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他一直守,一直退,一直被動挨打。此刻,他終於,“奮力”,攻出了一槍。
這一槍,他用了心意六合槍中,最為剛猛的一式“蟄龍升”。
槍身嗡鳴,暗銀色的槍光,自下而上,帶著一股沉雄的力道,直取龐景珩中路。
這一槍,他算準了時機,算準了角度,也算準了,力道。
龐景珩眼神一凜,橫刀便擋。
“鐺!”
一聲巨響。
龐景珩只覺一股巨力湧來,那力道,並不算如何霸道,卻綿長、沉厚,一波接著一波,他再也站不住,腳下踉蹡,連退,兩大步,才堪堪穩住身形,胸口,劇烈起伏,握刀的手,微微發麻。
幾乎是同時,陳元也,“噔噔噔”,後退了三步。
他臉色,微微發白,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彷彿方才那一槍,已經,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他甚至,還不著痕跡地,讓握槍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他收槍,後退,朝龐景珩,拱了拱手。
“龐兄刀法高明,陳元,不敵。”
他認輸了。
龐景珩怔了一下,看著陳元,又看了看自己,還在微微發麻的虎口,半晌,也收刀入鞘,喘息著,拱手。
“陳兄好槍法。”他鄭重道,“是龐某,託大了。”
他心裡,清楚得很。
方才那一槍,對方,留了力。
若那一槍,真的傾盡了全力,他,擋不住。
裁判的長老,見好就收,當即朗聲宣佈:“此戰,平手!”
臺下,靜了一瞬。
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
“好!”
“精彩!太精彩了!”
“五十招!整整五十招!”
“我東陽府,何時出了這等年輕高手!”
龐崇坐在主位,撫掌大笑,臉上的笑容,真誠了幾分:
“好,好啊!自古英雄出少年!兩位小友,武藝高強,又惺惺相惜,點到為止,這才是武道風範!來人,賞!兩位小友,各賞一份彩頭!”
當即便有僕人,捧上兩份禮物,一份是那株赤靈芝之外,另備的一盒上品丹藥,用赤金的盒子裝著,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龐景珩接過賞賜,轉身,下臺。
他走得不快,背影,卻比上臺時,沉了幾分。
“此人,能以聚元入門,接我五十招,確有真本事。”
他在心中,默默盤算,“可我玄陰刀最後三式未出,他,也未必盡了全力。他的霸王鎮嶽槍,一槍未用。”
“真要分生死……”
他走到臺邊,忽然,回頭,又看了陳元一眼。
燈下,那個東極宗弟子,正提著那杆駭人的重槍,朝臺下走去,神色平靜,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龐景珩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將這張臉,這個名字,這套槍法,牢牢記在了,心底。
“陳元……”他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東極宗,旭陽峰,喻川的師侄。”
“我記住你了。”
臺下,早已,炸開了鍋。
反應,分成了,截然不同的兩派。
四象門那一桌,徐沉、宋景澄這等眼力毒辣的,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瞭然的笑意。
“放水了。”宋景澄端起酒杯,掩住嘴角的笑,低聲道。
“豈止放水。”宋雲澈湊過來,小聲嘀咕,一臉的憤憤不平。
“他那是放了一條河!這水,都能養魚了!最後那一槍,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力道,收了至少三成!
龐景珩要是知道,自己跟一個藏著霸王鎮嶽槍的怪物,打了五十招‘平手’,怕是,臉都要綠了。”
“你小聲點。”徐沉瞪了他一眼,自己卻也忍不住笑。
“陳兄這藏拙的本事,真是,爐火純青。你們發現沒有,他連步法,都只用了一半。那凌波微步,他要是全力施展,龐景珩的刀,連他的影子都摸不著。”
蘇胭然抿嘴輕笑,柔聲道:“陳公子,這是不想出風頭呢。”
“不想出風頭?”宋雲澈撇嘴,“他這一場打下來,怕是,想不出風頭,都難了。”
他們可是,親眼見過陳元的實力。能跟宋雲澈打得有來有回,能被喻川另眼相看,又豈是一個,只能跟龐景珩打平的角色?
玄火教那一桌。
姬瑤端著酒杯,望著臺上那個身影,眸中,笑意盈盈,像是兩汪,盛了星光的泉水。
她可是,親眼見過,陳元全力擲槍,一槍,便將那聚元圓滿的極煞幫殺手,逼退的模樣。
那一槍的驚鴻,那一槍的果決,那一槍中,裹挾的、令人心悸的力量,她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跟那一槍比起來,今日這五十招,溫吞得,像一杯白開水。
“藏吧,藏吧。”她紅唇,微微勾起,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輕輕道,“我倒要看看,你還能,藏到什麼時候。”
她說這話時,眼角眉梢,卻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驕傲。
彷彿那個在臺上,藏拙藏得滴水不漏的男子,那份深藏不露的本事,也與有榮焉。
戚風坐在她身側,將她的神色,盡收眼底,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緊,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而更多的普通弟子,卻沒有這份眼力。
他們只看到,一個聚元入門的東極宗弟子,跟龐家第一天驕、聚元小成的龐景珩,整整鬥了五十招,最後,戰成平手!
這本身,就足夠,驚人了。
“那用槍的是誰?東極宗的?”
“沒見過啊,不是燕青峰,也不是秦嶼他們……”
“聽他自報家門,叫陳元!”
“陳元?哪個峰的?”
“好像是,旭陽峰的……”
“旭陽峰?那個,快要被撤銷的峰頭?”
“快別這麼說,你沒看見,喻峰主,就坐在高層桌上嗎?”
好幾桌的弟子,已經在交頭接耳,四處,打聽著陳元的來歷。
這個名字,今夜之後,註定,要在東陽府的年輕一輩中,傳開了。
魏家、燕家的長輩席上,幾位家主,也在,暗暗點頭。
“這弟子,不錯。”魏承嶽笑眯眯地,捻著鬍鬚,“年紀輕輕,槍法如此老辣,心性,更是沉穩。龐景珩五十招,都沒能逼出他的真章。東極宗,真是好福氣。”
燕南天的目光,落在陳元身上,久久,沒有移開。
“此子,叫什麼?”他忽然問,聲音不高。
身旁的管事,連忙躬身:“回二爺,方才聽他自報,叫陳元,是東極宗旭陽峰的弟子,聽說是,喻少俠的師侄。”
“喻川的師侄……”燕南天,重複了一遍,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光。
他想起了,自己那個,同樣在東極宗修行的侄兒,燕青峰。
又想起了,燕青峰迴席後,曾不經意地,提過一句,說東極宗這一代,有個叫陳元的外峰弟子,深不可測。
當時,他還不以為意。
如今,親眼見了,才知道,侄兒那句話,半分,也沒有誇張。
“旭陽峰……”燕南天端起茶盞,淺淺,啜了一口,目光,愈發,幽深,“喻川……陳元……”
他沒有再說話,只在心裡,將這個名字,與那個,日漸式微的峰頭,一同,記了下來。
寒魄谷那一桌。
寒鴉,死死地,盯著臺上的陳元。
他臉上的表情,陰鷙,難看,像是,能滴出水來。
他原本以為,陳元,不過是個,仗著喻川撐腰的廢物。
今日一看,這人的槍法,竟已,到了這等地步!
聚元入門,戰平聚元小成的龐景珩。
那他這個,聚元小成巔峰,對上陳元,又有,幾成勝算?
一股寒意,混著更深的殺意,從寒鴉的心底,湧了上來。
“不行。”他在心中,咬牙,“此人,絕不能留。他進步得,太快了。再過一年,我,還能製得住他嗎?”
他沒有像尋常人那樣,只顧著震驚。
他瞪大了眼,將陳元槍法的每一個細節,都死死地,記在心裡。
他的槍法路數,是心意六合,以守代攻,後發制人,最擅長的,是捕捉對手招式交接的破綻。
他的發力習慣,在左腳,沉腰時,左肩,會有一個,極細微的下沉。
他的步法,看似尋常,卻暗藏玄機,變向時,右腳,會先虛點半寸。
他的呼吸,綿長,均勻,五十招高強度交鋒,氣息,竟只亂了一瞬,那一瞬,還是“裝”出來的。
一條,一條,又一條。
寒鴉像一條,潛伏在暗處的毒蛇,耐心地,收集著獵物的一切,等待著,將來某一天,一擊必殺。
“陳元,”他端起酒杯,遮住了,嘴角那絲陰冷的笑,“你藏得越深,我,便越要,把你,挖出來。”
高層桌上。
盧震端起酒杯,遮住了,微微勾起的嘴角。
“這小子,”他淡淡開口,聲音,只有身邊幾人能聞,“又藏。”
喻川坐在他身側,正與莫辭說笑,聞言,只是,笑而不語。
他端起酒杯,遙遙地,朝臺下的陳元,一舉,眼底,是毫不掩飾的,讚許。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演武,就此收場。
壽宴的氣氛,卻被推向了,最高。
龐崇今晚,心情極好。
龐家兩勝兩負,最後龐景珩,又與四大宗門的天才,戰成平手,面子裡子,都掙足了。
他連聲誇讚,年輕一輩,了得,了得,東陽府的未來,可期。
他更是特意,吩咐下人,給陳元這一桌,添了兩道,龐府的招牌菜,一道紅燒靈肘,一道蟹粉獅子頭,又讓人,送來兩壇,三十年份的靈酒,言語間,那份刻意的,拉攏與示好,不言自明。
“陳公子,”龐家的大管事龐銳,親自過來,笑眯眯地拱手。
“家主說了,陳公子少年英雄,槍法了得,這壇酒,是家主珍藏,還望公子,莫要嫌棄。
改日有空,還請公子,過府一敘,家主,定要親自,與公子,把酒言歡。”
這番話,說得,極重。
滿桌的人,看陳元的眼神,都變了。
能得龐家家主,如此另眼相看,這份臉面,整個東極宗的年輕弟子裡,也沒幾個有。
陳元起身,客客氣氣地,謝了賞,又說了幾句,“龐家主厚愛,晚輩愧不敢當”的場面話,不卑不亢,滴水不漏,將龐家的示好,穩穩接下,卻又,沒有半分,攀附的意思。
龐銳深深看了他一眼,笑著,告退。
應付了龐家的示好,陳元提著玄淵槍,回到了席上。
他剛一坐下,徐沉便,湊了過來,衝他,擠眉弄眼。
“行啊,陳兄。”他壓低聲音,笑道,“藏得夠深的啊。五十招,不多不少,剛剛好。你這分寸,是怎麼拿捏的?龐家家主,都被你,騙過去了。”
“運氣好。”陳元夾了一筷子菜,面不改色。
“運氣?”宋雲澈嗤之以鼻,“你騙鬼呢。我看你啊,就是……”
他話沒說完,便被宋景澄,一眼,瞪了回去。
宋景澄笑著,端起酒杯,朝陳元,遙遙一敬,一切,盡在不言中。
便在這時,一陣香風,飄了過來。
姬瑤,端著酒杯,嫋嫋婷婷地,走了過來。
她先是與四象門眾人,笑著寒暄了幾句,又誇了宋雲澈的白虎刀,誇得宋雲澈,眉開眼笑。
隨即,自然而然地,轉向陳元,舉杯。
“陳師弟,好槍法。”她笑道,“姐姐,敬你一杯。”
陳元起身,與她,碰杯。
兩杯相觸的剎那,姬瑤,微微傾身,湊近了他,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耳廓,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輕輕笑道。
“好啊,連我,都騙。”
“你這身本事,回頭,可得好好,跟我說說。”她的聲音,又軟又媚,帶著一絲,撒嬌般的嗔怪,“你還藏了,多少?”
陳元的耳根,微微一熱。
他側過臉,便對上,姬瑤那雙,含著水光的眸子。那眸子裡,笑意盈盈,卻又,清明得很,她是真的,看出了,所有的門道。
“姬姑娘說笑了。”陳元不動聲色地,與她,拉開半寸距離,低聲道,“我那是,真的打不過。”
“哦?”姬瑤挑眉,顯然,一個字,都不信,“真的打不過,那方才,是誰,一槍,把龐家第一天驕,逼退了兩步?”
“他讓著我。”
“他讓著你?”姬瑤被他,逗笑了,眼波流轉,“好,他讓著你。那改日,你也‘讓’我一次,如何?”
這話,一語雙關,聽得陳元,哭笑不得。
她還想再說什麼,玄火教那邊,已有人,在喚她。
她深深地,看了陳元一眼,那一眼,風情萬種,又意味深長,隨即,轉身,嫋嫋婷婷地,去了,暗紅的裙裾,掃過地面,像一簇,流動的火。
陳元望著她的背影,心中,苦笑。
他藏拙,本是,不想惹眼。
可這一場,看似平手的比試打下來,他的名字,他的槍法,他那張臉,怕是,早已,被在場的,無數人,記在了心裡。
想不惹眼,怕是,難了。
他抬起頭,望向,高層桌上的喻川。
彷彿,心有靈犀一般,喻川,也正望著他。
兩人的目光,隔著滿園的燈火,隔著喧囂的人潮,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喻川,舉起酒杯,朝他,微微,一揚,一飲而盡。
那眼裡的讚許,那一句沒有說出口的“做得好”,陳元,看懂了。
他也,舉起酒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是三十年的靈酒,入喉,如火,回甘,悠長。
戲臺上,新的一齣戲,又開場了。
鑼鼓鏗鏘,水袖翻飛,唱的是,一出,《滿堂紅》。
臺上的角兒,扮了個金榜題名的狀元郎,披紅掛綵,意氣風發,臺下,彩聲如雷。
滿園燈火,依舊,通明。
陳元坐在這片,繁華與喧囂的正中,握著酒杯,心裡,卻清明,如鏡。
他知道,今夜之後,他陳元,再不可能,是那個,無人問津的,外峰弟子了。
而龐景珩那套,與極煞幫,有三分神似的玄陰刀,也像一根刺,扎進了,他的心裡。
這場壽宴,這潭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