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離思（二）

此時紅日已經完全沉落西山，夜幕漸臨，流水般擦出了一彎這晚夜色般深藍的殘月。

客棧中的食客漸漸散去，原先熱鬧的地方現只剩下零星兩三個人縮在角落裡喝著悶酒，蕭易寒衣衫有些單薄，喝酒又喝得滿臉通紅，晚風一來，他不禁哆嗦了一下。

顧煙蕪輕聲對他說：“師兄，已經入夜了。”

蕭易寒一聽，突然站起身，痴痴地笑起來。

他單手拎著個磕壞了一角的粗瓷酒碗兒，踉踉蹌蹌地往門外走去，其實酒碗裡早就沒有酒了，但他還是渾不知似的，幾次將這空碗往自己嘴邊送，一個仰頭，便像是又幹了一杯一樣。

他走到門口，倚著門邊，那裡的風更緊，卷著夜色的涼風讓他感覺自己的臉頰沒那麼灼燙了，他也能認出自己眼前的一大片一大片的流光其實是一個個燈籠了，好像是這風將他的眼睛洗乾淨了一樣。

他甚至能將這一輪暗淡的殘月看得清清楚楚——這月亮幽幽地吊在樹梢上，讓樹梢上的花呀葉呀也沒了生氣。

顧煙蕪只聽他笑著呢喃了一句：“四海一彎月，此夜照離別。”

四海一彎月，此夜照離別。

“娘！”季昭珏撲通一下跪在了百里氏的腳底下，本來明亮動人的眸子現在滿是無助的驚惶，晶晶點點都是眼淚，“娘！讓我回去，我求你了，求求你求求你，我不要嫁人，我不要嫁人，我不嫁人……”

她拼命地搖著頭，此時看上去，更像是在顫抖。

百里氏不說話，轉過頭去不忍看她。

她的沉默如一盆刺骨的冷水，嘩啦一下撲滅了季昭珏本就微小的希望。

“孃親！”季昭珏嘶叫了一聲，癱坐在地上捂著嘴嗚嗚地哭，“昭珏不想成親，孃親，孃親依我吧，孃親依我吧，昭珏只求你最後一次，真的是最後一次了，昭珏沒見過那個什麼白家的公子，見都沒見過，我不要和他成親！不要……”

這是怎麼了呢？這是怎麼了呢？不說是四哥成親麼？怎麼忽然之間就變成她自己了？白家是什麼家，那公子又是誰，她是聽也沒聽過，知道也不知道的，她嫁怎麼能嫁人呢？百里調笙和廣毓宮呢？以前自己不管如何任性母親都是依的，怎麼一夕之間，一夕之間都變了？

其實，她這每一聲又何嘗不是聲聲都紮在百里氏心上，令她痛斷肝腸，哪有母親不心疼孩子呢？哪有母親願意逼她嫁給她不想嫁的人呢？只是形勢所迫，昭珏若不嫁，她們母子三個勢單力薄，無依無靠，又怎麼在將來的季家站得住腳跟！

想到這，她不由得對季餘賒就更加恨之入骨，若不是他，她怎麼會有今天這一步！

但她終究是不忍，她轉過頭來看著昭珏，牽出一個笑試圖安慰她。

她會明白孃的苦衷的。

她伸手想要扶她起來。

“你聽孃親……”

但她話還不及說完，忽然之間只聽一聲怒喝——

“夠了！”

百里氏轉頭一看，就見到破門而入、滿面怒容的季傅，他冷冷地掃了一圈，五六個婢子就連忙都退了出去，腳步都不敢有聲音。

他揮手就給了百里氏一個耳光。

這一下打得狠，毫不留情。

“你養的好女兒！”

他吼道。

“反了天了！”

只見百里氏的臉登時便腫起來一大片，還帶著紫青的掌印，她卻連臉都不敢捂，眼皮也不敢抬，忙同女兒一樣跪在了地上。

季傅不知何處來得如此雷霆之怒，百里氏只得低垂著腦袋，戰慄地聽他呵斥季昭珏道：“你在這裡嚎叫什麼？成親由得你麼？！——那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從小到大無一處你這娘不依你任你，普天下都沒有這樣嬌慣女兒的！你還想幹什麼！白家怎麼？委屈了你不成！”

季傅性情陰沉，圓滑處事，百里氏同他這麼多年，發過大脾氣的次數用一隻手就能數完，他對下人都不曾如此訓斥過，更何況季昭珏是他這麼多子女中最受疼愛的，平日更是說一句也捨不得，今日如此著實古怪。

如此想來，她更是被嚇得一句話也不敢說，忙給旁邊已然是呆愣愣的季昭珏使眼色，叫她趕忙服軟認錯。

她知季傅一向偏愛她，她若認錯，他縱然生氣，也不會計較太多。

但卻不想片刻之後，季昭珏竟自己搖搖晃晃地站起了身，她盯著季傅，眼神利得像是一把刀。

她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不嫁就是不嫁，你殺了我也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