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離思（七）

蕭易寒有些摸不著頭腦了，“弟子呆在合陽，能學什麼本事？”

成簡眼中含笑，侃侃地回答他道：“你在廣毓能學的那些我想也明白，百里調笙這個人懶得很，你跟他學怕是要多靠悟性，況且你也沒學多久嘛！定是花花招式會了不少，內功底子卻是完全沒有。可是花招子就是垃圾，沒一點用處。你不如安了心，好好從頭學去。”

他深深地看著蕭易寒，撫著鬍鬚說道：“你在合陽也呆不長，長不過半年，先將道理都學好了，自己再練就是。而且我看，叫你現在直接回廣毓，你也拉不下這個臉。”

他能這樣一針見血地下這個斷語，是因為成簡對讀書人是有偏見的。他一直覺得對於蕭易寒這種清高讀書人來說，身段放下一次、兩次都有可能，你讓他隔一段時間放一下身段也可以，他就是不能一直厚著臉皮去求人，前番能那樣幾次去追、去求江漪珠，已經是難為他了，這次絕不可能再千里迢迢奔回去了。

但讓令他吃驚的是，那蕭易寒竟婉轉卻爽快地把他給回了：“您為弟子費了如此多的心思，我感激不盡。只是我天資拙劣，實在是不好意思叨擾另一位前輩了。”

“至於此生和她……”他又低聲說，“我也不知道。但我還是會去找她的。”

這成簡真的沒有料到。

聽了這話他自己有些著急了，卻對蕭易寒說：“你也彆著急，”此時他也不用“姑娘”代稱江漪珠了，就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放那個江丫頭幾個月，讓她消消氣也就好了。哪有什麼大不了的！你現在去找她也是白去，你也知道，她聽不進去勸。況且，你什麼本事也不會，難不成到時候叫江漪珠護著你？只是找她去有什麼用？”

這話，成簡說的雲淡風輕，但於蕭易寒而言卻像是猛地有一支千斤重錘砸在心上，砸得他怔了一下，空空地發了好一會兒呆。

他想起了唐青之還有江湖上那麼多神采風流的少俠們，想想江漪珠再想想自己，二十多年一事無成，去了廣毓，卻只不過剛學了些花拳繡腿。他胸口就像被打了一拳一樣悶悶地疼。他還口口聲聲說不負她，說什麼唯願保護好自己想保護的，竟然還說什麼家國大志！就自己這樣的，能有什麼家國大志？有什麼用？又保護誰去！這樣他豈不是與看著爹孃被打死的時候一樣無能為力麼？若真的就這樣回了廣毓，這樣執迷不悟，找她回來，到底是守在她身邊，還是賴在她身邊……

蕭易寒沉痛地一閉眼，只覺得心頭湧出一腔熱血濤濤，可他心中的憂愁亦不能去，久久徘徊，兩者相撞，五味雜陳，竟不知要說什麼。

但他知道該做什麼了。

安靜了許久的顧煙蕪一直在旁邊聽著，她看了一眼蕭易寒，只覺得他還猶豫不決，並沒有想他還想了這麼多。

至於成簡說的那種話，顧煙蕪更是知道，這一聽就是個男人說出來的話，他們多半都是這麼想的——反正去了也是白費力氣，所以就不用去了。可只因為會失敗就不去試一試了？只因為會失敗，就這麼晾著江漪珠？她雖說冷清不近人情，怎麼在心底就不盼著蕭易寒能去尋她？若蕭易寒真照成簡說的做了，讓江漪珠對他底涼了心，那才是什麼也救不了了呢。

顧煙蕪在心裡笑了一下，那樣事情就了結的差不多了，自己也沒白費力氣，可蕭易寒對江漪珠這樣情深義重，他會與別人不一樣也未可知……

她心中突然生出一種古怪的、期待似的念頭，有那麼一瞬間，她竟然又暗暗相信蕭易寒是不會對江漪珠不管不顧的。

她又轉念一想，這兩人之間也並非一般的誤會，這樣瞎猜毫無用處，於是便在心裡斥責了自己：做好該做的，不要想這麼多。

顧煙蕪還是默默的，低頭吃了一口面。

三人沉默了一會兒，又是成簡起的話頭。

“而且也不是叫你吃白食去，”成簡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兒，“我那老友是個老太，在合陽開了個茶館，離這街也不遠，平時不願意與外人相往來，這麼多年也就一個小二幫忙打著下手。你們去了給她幫幫忙，不給你們報酬，但讓你們住在她那就是了。她與廣毓有淵源，教你也是教弟子。”

他說完這些就停下了，本來以為還有下文，正等著蕭易寒猶猶豫豫地說話，自己好再向他不厭其煩地解釋，卻不想蕭易寒竟突然乾乾脆脆地一拱手說：

“蒙您這樣關照，弟子不勝惶恐，恭敬不如從命了。”

成簡愣了一下，他態度變化這麼快？

他看了一眼蕭易寒，無意間竟見到他眼底有一抹堅毅的光。

但顧煙蕪的心底卻微微一沉。

成簡遂了意，哈哈一笑，拍拍蕭易寒的肩道：“我都不嫌麻煩，你有什麼惶恐的？且把最後一口吃完了，回去收拾東西退了房間，我就帶你倆去見那老太去。”

果然，都是一樣的……

顧煙蕪沒法兒形容自己現在什麼心情，許是得意，許是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