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霧靄(二)
唐青之猛喝了一口酒,一乾而盡。
他那本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緊緊握拳,因這濤濤的濃烈恨意而關節發白。
他攥地太用力,以至於手鬥不住地顫抖起來,像是一個怒不可遏的人因氣得說不出話而顫抖著呼吸一樣。
他膚色本就偏白,這麼一攥拳頭一喝酒,手背上的青筋頓時便清晰可見。
百里調笙只是靜靜看著,緩緩抬袖,又給他添上一杯酒,他添著酒,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知你恨他入骨,甚至比於師妹有過之而不及。”
梅花酒從壺裡斟出來的聲音如同淙淙的山泉,叫人聽了自會有些心平氣和。
唐青之例外。
霎時之間,一道金光劃過這頗有些昏黃的房間,這光極細,卻亮地像是千千萬萬縷陽光中地一縷————如此凌冽卻無絲毫聲音!
百里調笙不動聲色,手中正緩緩從壺中斟出來的酒卻被割斷了一瞬間。
同一瞬間,百里調笙頰側正散著的一縷頭髮,斷了。
帶著一串細密的血珠,無聲無息地悠悠飄落到地上。
他眉目如常,笑意如常。
百里調笙左臉臉頰上緩緩滲出一絲血紅來————比頭髮絲還細!
“難道你不恨麼?!”
唐青之拍桌而起。
他的話是從牙縫之中碾出來的,碾碎毒藥似的碾出來。
他啞著嗓子質問百里調笙,眼眶四周比血還要紅。
看上去有些可怖。
百里調笙笑了,沒有抬袖拭去臉上的血痕,也沒有用清冷的語調反駁唐青之。
他笑的風流灑脫。
“恨字太重,百里調笙這輩子不背重的東西。”
若要背,他要背的就太多了,太重了。
身子一重,心也就沉了,這一輩子就都沉了。
唐青之一怔,輕輕合上眸子,乾乾地開口,他道:“抱歉。”
“該發生的事情早晚會發生的,不止師妹。還有師叔,師傅,師伯,昱叔,宋長明的事情只是牽扯了師妹一個人嗎?我自然也是恨宋長明的,但是我自知無法,不是他也會是別人,最終還是漪珠她自己。”
百里調笙如是說。
唐青之再坐下的時候身子有些不穩。
他也笑了,他的笑又變得淒涼起來了,他低頭淺啜了一口酒,下了一顆棋。
入口無味,落子無心。
“我只想著陪她也好。”
“那你又為何如此呢?”百里調笙也下一子,輕撩廣袖,撿起唐青之已死的一大片棋,“你不過是想陪著她,她若安好,你便心安,我又何嘗不知道你呢?可你是否知道,如今只有蕭易寒能讓她心安。”
嘩啦嘩啦,棋子被放回柯亭竹編的棋簍裡。
唐青之知道,百里調笙也知道他知道。
唐青之自知這情之一起,便一往而深,又有什麼法子挽回呢?
正如他自己。
他不願江漪珠離開她喜歡的人。
只是他卻也不想江漪珠的餘生,再受一點傷害。
“宋長明,不能再有第二個。”唐青之半張臉沉在陰影裡,被搖曳的燭火映著另一面,暖光在他臉上躍動。
他細細摩挲著食指與中指之間的一顆棋子,聲音也低沉的很。
“蕭易寒是值得的,他也能擔得。”
百里調笙篤定地答。
“是麼?”唐青之輕笑一聲,眉眼之間突然多了一份安然自若。
“啪嗒”一聲,一子落局,這棋面驀地就從唐青之的命懸一線,變成了雙方膠著不已。
“以前我總是想不通為什麼,現在我知道了,你其實是一直在找他,到剛剛那一瞬間我才明白。”
唐青之抬起眸子,平視者百里調笙。
那是一雙黑玉一樣的眸子,溫和寧靜,卻又深不可測。
百里調笙的笑意斂了下來。
“你知道什麼?”
唐青之搖搖頭,並不打算點破,他只是抿一口酒,淡淡地說:“你比我要清楚的多了。但我知道,你這等灑脫人物,又有什麼心思可想呢?只要漪珠平安喜樂,我自什麼也不想知道,什麼也不知道。”
說罷,他起身要走。
百里調笙沒有攔著他,只是在他轉身的那一刻,淡淡唸了一句:“他是繡棠的兒子,所以我找他。”
好像不是對唐青之,而是對他自己說的。