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大豐收,周澈來到回收站
周澈也不再推辭,把分得的那半艙魚、連同那條金錢鱉,一趟趟搬到自己那條舢板上,拿溼麻布蓋得嚴嚴實實。
“林叔,大牛哥,各位,今兒多謝款待,我先回了!”
他衝眾人拱了拱手,一撐竹篙,舢板便離了峽口,往沙角村的方向搖去。
身後,白埕村的一群人還站在岸邊衝他揮手。
搖了小半個時辰,沙角村那道熟悉的口袋狀海灣就到了眼前。
周澈把舢板往村口的碼頭靠。
這碼頭也簡陋,不過是幾塊從山上鑿下來的條石壘的,退潮時露出黑黢黢的礁根,漲潮時半沒在水裡。
船還沒靠穩,周澈一抬眼,就瞧見碼頭上杵著個熟悉的身影。
劉德剛叉著腰站在條石上,腳邊擱著幾隻鼓鼓囊囊的魚簍,一臉的春風得意。
他那船早回來了,強子幾個正蹲在旁邊抽菸。
周澈那半艙魚蓋著溼麻布,劉德剛打老遠瞧不真切,只當他這趟必定空手而歸,當即扯著嗓子招呼起來。
“喲……這不是澈子嘛!”
“怎麼樣,一個人瞎折騰一宿,可有收成?”
不等周澈答話,他就迫不及待地掀開自己腳邊的魚簍,拍著胸脯炫耀。
“瞧見沒?俺們這一趟,光小黃魚就起了兩千來斤!還有百十斤雜魚!”
“我就說西南三礁那片有貨吧?這不,讓我說著了!”
周澈往那幾只魚簍裡掃了一眼。
兩千來斤小黃魚,零零散散夾著些雜魚,擱尋常年景,這收成確實算得上不錯了。
不過上輩子劉德剛拉著他去,同樣是這片海、這個潮口,起的是三千多斤。
今年少了整整一千斤,道理也簡單,上輩子船上有他這個賣死力氣的頂樑柱,如今他撂了挑子,就憑強子那幾個半吊子,能撈著兩千斤,已經是這潮口給面子了。
說到底,今年這潮實在是好,便是劉德剛這樣偷奸耍滑的,也照樣能撈上一票。
“不錯啊。”
周澈淡淡應了一句,手上麻利地繫著纜繩,並不多看他。
這份不鹹不淡的態度,反倒激得劉德剛來了火。
“喲,還不錯?”他嗤笑一聲,斜眼睨著周澈那條舢板,“我看你這船空空如也,是一條魚沒撈著吧?”
“早叫你跟我一塊兒去,你偏充能耐,這下傻眼了?”
旁邊蹲著的強子也跟著陰陽怪氣地搭腔:“可不,一個人逞什麼英雄?這會兒怕是連給知青媳婦熬魚湯的料都沒有嘍!”
幾個人擠眉弄眼,一陣鬨笑。
周澈懶得跟他們計較,繫好船,拿溼麻布把魚蓋得更嚴實了些,轉身就要往村口的水產站去。
他惦記著趁魚新鮮,早點過秤收購,換了錢好補貼家用。
見他不搭理自己,徑自走了,劉德剛臉上訕訕的,衝著他背影“呸”了一口。
“裝什麼清高!”
罵歸罵,他也惦記著自己那兩千斤魚要過秤,當即招呼強子幾個抬起魚簍,也往水產站去。
公社的水產收購站,就設在村口那片稍平整些的空地上。
1979年,改革的春風雖說已經一路吹進了城裡,可在沙角村這樣背山面海、幾近與世隔絕的小漁村,人民公社的架子還沒散。
只是不比前些年了,如今不再死板地記工分、吃大鍋飯,漁民打上來的魚,能自己拿到收購站按斤兩換錢,多勞多得,日子總算有了點奔頭。
收購站是一溜低矮的青磚瓦房,牆上刷著白灰,用紅漆寫著“發展漁業生產,支援國家建設”幾個大字,字跡被海風鹽霧侵蝕得有些斑駁。
屋簷下襬著一杆大秤,秤砣鏽跡斑斑;旁邊支著幾口盛著碎冰和粗鹽的大木桶,還有一摞摞用來裝魚的竹筐。
一個戴袖套、彆著鋼筆的收購員坐在小方桌後頭,面前攤著賬本,一手打算盤,一手記數,嘴裡唸唸有詞。
每到傍晚,歸航的漁船就在這兒卸貨、過秤、報數、結錢,人聲、魚腥味、算盤珠子的噼啪聲混作一團,是這小漁村一天裡最熱鬧的光景。
此刻日頭雖還沒落,但趕了早潮的幾條船都陸續回來了,收購站前頭已經圍了不少人。
周澈這邊,因著分得的魚種類雜、又多,大黃魚、石斑、馬鮫混在一處,得一樣樣揀出來分開過秤,收拾起來便慢。
他蹲在自家舢板旁,不慌不忙地揀著。
劉德剛那兩千斤小黃魚,倒是清一色好過秤。
他領著強子幾個抬著魚簍搶在前頭,往秤上一倒。
收購員撥拉著算盤,報了個數目出來。
劉德剛接過那疊票子,數了又數,樂得眉開眼笑,拍著強子的肩膀:“哥幾個,今晚上鎮口打兩斤地瓜燒,咱好好喝一頓!”
幾個人湊在一處,沾沾自喜地盤算著這筆進項,時不時還朝周澈那邊瞟上一眼,臉上帶著掩不住的得意。
再過去一點,是王家的幾條船。
王家仗著王大柱是生產隊長,手裡的船多、傢伙好,這趟出海收成也著實不差,幾筐大黃魚、幾筐雜魚堆在一處,正排著隊等過秤。
王大柱揹著手站在自家魚筐旁,一副隊長的派頭。
一扭頭,瞧見了蹲在舢板邊慢吞吞揀魚的周澈。
他一聲冷笑。
“喲,周澈,聽說你這次一個人逞能出海,這半天揀揀拾拾的,攏共也沒幾條像樣的貨吧?”
“我就說,不識抬舉的東西,能有什麼大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