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李雲的冷血
帳簾突然被人從外頭掀開,陸忠半彎著腰鑽進來,滿頭滿臉都是白,鬍子凍成一綹一綹的冰條。
他一邊拍雪,一邊把一團凍硬的乾草往牆角一扔:
“門又堵了半尺雪,幾個弟兄剛清過一遍,這鬼天,雪不是在下,是在橫著飛。”
陸修明問:“馬怎麼樣?”
“還行。”陸忠蹲到火邊,伸出兩隻僵得像雞爪似的手。
“都用皮子圍了,擠在背風處,馬蹄子下面得勤墊草。我再過半個時辰帶人出去清一圈雪,不然圈口被埋了,馬活不到明天。”
他說完,接過親兵遞來的熱湯,也不怕燙,先灌了兩大口,才長出一口氣:
“大人,這雪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陸修明沒接話,轉頭看向阿茹娜:
“草原上這種大風雪,一般刮多久?”
阿茹娜把刀尖插在火邊的土裡,沉默了一下,才道:
“說不準,短的兩三天,長的十來天,也有半月光景的。”
沈翠柔抬頭看向阿茹娜,又看向陸修明,眉尖輕蹙:
“要真下上十來天,我們就被困在這裡了。”
陸修明道::“這裡有帳子,有火,有糧,不著急,雪總會停,況且,現在匈奴也一樣動不了。”
入夜,承天宮。
司禮監掌印太監躬著身子進去,手裡捧著一份摺子,腳步比平日快了幾分。他走到暖閣軟榻前,低聲道:
“萬歲爺,這份摺子,您得先看看。”
永盛帝正翻著一本舊書,聞言抬了抬眼:
“誰的?”
“兵部轉上來的,朔北巡撫賀明章密奏。”太監把摺子雙手遞過去。
他又補了一句:
“說的是灰巖城守備陸修明,此人還有一層身份,定襄侯陸伯安第三子,雖是庶出,到底姓陸。韓侍郎親自批了紅籤,說此事體大,請陛下先拿主意。”
永盛帝沒說話,把書往旁邊一放,接過摺子。
太監退後一步,仍彎著腰,摺子是他先看過的,裡面的每一句他都記得。
永盛帝看得不快,從開頭看到結尾,又翻回去看了兩處,臉色卻一點一點沉下來。
等看到“有軍心,有民心,不需要解釋”那一句時,他猛地將摺子往榻上一拍。
“好一個‘不需要解釋’!”
他霍然坐直身子,聲音裡已帶了怒意:
“一個正五品守備,私設公堂,當眾杖擊朝廷命官,射殺把總,斬殺守備,收編三堡兵權,還敢放這種話!他是覺得天高皇帝遠,朕的刀夠不著他了?還是覺得他姓陸,就沒人能動他!”
太監慌忙跪下:“萬歲爺息怒!萬歲爺息怒啊!”
永盛帝胸膛起伏,過了片刻,才慢慢靠回軟榻,但臉上的怒色仍未全消。
太監跪在地上,試探著道:
“萬歲爺,要不要……先把人拿了?不用明發上諭,讓兵部使點手段,灰巖城那地方,城小兵少,只要別走漏風聲,等他出城後拿人,不會激起兵變。”
永盛帝沒接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道:
“拿人容易,可拿了他,定襄侯府怎麼辦?陸家是開國勳貴,祖上跟著太祖皇帝打江山,一門死了三輩人。如今雖不比當年,到底還有幾分臉面,若為一個庶子,鬧得滿朝勳貴寒心,值不值?”
他頓了頓,像在說服自己,又像在給太監遞話:
“況且,這摺子裡寫的那些事,到底還夠不上謀反,他殺人皆有緣由。侯府出來的人,從小被人捧著,說話狂些,做事狠些,也是有的。”
永盛帝嘆了口氣,繼續道:“陸家這些年不走運,他一個庶子被扔到北邊,心裡有氣,嘴上失言,未必就真敢擁兵自重。光憑這幾句話,就定一個邊將的生死,重了些。”
太監忙道:“萬歲爺聖明,是奴婢想淺了。”
永盛帝抬手揉了揉眉心,左右權衡之後,才慢慢道:
“不過,擁兵自重是大事,得有人去親眼看看。”
太監會意:“萬歲爺的意思是,派錦衣衛去?”
永盛帝點頭。
太監道:“奴婢這就去傳北鎮撫司的人。”
永盛帝突然叫住他:
“待會兒錦衣衛的人來了,你先去東暖閣替我理摺子。”
太監低頭應了一聲:“是。”
不多時,司禮監掌印太監帶進來一個人,又朝殿內低聲稟道:
“萬歲爺,人到了。”說完,他便退去東暖閣。
來人身穿玄色圓領袍,腰束烏角帶,雖未著官服,步子卻極沉,像每一步都踩在刀鋒上。
進了暖閣,他單膝點地,聲音不高,卻穩穩當當:
“臣北鎮撫司掌印鎮撫使沈銓,叩見萬歲爺。”
永盛帝應了一聲:“起來說話。”
沈銓起身,半躬著背。
永盛帝也不繞彎,道:
“有一樁差事,交給你去辦,灰巖城你知道多少?”
沈銓略一沉吟:
“回萬歲爺,灰巖城乃北境邊城,屬燕王封地,城小地偏。近日有幾份邊報,說那灰巖城守備殺了鎮胡堡守備,收編了三堡兵馬,叫陸修明。”
永盛帝點頭:
“就是這個人,你派兩個得力的人,去懷安城住下,以商旅身份,別露官身,灰巖城暫時不用進去,但灰巖城北邊的軍情、城中的大小事,都要每月一報。灰巖城和三座堡子,人怎麼練的,兵怎麼帶的,老百姓怎麼說的。朕要看實情。”
沈銓道:“臣遵旨。”
他行了一禮,退了下去。
沈銓退下後,太監捧著幾份摺子回來,永盛帝吩咐道:
“你來得正好,朕有旨意,你記下來,明日發內閣。”
太監忙將摺子放到案角,取了紙筆,就著紗燈候著。
永盛帝沉吟片刻,緩緩道:
“近年以來,北邊未靖,邊將多有不自振者,或閉城自守,畏敵不出,或虛報兵額,坐食邊餉,朝廷養士,原為守土衛民。若邊疆將士有功不錄,有勞不賞,則天下誰復肯效死力?”
他頓了頓,接著道:
“著兵部並各邊鎮總兵、巡撫,悉心查核所屬官軍功次。凡實有斬獲、奪馬、焚營、解圍、守城等功,不論官階大小,俱從實具報,不得隱匿,不得以‘待勘’‘無憑’等語遷延塞責。有應賞者,速議賞格,有應升者,速擬升用。朝廷以信治軍,以賞激士,不使邊塞忠勇埋沒不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