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廣袖雲袂(四)
這春來荊楚溫柔,那燕京卻仍是料峭。
“昭珏若是嫁到京城,定有娘娘庇護,屆時賒自再也使不了什麼手段。她這一嫁,嫁的是少年將軍,風流人品,自此綾羅錦緞,珍饈玉盤,富貴榮華自不必提。那白裕安白公子傾慕昭珏久矣,端的是這般的好姻緣,娘娘又為何不肯?”
“你又何必生生湊出這些個由頭來,不過是為了拉著白家做了遲瑾的靠山,拿昭珏生生當了個器具罷了!我季子窕一輩子,為了這家賠在了宮裡頭,又怎能把她也扯進來?季家的女兒,便是這般的命數麼?”
“娘娘多年以來深受上寵,天下豔羨,乃是季家之福。太子與賒相親,皇后病故多年,一直以來也是由娘娘管教,太子乃國之儲君,忠於太子乃是忠於今上,忠於國本,又何錯之有?昭珏已是雙八又一的年紀了,難不成您真願看她與一庸夫草草一生不成麼?再者,娘娘多年以來所掛心者,昭珏一人而已。若她能嫁至京城,定可與您時時相見,自不必如如今這般苦苦思念。您就真的不想見見那十數年牽掛的人?看看她的眉目到底有幾分像那早逝的狀元之才?”
“……不必再說了,我答應了。”
季餘賒撩起回蜀中的馬車的緞簾子,遠望了一眼燕京。
北國的風悽緊地颳著,呼嘯著捲起一地的浮沙和礫石。官道邊凋光了葉樹在這朔風裡苦苦掙扎,乾枯烏黑的枝伸向陰沉沉的天,最後還是“啪”地一下折在風裡,滾到地上去。
季餘賒放下簾子,緊了緊裘衣,摩挲著手爐蓋子,神色平靜,眼底卻是波詭雲譎。
季昭珏最近收到了一封信,是她長兄季餘賒寄來的。
午後春和景明,她在屋裡偎著百里調笙,一邊看信,一邊唸叨給他聽。
“長兄要我仔細加衣裳,嘻,他真是生意做糊塗了,荊楚這邊哪裡還用得著什麼裘子呢?不過他自己確實是該多加點衣服。”
“怎麼說?”百里調笙翻一頁書,閒閒問道。
“長兄身上有舊疾呀,說是胎裡不足,他自幼身子便不大好,尤其受不了陰冷冰涼的地方,蜀中冬日又潮又涼,他自幼冬日都出去過,有時年夜也不曾回來。這些年他在燕京,那地方雖冷,卻一點不潮,滿室滿屋的炭火燒著,便也無事了。”季昭珏漫不經心地答。
“哦?”百里調笙放下書,“這倒是有意思,他若是怕冷,怎的不去江南?”
“江南大概也是潮溼吧,再說了,長兄和那當朝的太子殿下親近的很,燕京那邊家裡應該也有些生意事務,便正好了。”
百里調笙心下不禁猶疑。
那季餘賒是他季家的長子嫡子,論是世家顯貴,自百里和顧家相繼遭難之後,除卻朝中那兩三世代的權貴,天下怕是再也無出那季家右者。他季餘賒打母腹中便應該是千般的呵護嬌養,又怎會有胎裡不足之說?
不過總歸事不關己,他到底也沒細細琢磨。
季昭珏繼續讀那信,讀著讀著,她停了一下,開始時有些怔怔,隨後,一種幸福似的歡欣與喜悅便漫上了她的眉梢眼角,這讓她的眉眼像是被春雨潤開的桃花似的明豔。
“又看到什麼?這般開心。”百里調笙將她的一縷黑髮掖到耳後去。
季昭珏抿了抿嘴唇,細細嘀咕一句:“不告訴你。”
說著便把那信給折回去了。
百里調笙看著她的眼睛,心中益發的歡喜,他挑挑眉,坐得離季昭珏近了些。
“那我猜猜,”他道,輕輕一笑,“你家裡怕是說什麼你到了該許人的年紀,要給你物色才俊了罷。”
季昭珏沒說話,只是笑得愈發開心了些。
“嗯,”百里調笙點點頭,“我總算是可以將我那聘禮並上生辰八字一起送到蜀中去了。”
這兩天路趕得緊。
因為之前在宜城事多,留了有三兩天,這些日子走得便急了一些,午後還要趕路。
蕭易寒擦著劍想著。
這日子像是平靜了不少似得,漪珠也再不像是以往那般了,她雖還是不喜笑語,但給人的感覺卻溫暖了不少。
季姑娘額上的傷並不是大礙,她也是個痴情人。
想到百里調笙,蕭易寒嘆了一口氣,舒開了一個笑容。
這一回廣毓,怕是又有一樁喜事了罷。
君無讖近日也沒有什麼動靜,也不知是怎的,突然就沒了聲息。
至於那個與季姑娘一起的姑娘,一向沒個聲音,安靜得很。
日子好像就要這麼一直平靜地過下去了,蕭易寒想著,若是能一直這般平靜下去,也算是少有之幸事了。
只是這平靜之下,還是有洶湧之暗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