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武饗之外
把你在臨縣做過的事,在花州再做上一遍。
皇叔是這麼吩咐的。
“……啊?”
李白龍,虎軀一震。
納、納尼?
被發現了嗎!
他難道已經知道我是皇書作者?
開、開什麼玩笑!說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我在臨縣做了什麼了我!官場上說這種謎語人的話很討厭的!
有什麼事你直接講出來、再聽我狡辯啊!
冷靜,冷靜。
李白龍素來膽大心細,聽皇叔說這話,不動聲色,立刻發問:“臨縣做過的事?難道是抓《皇極戰天傳說》的作者龍霸天?他跑去花州了?”
昭王愕然:“什麼亂七八糟的?”
——呼。
還好,不是說這個。
李白龍頃刻間掃視皇叔尊面,對方神態目光微表情中全無半點戲謔調侃之意,很顯然,龍霸天馬甲之事,昭王並不知曉。
我,過關!
而後他恰到好處露出奇怪之色:“那是什麼事?”
皇叔身體前探,神色略微激動,循循善誘道:“你好好想想。”
就算你這麼說……
李白龍想了想最近在臨縣所做的事情。
寫了一本低俗爽文。
把網站老闆連累進了局子。
用糖衣炮彈腐蝕前來調查自己的公職人員。
勾結官府、打擊盜版販子以洩私憤。
開盒讀者、勒索逼迫他們入正。
異地調查團來查他涉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行了說到這裡吧。
皇叔,這些罄竹難書的惡行,你要我在花州做幾件啊?
昭王微笑道:“怎麼,竟想不到嗎?”
不是,是想到太多了……
“罷了,我提醒提醒你。”
皇叔斂容正坐,壓低聲音,低聲道:“說之前,再講一次,這件大事的內情,我決計不會跟你言明,但你是聰明人,也許自己就能猜出一二。如果猜到了,也要憋在心裡,畢竟糊塗一世,活得才舒坦。”
李白龍慢慢點頭。
“大約幾十年前,朝中的一些人開始著手做一件大事,教化司因此成立。麟臺挑選了當朝精英、幹練官吏,充入教化司,在全國範圍內推法試行,成效可稱斐然。當時種種成果,遺澤至今。”
“包括選吏下鄉進村教識文字,州縣官府定期舉辦掃盲識字活動,鼓勵支援戲班曲藝傳唱,研發改良金屬活字,改進造紙工藝……”
李白龍先是怔然,而後慢慢變得嚴肅起來。
“世人都說教識文字、掃除文盲從根本上提升了孩童的武蒙率,附帶的好處則是促進了戲文、話本、曲藝等產業的大發展,我可以告訴你,其實是反著來的。武蒙率提升只能算是意外之喜,當時的本意其實是後者。”
望著李白龍有些嚴肅的表情,昭王讚許點頭。
“好,看來你明白了一些,只是心裡明白就好,萬萬不要說出口,有些時候,禍從口出,其實是字面意思。”
他喝了一口茶,看起來是在等待李白龍將資訊消化完畢。
停了片刻,才繼續說話。
“然而教化司的職能任務,其實是縹緲的全新領域,礙於一些原因,朝中的前輩們並不能將真實用意直接言明,以免被宵小察覺秘密、加以利用,反生不測。所以當年的教化司主官,雖然才華橫溢、聰慧至極,但還是無法領會上面的真意,只能勉力去做,總是不得其法……”
“所以經歷了最初的輝煌成果後,教化司的工作莫名陷入僵局。”
“譬如你是地主,僱傭農夫耕地,他說自己辛勤勞動,田間莊稼繁茂,然而交上來的田畝產量卻不增反降,你會怎麼想?”
“教化司聲稱工作開展順利,民間文曲繁榮,文創活力日漸增加,以此為營生的戲班、書局、勾欄等如雨後春筍冒出,天下百姓盡皆敬太祖而崇六聖……看起來一片大好形勢,然而上面看得清楚,產量不增反降。”
“折騰一通,無功而返,先聖們不知道怎麼回事,教化司便被申斥,可教化司也冤屈,明明用心做事,成果斐然,怎麼來落不著好?”
“事情在這一環開始變壞,很快陷入了‘申斥——心冷——敷衍——換人——申斥’的迴圈,前輩們越急,換人越頻,事情就越壞。畢竟他們雖然權傾朝野,但也有對頭,對頭們趁機攻訐搗亂,教化司的權勢很快衰落崩解,再也不復舊觀,很快變成了京官們避之不及的糞坑。”
“因為在這裡,做不出成績,看不到未來,沾上便沒了指望……”
皇叔說到這裡,嘆了口氣:“而昔日教化司打下的基礎,還在勉力發揮作用,收上來的成果不好也不會壞,就像一潭死水一般,幾乎沒什麼波動。”
李白龍一直靜聽,表情肅然。
昭王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但就在幾天之前,我偶然間發現,花州治下的一個縣城,其半死不活的‘成果’發現了極為顯著的正向變化。天下州郡縣萬千,發生一些波動變化也是常事,只是我心血來潮,仔細研判,終覺得不太簡單。”
“我本應該親自來走訪,然而當時被一個更加要緊的要命事纏住手腳,便飛信傳書,著一名在花州的本族侄兒速速替我走一遭,探查一番臨縣本地的出版文化戲文事……”
聽到這裡,李白龍的眼中透出一絲難以控制的愕然。
“後來的事情你就知道了。”
“在我印象中,老十六的兒子還算是個人,沒有大劣,比較懂事,卻沒想到鋒林火山同時而至,那廝貪戀鋒林權勢,有意結交,利慾薰心,錯解了我的意思,居然夥同聞人琢,在臨縣搞風搞雨,對著一本莫名其妙的書開火,不僅把當地文化市場攪得一塌糊塗、再難調查,而且還害死了無辜的人。”
皇叔重重嘆了口氣:“我來到臨縣,稍一走訪,便發現本地書商跑的跑、逃的逃,消失的消失,幾乎難有當事人能說清前些日子到底發生了什麼。再問本地官吏,也一頭霧水,所有有用的訊息全都指向一個人……”
李白龍也長長吐出一口氣。
“李白龍,你就是此事的唯一變數。甚至你在臨縣會同官府、梳理本地文壇的手段章法,簡直是教化司理想中的樣子。”
李白龍聞言,便要說說他這麼做的動機,實在只是配合沐清歌查案。
但皇叔聽了片刻,便擺手打斷他。
高貴的昭王,並不在乎這個。
他不在乎李白龍這麼做的動機,也不在乎什麼狗屁皇極戰天傳說,他甚至完全不在意龍霸天究竟是不是魔門中人,任何關於此事的前因後果都是浮雲繚繞,在他眼中,只有一件事最重要。
“有一個人,有希望把先輩們幾十年都做不明白的要緊事做好。”
昭王盯著李白龍,目光沉重如山。
“你是大才,《臨縣調查》名動朝堂,我亦早聞,你為靈御派籌劃軍改,成果何等驚豔,鋒林之敗業已證明。時至今日,教化司幾乎已被放棄,但看到當事人是你,我卻升起希望……所以我向你透露了這麼多。”
“我希望你能來幫我,讓已經奄奄待斃的教化司重新立起來,希望你能重振花州氣象、梳理民意,復刻臨縣奇景。若是能成,教化司就可以交給你,讓你能以天下為局,做成朝廷幾十年來都辦不好的差事……”
說到這裡,尊貴的皇叔微微低頭。
“別的不敢保證,你要是真的能做好而且一直做得很好……”
他幽幽道:“難以想象的強大盟友,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想要什麼就要什麼的權勢,這些都是最小的好處……我只能說到這裡了。”
李白龍盤坐,面無表情,目光深沉。
昭王一切的許諾,都並未讓他動容。
皇叔見他不喜形於色,反而陷入沉思,暗自點頭。
果然是個聰明人……希望他足夠聰明。
“茲事體大,以你才情智慧,一時也無法接受。”
昭王長身而起,溫和道:“留在這裡好生想想,我去找大司農敘話。”
李白龍出聲,聲音略顯沙啞。
“皇叔言盡於此,恐怕也不容我拒絕了吧?”
“話都聽到這裡了,你若不入局,我豈能放心?你若想拒絕……”皇叔已走到門邊,聞言回頭,冷冷道,“那我只好——請靈御派再來勸你了。”
說完,他自己就笑了起來。
抬手製止李白龍起身,昭王笑吟吟離去。
李白龍慢慢伸腿,以更加舒服的姿態坐下,過了一會兒,甚至四肢攤開,徑直仰躺望天,呼吸,呼吸,一直沒有說話。
皇叔說的語焉不詳,很多重大關鍵隱去了,看起來就像是謎語人。
然而即使以昭王之智慧,也難以想象,這個被他寄予厚望的年輕人,其實早已經身在局中,甚至看得比誰都要明白。
李白龍突然想到了那個陽光明媚的上午,他利用官府力量打擊盜版、初見成效,何縣兵來向他報告成果,然後問他,是隻處理《皇極戰天傳說》的盜版,還是市面上的所有盜版全都掃蕩?
他當時一來是可憐那些小寫手和小網站被盜版欺壓的可憐樣,二來是覺得他搞風搞雨只打擊皇書盜版未免有些顯眼。
所以說,一併掃蕩了吧。
於是,買其他盜版書的讀者也被逼著入正。
於是,盜版製售渠道受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於是,臨縣的正版版權意識在短時間內到達巔峰。
這樣的風氣難以持久,畢竟人心逐利,畢竟人都想省錢,可打擊盜版專項行動不久之後,鋒林火山便兇狠壓來,不加分辨就在城中四下搜掠拷問,臨縣的盜版販子們又橫遭巨劫,百姓們也被狠狠震懾。
種種因素便導致了……
臨縣的願力火炬熊熊燃燒,烈烈至今,明耀不同往昔。
我……
操。
李白龍平復心情已久,慢慢說道:“老龍。”
“嗯。”
龍傲天的回答低沉凝重。
已經很明顯了。
這個世界……
李白龍喃喃道:“有人在做跟我們一樣的事情。”
“對。”
只是那些人對願力的利用和了解,遠不如龍傲天通曉。
所以教化司一任任主官都不得其法。
所以朝廷一直不知道投入產出不成比例的問題出在哪裡。
願力居然有正版和盜版的區別……真的只是正版和盜版嗎?
千頭萬緒。
昭王自己也不知曉,他的一番話給李白龍帶來的衝擊,遠超想象。
李白龍只是睜開眼睛,望著房間樑柱,慢慢轉回視線,瞧向房間一角。
那裡掛著一張天下堪輿圖,南齊北寧兩國對立,國祚綿延自上古,末法之後的煉氣士們建立了最初的國家,而後各自統一,建立了兩個絕無僅有的龐大國家。南齊六派,北寧六宗,名為門派,實為諸侯,以武饗為鏈,將芸芸眾生握在掌中,以其血汗為食,以其血肉榨取……
在這名為武饗的囚籠中,有人似乎另有籌謀。
教化司在數十年前便已建立,只是不得其法,漸漸被放棄。
而今皇叔親至,從靈御派手中截下他、請他謀劃此事,甚至願意付出極大代價資源,安撫暴怒的鋒林火山,壓下兩派的國戰。
而且條件極為優厚——李白龍若是做不成,那就可以回返靈御派,先前為保他付出的所有代價,都不用他償還。
而靈御派,也答應了,不,是贊同他去做這件事。
這說明在他們眼中,至少是在大司農眼中,做成這件事的好處,遠勝於靈御派兵道改革。
廟堂之上的世界揭開真實一角,看似圓融無漏、森然穩固的國家體制似乎暗藏風雲激變,李白龍念頭紛亂,心緒難平。
龍傲天緩緩問道:“要做嗎?這次聽你的。”
“不管他們是誰,他們對願力的運用和了解遠不如你,否則會立刻分辨出正版、盜版之別,稍加實驗,就能知道關竅。”
“可他們沒有,顯然,這個世界的人甚至沒有正版和盜版的意識。”
李白龍平復心情,沉聲道:“而且也發現不了你我的問題……畢竟連你都察覺不到還有別的人在接引吸收願力,他們更是如此。”
“所以?”
“所以,做吧。”
李白龍吐出一口氣:“機會難得……而且靈御派贊同此事,說明他們也有參與,那我躲在靈御派寫書,只要想利用靈御派的勢力推廣正版、打擊盜版,那他們發現或者猜到我秘密的可能性就會大增。”
“想要更快更好地吸收願力,教化司這個平臺一定要利用好,所以不僅要答應昭王的邀約,還要把他的差事全力做好,直至徹底掌握教化司,趁著佈政行法之時,狂塞私貨,官方造神,把《皇極戰天傳說》推上神壇。”
“畢竟他們這種層級的貴人,反而看人不看事,只要我能一直勝任,他們便不會在乎和細究我的操作思路……反正他們也一直搞不明白。”
“甚至我還可以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操作,以掩蓋真實有效的行動。”
所以,不管什麼人、什麼組織、什麼勢力在試圖運用願力。
反正他和龍傲天要藉著這個平臺狠狠吸爆。
李白龍慢慢坐起身,下榻,舒展身體。
教化司,花州,同文局。
昭王,靈御派,大司農。
這茫茫塵世、無趣冰冷的世界裡,居然還有一群別有用心的傢伙在謀劃著一條有別於武饗體系的新路。
搞什麼啊,你們是魔門嗎。
但無論如何……
“但願他們,不是敵人。”
今天又是八千字……淦,好想存稿啊。
上一章被生生吞了一段,恐怖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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