趙家原本準備獲取數倍利潤，如今不但只能按原價結算，還要承擔隱匿官物的查辦結果。

張稚閨把六十兩誤工賠銀中的一部分暫時取出，為參與運送的車伕購買乾糧和燈油。女工補償依舊逐人保留，沒有因為救災挪走。她又讓作坊在每輛車尾綁上白麻封條，避免途中有人偷換石灰或卸下木樁。

雨勢到了入夜反而更急。十二輛貨車沿城門依次駛出，車輪陷入泥裡時，附近百姓便上前鋪設碎石。趙家與孫家的倉院同時被貼上封條，負責放貨的水房書吏也被帶回縣衙。

陳景明跟隨第一批物資趕往柳窪村。河堤內側已經冒出十餘處渾水，民夫將裝滿砂土的麻袋層層壓住，又把河樁斜打進鬆軟堤腳。熟石灰填入縫隙以後，最大的兩處管湧終於慢慢變清。

張稚閨帶著作坊女工在高處搭起棚架，接收從村中送來的糧食。每戶糧袋都繫上寫有姓名和重量的竹片，老人孩童則優先送往城南寺院，不必守在風雨中的河邊。

臨近子時時，東段堤腳忽然塌下一小塊。十餘名民夫抬著河樁趕去填補，其中一人的鐵鍬撞上了淤泥深處的硬物。眾人原以為那是舊石，挖開以後卻拖出一塊半尺長的黑木牌。

木牌表面裹滿河泥，銅角已經被水蝕成綠色。陳景明用雨水衝去泥沙，露出的編號讓他手指驟然收緊。那是三年前失蹤糧船使用的官船牌號，舊檔中記載的“清漕二十七”四字仍然完整。

木牌背面還纏著一截斷裂鐵鏈，鏈環切口平整得不像水流沖斷。陳景明抬頭望向不斷崩落的堤腳，木牌出土的位置距離當年官府標註的沉船地點足有三里。

“父親押運的糧船並非沉在原來的主河槽裡。”

“清漕二十七”的木牌被送進臨時棚架以後，陳景明沒有立刻擦去全部河泥。木牌在堤腳埋了三年，泥層與銅鏽能夠判斷它是否長期留在此處，貿然清洗反而會毀去痕跡。

張稚閨找來裝布用的淺木匣，先在底部鋪上溼泥，再把木牌和斷鏈分別固定。她看見陳景明一直盯著牌號，便把一塊乾布遞到他手邊。

“現在河水仍在上漲，你若要沿堤追查沉船位置，至少帶上顧懷山和熟悉舊河槽的民夫。木牌已經找到，不必獨自冒險搶這一兩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