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你連忌口都不知道
雲淺的視線順著女兒手指的方向,然後右手夾起一張硃砂淨煞符。
手腕輕輕一送,符籙飛了出去,精準地貼在秦子軒的襯衫衣角上。
“定。”乾脆利落的一個字。
原本還在順著衣服向上蠕動的那點黑氣,就像是被當場斬斷了筋骨的活物,徹底僵死在原地。
雲知月連連往後退縮,兩隻小胳膊牢牢抱緊懷裡那隻兔子玩偶。
秦老夫人拄著龍頭柺杖跨上前,一把將小孫子護在身後。
“雲大師,這是......”
“沈家老宅井裡的凶煞已經溢位來了。”
雲淺的聲音裡沒有一點起伏,只是轉身拿起木桌上的溼方巾,擦了擦沾到灰塵的手指。
“這東西順著血脈和因果找人,沈家的管家在那個位置待過,秦小少爺剛醒來沒多久,所以沾上了那點殘餘的穢氣。”
秦老夫人的臉色猛地沉了下去。
“這符別碰水,連著衣服一起封在上面。”
雲淺將溼方巾丟回水盆裡:“這三天先帶孩子回大宅觀察,只要符紙沒黑,煞氣就鑽不進去。”
秦老夫人一把將秦子軒護到身側。
“聽雲大師的!馬上備車回大宅!然後按照雲大師交代過的規矩,將人單獨隔離觀察,讓下面的人盯緊大門,要是沈家人敢靠近秦家地界半步,不用通報,直接打出去。”
一聲令下,訓練有素的秦家安保隊伍如同退潮一般,護著祖孫倆迅速撤出天機工作室。
寬闊的古玩街巷口,三輛加長版的邁巴赫呼嘯著駛離。
十分鐘後,街口外側的路燈下。
沈祁從一輛黑色商務車上走下來,小張趕快從副駕駛鑽出來。
急急忙忙的彙報:“沈總,沈老爺子那邊派來堵路的人,已經被秦家的保鏢強行清理乾淨了。”
沈祁站在滿是泥水的青石板上,往日裡高高在上的倨傲被硬生生磨掉了一大塊。
他看向空蕩蕩的街道兩頭。
“把我帶來的保鏢也全部撤走。”
沈祁盯著巷子深處那塊木製牌匾,聲音沙啞發乾:“一個都不準留,把街口清理乾淨,絕對不能讓她覺得我跟老宅的那幫人是一夥兒的。”
他轉過身,從商務車的後座上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巨大的黑金禮盒。
這是他一大早特意繞了大半個江城排隊買來的,市面上最貴的頂級手工甜點。
他想用這個東西,去填補昨天在這間屋子裡留下的爛攤子。
工作室的玻璃大門虛掩著。
沈祁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推門闖入,而是在門檻外停頓了兩秒,才放輕腳步走了進去。
大廳裡很安靜。
雲淺坐在長條木桌最內側,低著頭整理一份剛畫好的符陣圖。
她的長髮依舊是用一根舊木簪隨意挽著,清冷又疏離,連多餘的眼神都沒往門口撇。
雲知珩手裡還是捧著那本比他臉還大的線裝古籍。
雲知月則是坐在高腳凳上,擺弄著秦子軒留下的那盒立體拼圖。
“老宅那邊派來的人都撤乾淨了。”
沈祁主動開口,語氣裡甚至是帶著幾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討好和示弱。
“以後不會再有沈家人來堵門,更不會再有任何騷擾。”
沒有一個人理他。
只有木桌上翻過書頁的沙沙聲。
沈祁尷尬地站在原地,提著那個包裝精緻的禮盒,走到了木桌側邊。
“我不知道昨天家裡人會來鬧成那樣。剛才路過市中心,排隊去買的。”
他試圖把這緊張的氣氛緩和下來,伸出手,輕輕解開了禮盒上那條繁複的金絲帶。
黑金色的盒蓋被掀開。
一股濃郁的芒果清甜香氣,混雜著頂層鋪滿的鮮切黃色果肉,瞬間在整個大廳裡瀰漫開來。
原本正低著頭玩拼圖的雲知月,在聞到那股味道的瞬間,小手猛地一僵。
緊接著,小姑娘的臉蛋刷地一下白了,像是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她一把丟下手裡的積木碎片,兩隻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從高腳凳上出溜下來,邁著小短腿拼命地往正在打掃衛生的陳奶奶身後躲。
大大的眼睛裡寫滿了極度的驚恐與抗拒。
“拿走......快拿走!”小姑娘的聲音裡直接帶上了哭腔。
正在擦拭博古架的陳奶奶聞聲轉過頭。
看清那個禮盒裡鋪滿的黃色芒果果肉時,陳奶奶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瞬間就變了。
老人家扔下手裡的抹布,兩步並作一步衝上前,“啪”的一聲巨響,一巴掌狠狠將那個黑金禮盒的蓋子拍死,順勢連推帶拽地將它推到了茶几最邊緣的死角處。
整個過程粗暴,沒有任何顧忌客人的客氣。
沈祁還沒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端著盒底邊緣的手就被老人家一把撞開,手指尷尬地懸在半空。
“你幹什麼!”
沈祁皺緊了眉頭,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平日裡的總裁做派。
“這是......”
“這是送命的東西!”
一旁的雲知珩重重地把厚重的古籍摔在桌面上。
他站起身,直接擋在妹妹和那個茶几之間,用一種厭惡的眼神直直地看向沈祁。
“她吃芒果會嚴重過敏!只要碰到一點果汁,聞到稍微濃一點的味道,咽喉就會腫脹發炎!嚴重的時候會當場休克!”
他的話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
“你連這個最基本的習慣都不知道,還大搖大擺地帶東西來賠罪?”
這幾句毫不留情的話,就像是一把巨大的鐵錘,硬生生地砸在沈祁的胸口上。
他自以為花了心思買的禮物,差一點就成了傷害女兒的毒藥。
沈祁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那隻原本還準備去拿盒子的手,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了一下。
西裝內側的心跳聲在這一刻顯得特別混亂。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被陳奶奶護在身後的雲知月。
“過敏......”
沈祁的喉嚨裡像是卡了一大把乾燥的沙礫,聲音沙啞得幾乎變了聲調,他看向面色鐵青的陳奶奶:“她以前......發作過幾次?”
陳奶奶護著小姑娘,根本沒給他留半點臉色。
老人家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只是轉身拿起自己的抹布,語氣很平淡地對他說道:“連帶著嚴重急症去急診的,一共兩次。”
陳奶奶擦著木桌,把當年那些險些喪命的兇險,用最直白的話說了出來。
“第一次,小小姐才兩歲多,在國外,那晚下著百年不遇的大暴雪,這孩子不小心咬了一口摻了芒果果醬的餅乾,幾分鐘不到,憋得連哭都哭不出來,身上起滿了成片的紅疙瘩,當場就開始發燒。”
老人家停下擦桌子的動作。
“外面路全被大雪封死了,根本叫不到急救車。小姐一個人,用厚棉襖裹著這孩子,在雪地裡徒步走了兩個多小時走到鎮上醫院。小姐就在病房外的鐵排椅上,一步都沒挪,硬生生守了一夜。”
那種沉重的窒息感順著血液往上爬。
他甚至能想象出當時大雪滿天,雲淺一個人絕望前行的場面。
陳奶奶的聲音沒有停:“第二次發作更兇,四歲半。小姐那時候去深山裡給別人辦大局,只有我和小少爺在家看門。小小姐偷偷翻東西,翻出了混著芒果乾的果脯,發作的時候高燒直接引發了驚厥,整個人抽個不停。”
老人家渾濁的眼睛終於看了沈祁一眼,目光裡透著實實在在的鄙夷。
“老太婆我當時嚇得連號碼都按不對了。”
“是小少爺,踩在高高的圓板凳上,自己拿起座機打了國外的急救電話。一個連五歲都不到的孩子,操著口語,一字不差地給排程中心報出家裡的具體地址門牌號,還清楚地知道交代這是急性重度過敏。”
陳奶奶說完了。
大廳裡安靜得可怕。
只有牆上那面復古掛鐘秒針轉動的聲音。
那股遲來的真相如同無數根鋼針,生生扎進沈祁的五臟六腑。
當他心安理得地當著沈家的大少爺,為了商業版圖與各種人推杯換盞的時候;當他習慣性地去迎合莫桑桑各種無理取鬧的時候。
他的孩子,一個曾險些在大雪裡喪命,另一個被逼得在四歲多就能熟練撥打急救中心自救。
而這一切的苦難,全部都源於他。
他甚至以為,有了血緣,自己站在這裡說一句軟話,就可以順理成章地買回那聲“爸爸”。
“啪嗒——”
茶几邊緣的黑金禮盒,終於失去了平衡。
芒果慕斯的底座和蓋子一起滑落,重重砸在地板上,爛成一團泥濘。
沈祁嘴唇乾裂破皮,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自始至終,雲淺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她安靜地整理完所有的陣法圖紙,彷彿那碎在地板上的蛋糕和這個男人所謂的慚愧,對她來說根本不值一提。
大廳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一直躲在陳奶奶身後的雲知月,看到那個盒子掉在地上後,終於沒那麼害怕了。
小姑娘烏溜溜的大眼睛轉了轉。
她探出半個小小的身子,看向愣在原地的沈祁。
“沈叔叔。”
軟糯又誅心的童聲在大廳裡突兀地響起。
小姑娘歪了歪腦袋,似乎是帶著一絲天真的好奇,把過去這幾年從未見過的舊事全盤問了出來。
“媽咪生病的時候,一直都是哥哥和陳奶奶在旁邊整夜整夜地守著。”
“你以前,也這樣守過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