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北上
受傷斥候被抬進山寨時,意識已經開始模糊。
程嶽割開他背後的甲衣,兩支箭都沒有傷到要害,真正致命的是連續三日不眠不休地趕路。
“地圖……”
斥候抓住程嶽手腕:“給我地圖。”
秦川將邊境輿圖鋪在地上。
斥候沾著自己的血,在烏石關位置畫了一道橫線。
“這裡已經丟了。”
手指繼續向南,停在玄石堡。
“北狄先鋒不到三千人,正在玄石堡附近搶糧。後面的主力至少兩萬,帶著攻城器械,十日內就會全部越過邊牆。”
鄧奎蹲在地圖旁:“玄石堡現在是誰守?”
“不知道。梁朔帶走三千人後,留守各堡的全是新兵。北狄進攻那晚,幾座烽火臺都沒有點火。”
眾人同時看向梁朔。
梁朔跪在戰旗下,雙手被繩索反綁,臉上卻沒有多少慌亂。
“看我做什麼?”
“北狄繞過了三座烽火臺。”蘇晚照走到他面前,“沒有鎮北軍的邊防圖,他們做不到。”
“邊防圖又不是隻有我能接觸。”
程嶽一把抓住梁朔衣領,從他腰間扯下一隻布袋。
裡面沒有官印,只有一枚用獸骨雕成的狼首牌。
鄧奎認出上面的文字,臉色瞬間變了。
“這是北狄王帳的通行符。”
梁朔終於不再冷笑。
蘇晚照盯著他:“你把邊防圖交給了北狄?”
梁朔沉默許久,緩緩抬頭。
“他們答應只取回三座軍堡。”
“那些軍堡本就守不住,讓北狄佔幾年,等朝廷重新整軍,再奪回來便是。”
程嶽一拳砸在他臉上。
“堡裡還有幾萬百姓!”
梁朔吐出一顆帶血的牙:“北境每年都死人,多死幾萬又如何?只要換掉舊將,鎮北軍才能真正聽令。”
蘇晚照拔刀。
刀鋒抵住梁朔喉嚨,卻沒有落下。
“把他送回清河府。”
“我要韓御史當著所有人的面,審他通敵之罪。”
段五帶兩百人押送梁朔、黑鱗俘虜和傷兵返回府城。
剩餘將領則圍在地圖旁。
鄧奎先開口:“北境情況不明,兩千四百邊軍連續趕路,又剛經歷兵變,現在北上,很可能正好撞上北狄主力。”
一名邊軍校尉說道:“可若等清河府調糧整軍,玄石堡一定守不住。”
“不是守不住。”
秦川指著斥候留下的血痕:“玄石堡已經落在北狄手裡,我們要做的是搶回來。”
周鐵牛瞪大眼睛:“兩千多人去搶一座有北狄兵守著的軍堡?”
“北狄主力還沒到。”
秦川將代表邊軍的木片移到玄石堡南側:“現在佔據軍堡的只是先鋒,他們以為梁朔帶著三千精銳南下,不會這麼快返回。”
“這是最後的機會。”
鄧奎看向蘇晚照:“夫人怎麼說?”
“軍中之事,按軍令決定,不必問我的身份。”
蘇晚照沒有借丈夫名望干涉指揮:“我負責弓手和舊部軍心,行軍佈陣,由秦川與諸位商議。”
幾名邊軍將領交換目光。
秦川沒有在鎮北軍待過一天,論資歷遠不如他們。
可黑風峽一戰,他以八百人分化三千邊軍,只圍殺黑鱗親軍,沒有濫殺普通士卒。
這份判斷讓人無法輕視。
鄧奎率先將腰刀放在地圖旁。
“末將願聽秦都統調遣。”
其餘人也陸續抱拳。
秦川沒有說什麼豪言,只下了三道命令。
每人攜帶七日干糧,丟棄多餘輜重,天黑之前出發。
兩千邊軍走在前方,六百義勇緊隨其後。
周鐵牛帶刀盾營押運軍械,蘇晚照則率三百弓手守住兩翼。
山寨中很快響起馬嘶和腳步聲。
秦川走出議事堂時,蘇晚照正在擦拭那面染血戰旗。
“你可以留在清河府等梁朔受審。”
“北境還有鎮北軍舊部。”
她將戰旗卷好:“我丈夫已經死了,不能再讓他的兵因為梁朔送命。”
“這一趟可能回不來。”
“我知道。”
蘇晚照抬頭看著他:“你原本只是青山縣差役,北境與你無關。為什麼一定要去?”
“北狄越過玄石堡,下一處就是清河府。”
秦川停頓一下:“而且軍餉案從北境開始,也該回北境找答案。”
蘇晚照沒有再問。
她將戰旗綁到馬背上,翻身上馬。
“出發吧。”
第三日黃昏,隊伍進入北境邊緣。
前方山嶺突然升起黑煙。
鄧奎派出的斥候很快返回:“五里外有座村子,七十多名北狄騎兵正在抓人,他們燒了糧倉,還把村民用繩子串在一起。”
“北狄大軍就在附近,不能打草驚蛇。”一名校尉低聲提醒。
秦川登上山坡。
村口躺著十幾具屍體,剩餘百姓被趕到空地。
北狄騎兵正在挑選年輕男女,其餘老人則被逼著搬運糧食。
一個孩子掙脫母親,跑向倒在路邊的男人。
北狄騎兵抬起彎刀。
“弓手上山。”
秦川轉身下令:“鄧奎帶一百騎兵繞到村北,堵住退路。”
校尉遲疑道:“若有人逃走報信……”
“那就一個都別放走。”
蘇晚照已經取下長弓。
她帶著弓手登上兩側山坡,直到鄧奎的騎兵出現在村北,才鬆開弓弦。
準備殺死孩子的北狄騎兵從馬背上栽落。
秦川帶著六十騎兵衝下山坡。
北狄人反應極快,立刻拔刀迎戰。
十幾人試圖驅趕村民擋住騎兵,卻被山坡上的羽箭接連射殺。
雙方在村口撞在一起。
秦川避開迎面彎刀,腰刀從對方肋下劃過。
周圍邊軍多年與北狄交戰,根本不需要額外命令,三人一組迅速切開敵陣。
戰鬥只持續了半刻鐘。
七十餘名北狄騎兵死了六十多人,剩餘七人被按倒在地,沒有一個逃出去。
鄧奎從一名北狄百夫長身上搜出一張羊皮地圖。
上面詳細畫著玄石堡的城牆、糧倉和水道。
地圖右下角,蓋著梁朔的私人軍印。
北狄百夫長看見地圖被奪,立即想要咬舌。
程嶽卸掉他的下巴,用北狄話連續問了幾句。
百夫長最初不肯回答。
直到程嶽把其他俘虜分別帶開審問,他才終於開口。
“玄石堡只有六百守軍。”
“北狄五千先鋒三日後抵達。到時會以玄石堡為營地,接應後方兩萬大軍。”
程嶽指向地圖上一條極細的線:“這是什麼?”
百夫長閉上眼睛。
程嶽一刀刺進他肩膀。
“是舊水道……”
“可以從堡外枯井進入城內,梁朔說過,鎮北軍已經封死水道,不會有人從裡面防守。”
秦川拿起羊皮地圖。
三日。
六百守軍。
一條無人防守的舊水道。
他將梁朔的軍印撕下,扔進火中。
“他把這張圖送給北狄。”
“現在,輪到我們用它奪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