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霽雨(二)
兩日之後,江陵。
之前名頭被炒的沸沸揚揚的南家的那把新得的寶劍,卻沒能在眾英雄眼前露個面兒,別說寶劍本身了,連個劍匣子都沒人見著,沒了寶貝,南家這場擂臺自然就沒擺起來。
唯一的解釋是有個英雄先來取走了,只是姓名,南家不肯透露,亦或說是不敢透露。
眾英雄千里迢迢趕赴江陵,到頭來竟是白白跑了一場,這些江湖中人本來就是殺人不眨眼的主子,平白被耍了一趟,一腔熱血就生生地被一嘴冰碴給生生噎了回去,這胸中火氣“騰”地便躥得三尺來高,一個個怒目圓瞪,看著堂上一臉歉意的南家家家主南尚,像要把人生吞活剝了似的。
南尚只得一邊賠著笑,哈著腰,點著頭向眾位英雄致歉了,承諾南家欠下諸位這個人情了,並拍著胸口保證,各位在江陵範圍之內的一切花銷,以及返程的路費,都由我南家報銷了,您們是敞開了吃,放開了玩兒,不用擔心資金問題。
於是底下就有人質疑,敢情兒你把我們當成要飯的了,隨便幾個臭銀子就給打發了?!
南尚只得苦苦笑道,不敢啊不敢,順便從袖子裡掏了塊手帕出來擦了擦滿頭的汗。
但鑑於坐上江湖地位最高,名聲最亮堂的長雲劍範同都沒說什麼,旁人也就不好再鬧騰,這件事情雖然不歡而散不了了之,但南尚也就是賠了個禮,流了點汗,眾人掃興而歸,倒是沒掀起什麼風波來。
倒也沒人叫南尚包路費,江湖人都要面子,誰甘心落一個佔便宜的名頭呢?
而前來湊熱鬧的太子遲瑾,最後也沒湊成熱鬧,深感掃興失望,便寫信給季餘賒抱怨此事,隨後就折了道路,去了澧州。
卻不想,那位神通廣大的季家長子,已經知曉了此事了。
百里調笙看著面前拿著塊幹手帕擦拭一把劍的江漪珠,不由得有些驚詫,也有些目瞪口呆。
他把剛剝好的糖炒栗子肉丟到嘴裡,扇子指著那劍,不忍相信地道:“你別告訴我這就是南家那把名頭極熱到最後還沒拿出來的所謂寶劍。”
誰想江漪珠只是平靜地點點頭,悠閒道:“正是。”
原來是你啊。
百里調笙怔了一下,眼珠打了個轉兒,之後便失笑道:“你也太不仗義,自己拿了好玩意,把所有的爛攤子都丟給了南尚。”
江漪珠抬頭看了一眼百里調笙,她看起來頗有興致,心情也不錯。
“他們自己說的,破得了萬壑松風琴陣便可以取走,又沒說何時何地,自然先到先得,我哪有什麼理虧的?”
百里調笙搖頭道:“破那萬壑松風琴陣對你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事,但我卻不信南尚真會那麼爽快的就給你,他們南家的名聲難道不要了?”
江漪珠挑挑眉,不置可否,將那劍“唰”地一聲收回劍鞘裡,之後才承認道:“是,但也沒費多大力氣。”
她嘆一口氣,又道:“只不過南尚確實沒什麼英雄氣宇。”
與此同時,廢了九牛二虎之力好容易才送走了一幫爺爺奶奶的南尚打了個噴嚏。
他想起來昨天晚上,月色似水傾灑,所謂的南家引以為傲的萬壑松風琴陣被江漪珠在三十招之內破去,她收劍時,挽了個極漂亮的劍花,二話不說就要他兌現承諾——贈她那劍。
南尚的嘴角抽了抽,拿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珠,斟酌了半天,道:“江宮主武功卓絕,南尚佩服。只不過可否明日於擂臺之上再去取得這劍?我南家廣佈名帖,這劍名聲已經傳得沸沸揚揚,若明日拿不出個實物來,實在是不好辦,還請體諒一二。”
誰想江漪珠只搖搖頭,根本不吃這一套。
“我不想體諒。”
南尚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又道:“江宮主武功卓絕,又有佩劍旋宮,乃是我南家所鑄十大名劍之一,又何必來求這劍?再者,若是江宮主喜歡,那明日擂臺之上當眾取得,豈不一樣?此舉也可讓廣毓之名,更添光彩。”
“這你就不用管了。”江漪珠聲音平靜。
“這……”南尚仍笑著,一張臉卻不比哭好看到哪去,“只恐得罪諸位英雄。”
“除非你想現在就得罪廣毓。”江漪珠看著他,淡淡地說。
之後那劍就被江漪珠連帶著劍匣子,都帶回了客棧。
南尚這次搞這麼個噱頭,無非是想立立江湖名聲罷了,世人只知南家為鑄劍世家,技藝高超,卻鮮少有人將其武學放在眼裡,萬壑松風琴陣是上乘武學,雖然對付不了如江漪珠這種高手,但對付一個在江湖上小有名氣之人還是綽綽有餘的。南尚的算盤是,那高手們自有趁手且威名赫赫的兵刃,也自然不屑於和小輩們爭搶,而那些急需揚名之人又大都對付不了萬壑松風琴陣,入陣之後便會被套牢,手忙腳亂,頭暈眼花,也拿不走這劍,這樣一來二去,競爭自然激烈,而最後勝者,也自然會聲名在外了,自此南家之武學也在江湖上露過頭臉,各取所需,兩全其美。
屆時,再請了長雲劍範同作為吉祥物之身份,往那裡一坐,便可吸引各路愣頭青,就更好了。
他不成想,只因自己這一小小疏漏,忘記規定時間地點,就被江漪珠鑽了空子,自個兒的如意算盤落了空,卻寧願得罪這些沒頭沒臉的江湖人也不願得罪廣毓,此時南尚,真真是叫苦連天啊。
百里調笙剝完了整整一盤子糖炒栗子,將那些栗子殼都從桌上清到放雜物的竹筐裡去,他隨口一提道:“這玩意不會是要送給蕭易寒吧。”
江漪珠不是湊熱鬧的人,閒的沒事兒拿這麼個東西回來,只有這一種解釋。
江漪珠也不否認,理所應當地點了點頭。
百里調笙輕笑一聲,挑眉揶揄她道:“怎麼說我也是他名義上且實質上的師傅,他如今劍法小成,我不送點什麼,你一師叔,湊什麼熱鬧。“
江漪珠被這話噎住了,一時之間居然答不上來。
百里調笙復又道:“昨天見著了蕭易寒了,我看你前兩天眉眼之間不知道哪裡來的幽怨氣息也統統都散了,這回開心了?”
江漪珠伸手那他盤裡的一塊栗子肉,點點頭,竟難得地笑了,她低聲道:“心情確實好了不少。”
她剛想把那塊栗子丟進嘴裡,卻被百里調笙的扇子打了一下手背。
“別吃啊,”百里調笙示意讓她放回去,“你要想吃叫蕭易寒到街口買去。”
這是件稀奇事情,百里調笙一向是最疼著他這兩個師妹的,十幾年來做牛做馬任勞任怨,什麼鍋他都背,什麼要求他都應(除了要喝他珍藏許久的竹葉青),今天怎的江漪珠拿一塊栗子他倒是捨不得了?
江漪珠怔了一怔,將那栗子放回去了。
“季餘賒他那妹子昨日受了點風寒,為了讓廣毓和季家的關係更近些,我怎麼也得去慰問慰問。”
百里調笙如是解釋。
真是個令人信服的理由。
季餘賒低頭看著這半年來季家的賬冊,時不時用筆在上頭圈個圈。
“分利那件事,父親和教主是如何定的?”
週三九立在季餘賒旁邊,低頭道:“老爺前兩日和北宮教主吵了一通,老爺只給北宮教主兩成利,北宮教主卻要四成,您知道,老爺是分文必爭的人。之後不歡而散,如今說還是按兩成來算。”
季餘賒喝了口茶,頭也沒抬,只不冷不熱地說道:“父親也真是果斷,就不怕斷了西邊這條商路麼?”
週三九搖頭,只道不知。
季餘賒又道:“日後我要回蜀中一趟,今日接到急報,是道荊楚那邊那計劃有變,你只去傳話給他們,繼續執行下去,不拘在什麼地方,事情鬧得越大越好。”
週三九領命,卻仍猶豫著不退下,半晌才道:“就算快到春日了,蜀中仍還涼著,且那氣候本就潮溼,您這病恐怕是受不了吧。”
季餘賒打孃胎裡帶出來的病,受不了陰冷潮溼的環境,否則渾身的骨頭就疼得像是要碎了一般,因是胎裡不足,所以是醫不好的,所以他每年冬天都在京城過,京城雖冷,然室內被炭火烤著,氣候又幹,自然會好受許多,不比蜀中。
“無妨,”季餘賒只淡淡道,“你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